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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沙漏与离别

"哎,不对,我爸呢?"杭川忽然想起了他那位"亲爱"的老父亲佟泉。为了不多吃这顿非人类的饭,他完全可以把老父亲给"晒出来"。

"哦,你爸他在楼……"杭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哎!对,忘叫你爸吃饭了。"

杭水话刚说一半,杭川和佟庆就"刷"地站了起来。

杭川率先开口,大义凛然,情真意切(并不):"那我爸忙了一天了,哪能让他饿着?!我们独享这'美味'啊!"

马上跟上杭川思路的佟庆赶紧接道:"对对对,我们去叫'亲爱'的老父亲吃饭!"

开团秒跟,配合默契。

两人飞快地跑上楼,猛地一脚踹开佟泉屋子的房门,异口同声、中气十足且相当跑调地唱道:

"我的老父亲呐——我最疼爱的人啊——!"

那歌声,可谓是一句没在调上。

"吃饭啦!"

唱完这段相当刺耳的高歌,他们又嘹亮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到连楼下的杭水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动静,佟泉并没有感到生气,反而有种心凉了半截的凄凉感。这下好了,就算说没听见,不去吃饭的理由也不好找了。

佟泉趿拉上拖鞋,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视死如归地出了房门,下了楼。甚至还没忘了拽上那两个幸灾乐祸的逆子。

到了餐桌前,佟泉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英勇地率先拿起筷子。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敲——齐!然后相当果断地把筷子伸向了那碗鲱鱼罐头炖臭豆腐折耳根汤。

佟庆和杭川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在那一刻,他俩看向佟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名不惧死亡的勇士!

"爸,我们会记住你的!"佟庆语气悲愤地低声说。

"没错,爸,你值得被我们记得!"杭川也同样低声致敬。

然后,英勇的佟泉老父亲在两个儿子"敬畏"的目光中,筷子一转——转回了自己碗里,扒拉起了大米饭。

佟庆:"……"

杭川:"……"

一开始很开心、以为终于有第二个人要欣赏自己手艺的杭水:"……"

一直在默默吃饭、听到告别声抬头看到这一幕的江弃:"……"

江弃倒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好笑。但被戏弄了的杭川、佟庆跟杭水就不这么淡定了。三个人幽幽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佟泉身上。

原本埋头干饭的佟泉被盯得毛骨悚然,有些发毛地抬起头,又很心虚地快速低下头去。

佟庆和杭川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爸,忙了一天了,光吃大米饭多没滋味。"佟庆"贴心"地说。

"那是,那得吃点菜呀。你就看这个香蕉炒鸡蛋,香蕉多么软糯香甜的水果,鸡蛋多么富有高蛋白呀!爸,你得吃啊!"杭川装作非常贴心。

"没错,蛋都为了你死了!爸!"佟庆熟练地接了下半句。

说完,二人迅速行动,一人给佟泉夹了一筷子香蕉炒鸡蛋。

佟泉看着碗里的香蕉炒鸡蛋,欲哭无泪,完全没了刚刚视死如归的感觉。

江弃也难得凑了回热闹,有点好笑地开口:"泉叔,您别辜负了他们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佟泉寡不敌众,只好颤颤巍巍地夹向了香蕉炒鸡蛋里的鸡蛋。他试探性地、视死如归地把鸡蛋送入口中。刚嚼了两口,他就感觉到"咔嚓"一声。

没错,他在香蕉炒鸡蛋里吃到了鸡蛋壳。

……

吃完了这顿让人"难忘"的饭,杭水收拾好碗筷,洗了手擦干后,跟佟泉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佟泉率先开口,语气里不再有平时像老小孩一样的玩闹,而是很严肃。

"接下来,你们将认识一个全新的世界。"

"其实……"佟泉略微沉重地开口。

"其实?"佟庆很期待地追问。

"其实?"杭川显然也很好奇。

"其实……"佟泉准备好说了。

"其实……"这回是杭川迫不及待地追问,因为佟泉说话总是说一点吊人胃口。

"其实,其实,其实……?"佟庆显然也被这种说话方式急坏了。

"其实吧……"佟泉这回进步了,多说了个字,但说完这三个字,又开始思考该怎么接着说下去。

"别其实了!"杭水看不下去了,"你能说就说,不能说我说!磨磨唧唧的!说个事能'其实'半天,还指望你干点啥?!"

