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天一日冷过一日。诏狱的牢房里阴冷得像地窖,四面石墙往外渗着寒气,杨慎的咳嗽越来越重了。黄峨每次去探监,都见他裹着那条薄薄的旧棉被蜷在墙角,面色白中泛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伸手隔着栅栏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黄峨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只把带来的热粥推过去:"趁热喝。"杨慎接过来,手抖得几乎端不稳碗,黄峨隔着铁条把碗稳住,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几口便推开了,摇摇头说"吃不下"。黄峨没有再劝,把碗收回来,替他拢了拢被角,起身走了。出了牢门,她的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
当天下午,她跑遍了京城南城所有的药铺,抓了几副退热的方子,又花大价钱买了一小根老山参。回去后把药熬得浓浓的,晾到温热,装进食盒里。第二日一早就往诏狱赶。到了地方,她递进去药碗,刘狱卒接过去看了看,皱眉说:"黄娘子,这药……上头要是查起来,我担不起。"黄峨早就料到这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刘大哥,他烧了两天了。再不吃药,人就没了。"刘狱卒掂了掂那荷包,又看了看黄娥那张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的脸,眼底也乌青一片。他犹豫片刻,把药碗接了过去:"快些喝,别叫人看见。"黄峨弯下腰,隔着栅栏深深鞠了一躬。
杨慎喝了那碗药,高热退了些,可人还是昏昏沉沉地躺着。黄峨每日去,隔着栅栏看他,有时他一整天都睁不开眼,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还活着。黄峨就坐在栅栏外面的地上,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个时辰。青枝在外面等得心焦,进来催她,她摆手:"再坐一会儿。"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坐在那里有什么用。他醒着时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他昏着时更是一句也说不了。可她就是不想走。她怕自己一转身,那个微微起伏的胸口就变平了。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熬了将近一个月。十一月初,杨慎终于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墙上,脸色虽然仍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黄峨隔着栅栏把热汤递进去,看他一口一口喝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杨慎喝完汤,把碗搁下,忽然正色道:"秀眉,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黄峨看着他的神色,心里隐隐有了预感。果然,杨慎说:"下个月大理寺要过审。我估摸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是跑不掉的。你去打听打听,会判去哪里。"黄峨听完,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对他笑了一下,"不管判去哪里,我跟着你。"
从诏狱出来,黄峨四处奔走,花了些银子打点,终于拼凑出了大概:杨慎免死,流放云南永昌卫,永不赦还。她听到"永不赦还"四个字时,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纹丝不动。
回到赁屋,黄峨关上门,铺开纸,把打听到的消息逐条写下来。写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袖中。青枝端了碗热茶进来,见她神色如常,试探着问:"小姐,问着了?"黄峨喝了口茶,嗯了一声:"云南。永昌。"青枝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茶碗叮当响。黄峨伸手扶住茶盘,抬头看了青枝一眼:"怕什么。我陪他去。天塌下来也有两个人一起扛。"青枝眼眶红红的,把茶盘放下,蹲在她面前:"小姐,可是……可是那边是瘴疠之地啊。"黄峨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就更得有人跟着了。他一个人去,能活几年?”
再次探监,黄峨把打听来的消息如实告诉了杨慎。杨慎听完,没有太多表情,只点了点头:"果然。"他靠回墙上,望着牢房顶发了会儿呆,然后转头看向黄峨,认真地说:"到了那边,你要留在蜀中,别跟着去。"黄峨看着他,没有接话。杨慎又说:"云南瘴疠,你没有必要去遭这个罪。你回桂湖去,替我守着那两株石榴树。"黄峨听完,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铁栅栏外甬道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她开口时声音很平:"用修,你听着。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判到哪里,我就送到哪里。你要上云南,我就送你到云南。到了那边你走你的路,我回我的蜀中,那是我自己的事。但你不能替我做这个决定。"
杨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过了好半天才哑声说了一句:"你何必呢。"黄峨没有回答,把食盒里的汤碗端出来推到他面前,轻声说:"喝汤。凉了。"
十二月初,大理寺的判决正式下来。杨慎免死,杖一百,流三千里,发配云南永昌卫,永远充军,永不赦还。消息传出,黄娥已经从打点好的渠道那里提前知道了,可亲耳听到"永不赦还"四个字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手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把呼吸一点一点地调匀了。青枝扶着她,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黄峨直起身,把手拢进袖中,说:"去雇一辆大车。要结实一点的,轮子要裹上棉布,路远的,省得颠着人。"
那几日黄娥忙得脚不沾地。她把自己最后的几件首饰全卖了,换来的钱一部分付了车资,一部分买了药和棉衣。又托人打通关节,等杨慎从牢里出来时能少受些罪。青枝看着她忙里忙外,把小小的赁屋塞满了药材、衣物、干粮,忍不住说:"小姐,您把自己搭进去了。"黄峨正在包袱里塞一件厚棉袄,头也不回地说:"我早就搭进去了。你到现在才知道?"
腊月十七,杨慎终于从诏狱被押了出来。黄峨守在门口,见他被两个衙役搀着一步步挪出来,身上的朝服已经换成了囚衣,头发散乱,脸颊凹陷,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可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瞬,他脚下停了一步,眼睛亮了亮,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黄峨快步走上前,没有看他脸上的伤痕,只是弯腰替他理了理领口,把一个早已备好的棉手笼套在他冻得发青的手上。她对两个衙役拱了拱手:"劳烦二位,车在那边。"
上了车,黄峨把杨慎安顿在铺了厚棉褥的位子上,自己坐在旁边。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寒风光线都挡住了。车内狭小昏暗,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杨慎靠着车壁,闭着眼,气息微弱。车轮吱呀一声转起来,缓缓驶离了京城。黄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最后一眼,城门越来越远,城楼上的旗帜在冬天的风里被扯得笔直。她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身边的杨慎。他歪着头,似乎是睡着了,眉间那道皱却始终没有松开。黄峨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眉间的皱抚平了。
马车一路向南。车上带着几包药材、几件冬衣、一壶热水,还有那支紫檀笔。黄峨临行前从杨慎书房的笔架上取下来,贴身收着。她不知道前方等着的是什么,只知道他活着出来了,而她在他身边。后面的路再难,总归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出京城的第三日,路过一处荒凉的驿站。黄峨下车打水时,看见驿站的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杨用修,忠臣也。"字迹潦草,像是赶路的人随手刻下的。黄峨看着那行字,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黑色的炭粉。她把炭粉在指腹上捻了捻,没有擦掉,转身上了车。车里杨慎醒着,问她外面有什么。黄峨把水壶递过去:"没什么。一个驿站,墙上有字。"杨慎喝了水,没有再问。马车继续向前驶去,把那个无名驿站、那行无名路人留下的字,一起留在了身后的风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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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死中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