被训得心虚的佟泉贼头贼脑地往沙发上缩,抱住自己的腿缩成一"小"团"球",趁着杭水没看自己,马上一蹭一蹭地挪到沙发角落里——当然,依然很明显。

杭水看佟泉那样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没再惯着这位"其实仙人",开始说正事。

"世界其实有两个面。"杭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沙漏,"这是150年前发现的,就像沙漏一样。"

她把手里的沙漏反转过来:"这个世界有两面,就像这沙漏。一面的人踩着另一面的人往上爬,资源、权力,全在一边。但两边斗得太狠,谁也别想活,所以签了个见鬼的合约,假装太平。"

"当然,沙漏只能让一边流失,一边索取。即使是在看起来差不多多的时候放倒平放,也不一定完全一样多。这是两个世界间的斗争,而不是国度和国度间的,所以没法完全聚得那么合一。两界选择放弃原本的'沙漏定律',以一种看似稳定的合约稳定下来。这个条约大概就是:不能一起合作,那就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毕竟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杭水说完这些,凝重地没再说话,似乎是在给江弃、佟庆和杭川接受的时间。

一时之间,整个客厅寂静无声。连原本的"其实仙人球"也从"球"形态"展开",好好坐好了。

气氛很凝重……

"爸,妈……"连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杭川也少见地面容严肃。

"嗯。"杭水有点后悔了,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她感觉有点吓到他们了……

"故事编的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杭川严肃的面容瞬间不复存在。很好,他装的。

杭水气够呛,很不客气地让杭川原本就战损的脑门再次战损。

"我在跟你说正事!"杭水气得给杭川的屁股也来了一脚,"滚墙前面壁思过去!"

"哦……"杭川磨磨蹭蹭,跟被黏住了一样不情不愿地蹭过去。显然,他的鞋底与地板相恋许久,一点都没分开。让我们说出鞋地99,祝福这对新人。

"剩下的有人会给你们讲的。"杭水气得打算接着说了,"省得我还费劲'编故事'!"

说完,她就噔噔噔上楼回房间去了。佟泉也"嗖"的一下,跟杭水的小尾巴似的窜上楼了。

就留下他们仨在客厅。被罚面壁思过的杭川如蒙大赦,快步回到沙发旁,一点也不趿拉了——很明显拖鞋和地板分手了。他在江弃左边一屁股坐下,随手抓了把离沙发前不远处黑色茶几上果盘里的瓜子,颇有村口老一辈讲究人念叨八卦的架势。

"唉,江弃你觉着这是真的吗?"杭川问了句。

旁边的佟庆也被这话勾起了兴趣,从单人沙发挤过来,坐在了江弃右边。杭川本就有点胖,再加上佟庆,这双人沙发就有点挤了。

"对对对,你感觉呢?江弃。"佟庆也抓了把瓜子。

行,现在就是:

佟·右侧·村口大姨·庆

和

杭·左侧·村口大姨·川

开始跟

江·中间·被审问者·弃

讲究被讲究人杭水,及其帮凶也就是"其实仙人"先生佟泉。

审问开始!

"唉要我说就是编的!"杭左大姨率先开口引导被审者。

"那也不一定,那他俩说的有鼻子有眼嘚。"佟右大姨开始反向引导。

"唉!不是你傻啊,那恁玄乎也忒不可能了。"杭左大姨不接受被否定。

"嘿!你才傻,没证据别胡咧咧!"佟右大姨也不服气被否定。

"江弃还没说啥呢!"杭左大姨搬出被审者。

"那江弃肯定也跟我想的一样!"佟右大姨不甘示弱。

他俩同时一撇头,往手里一吐瓜子皮,把手里一小堆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倒,倒完往衣服上随意拍了两下。然后同时头一转,气势汹汹地看着被审人,异口同声地说:

"江弃!你说!"

"嗯……我感觉吧……"江弃被这两位"大姨"盯得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把两手放在腿上,端正坐好,目视前方,努力忽视掉两道目光。活像过年回家期末没考好、被七大姑八大姨问成绩的倒霉小学生。

"可能没开玩笑。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佟叔叔那么严肃解释时那么犹豫?就连不怎么开玩笑的杭阿姨也那么严肃。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严肃认真,还说完很后悔的表情?他们哪回不是玩笑说完拉倒?"

江弃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他说完,佟庆和杭川都沉默了。原本吵吵闹闹的客厅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因为江弃说的是事实,他们老两口真的从没这么严肃过。

客厅里死寂了好一会,也没谁先开口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那个……"最后还是佟庆先开了口,只是好像没缓解多少气氛。

"无论是真是假,这两点我们尚且不论。但是,如果我们一辈子都不太可能碰上,佟叔叔和杭阿姨也不会跟我们说。"

"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江弃顿了顿,接着说。

"1. 就是佟叔叔和杭阿姨就是在开玩笑,而且骗小孩技术提高了,讲得相当真实。不过可能性不大,但不排除。"

"2. 就是他们说的是真的,而且我们以后可能还要长时间接触他们所说的'世界',所以他们和我们说了。"

江弃平静地说完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只是这些话让本就严肃的气氛更加凝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尽可能做好准备吧。"

江弃说完最后这句话就不再吱声了。只留下佟庆和杭川在独自凌乱。

"那个……如果有一天,我们真要长时间接触那个'世界',我们,该怎么做?"杭川的脑子已经乱到开始乱说了。

"这我哪知道啊?!"佟庆也开始神游了,他很抓狂。

江弃也低着头思考着。白色的长发慢慢自肩头滑落,挡住半边脸,也挡住了脸上一些复杂的情绪。

"明天早上5点出发,以后学校不用去了。"

是杭水的声音。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上,平静但又感觉有点不忍。说完就扭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不是杭水想逼他们,而是这是组织的规矩。所有组织成员必须在子女成年后告知所做的事情,且子女也必须加入。而一些有能力的人也会被组织强行扩进去。

第二天早上。

不再有往常的热热闹闹,也没有佟泉的插科打诨。感觉一个本来温馨的房子,好像在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没有那么满了,感觉空空的。明明所有人都在,却又感觉所有人都不在了。

早上的饭照常是佟泉做,吃完饭杭水照常撤桌子刷碗。只是没了平常的拌嘴,也没了怕迟到的匆忙却又闲适。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

这时,房子外传来了停车时引擎熄灭的声音。

随后没过多久,便迎来了敲门声。

"来了。"杭水应了声,匆忙放下洗碗池中还沾着泡沫与油渍的盘子和碗。她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和冰凉的水,随意就着水龙头中唰唰流出的水冲了下,在衣服上匆匆拍了两下手心手背。

杭水打开门。她握着门把手的手因为刚冲过凉水,有些被冰得发红,指节用力到有些泛白。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嘴边满是胡茬、头发有些自然卷且微微偏长的男人,发梢一直垂到后颈椎凸起鼓包的地方。看发型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一个很邋遢的中年大叔,但是那双眼睛却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人呢?"那中年人问道,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很没精神。

"在客厅呢,我带过来。"杭水的声音因紧张而发紧,微微沙哑,明显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她转身走回客厅,带着佟庆、杭川和江弃出来了。

江弃的白发低低扎着,但是额边依旧有缕缕碎发散落在脸上,微微有些凌乱。他低头看着地面,像在思考,也像是在恐惧来临时的手足无措。

而佟庆和杭川的头发也乱七八糟,没比江弃强多少。他俩像可怜的幼崽一样紧紧贴在一起站着,还不忘拽着旁边低着头沉默的江弃。

"哇哦!这就是今年的新人?看着很特别啊。"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身后窜出一个穿着灰色阔腿裤和宽松白卫衣、留着微卷棕褐色长发的女人。她嘴角带笑,跟那个男人的颓废样不同,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充满生命力,让人在社交中更容易选择和她搭话,而不是那个邋遢男人。

"嗯。"杭水的声音因紧张而发紧。

"那就走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乘风。"李乘风不苟言笑地介绍自己,很刻板,没意思。

"你们别怕,他就这样,相处久了就好了。"那女人笑嘻嘻地给他打了个原厂补丁,"我叫季归春,回归的归,春天的春。你们呢?"

季归春的名字和她这个人很配,都给人一种明媚又阳光的感觉。

"我……我叫杭川。"杭川算是终于鼓起了些许勇气,才开口说出了名字。

"我叫佟庆。"有了前面的杭川,佟庆明显就说话利索多了。

"江弃。"江弃没多说什么。

"那就走吧,快迟到了。"李乘风冷漠地说道,说完就率先上了车,坐到驾驶座上。

季归春也不含糊,上车坐到了副驾驶。

"妈,你……不和我们一起吗?"佟庆问杭水。

杭水摇了摇头说:"快上车吧。"

杭水开口了,他们仨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就上车了。

车子朝远处驶去。杭水却久久没有关闭房门,也没有走回屋子里,就一直开着门,看着车子远去。坐在车子里的杭川和佟庆趴在后座上往回看,直到看着杭水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直到消失,才坐回了座位上。

站在门口的杭水,直到看着那车子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关上了门,回到屋中。

屋中佟泉早已没有了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神色很沉重,和杭水一样。

杭水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似的,眼泪无法再止于眼眶,夺眶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佟泉像是被杭水的泪水感染了,也再控制不住泪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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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沙漏与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