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比往日更沉。
阮荆禾在山林里又停留了许久。自那日在祠前签下契纸，契力便如缓慢渗进肌理的冷水，一日一日，不断冲刷她神魂深处封存的旧事。先前那些还能清晰感知的悲喜，那些她反复回想、辨认轮廓的面容，到此刻，大多已经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
她依旧记得自己叫阮荆禾，记得自己来过这座藏在雾里的荒祠，记得和岑祀定下一场交易，想要抹去一段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可那段往事里面的人、那些日夜煎熬的缘由，已经抓不住了。
她试着凝神回想，脑海里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雾。
温怀安温和的劝慰、陆珩冷透的箴言、沈砚沉重的抉择、祝清鸢两难的挣扎、苏晚重逢之后的空落、砚正割舍欢喜的代价。这些名字她还能勉强串联起来，可再细想他们各自的故事，心底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同路人的悲欢，再也和她无关。
她慢慢起身，长久静坐之后，四肢微微发僵。山风拂过，卷起她衣角，林间草木的气息入鼻，清清淡淡，再也勾不起任何回忆。她不再折返那些曾经相逢的地方，不再执着于去辨认那些模糊的身影，也不再反复追问自己，这样到底算解脱，还是失去。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是她亲手落笔，求这一场遗忘。无论结局是好是坏，都是她该收下的果。
她一步步朝着荒祠走回去。
石阶微凉，层层向上，白雾在身侧翻涌，像是无数无声的影子，静静看着她。祠门半掩，昏黄烛火自里面漫出来，岑祀坐在案后，安静等候，自始至终，没有催促过半分。
阮荆禾跨进祠内，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张写着她名字的契纸。墨色稳固，因果已成，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我想清楚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平稳得没有起伏，“我接受这个结果。”
岑祀抬眸看向她，烛火落在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契约如约，你所求的遗忘，已然落定。往后，这段旧事不会再入你的梦境，不会再让你深夜惊醒，不会再叫你日日受煎熬。”
阮荆禾轻轻颔首。
“我知道。”
她不再多问，不再留恋祠内摇曳的烛火，也不再回头去看那些刻满别人执念的角落。转身，走出荒祠。
这一次，她不再沿路徘徊，不再停下脚步，径直朝着出山的方向走去。
脚下青石蜿蜒，隐入连绵白雾。来时满心疮痍，每一步都被回忆拖拽；走时心内空空，无悲，无恨，无牵挂，亦无执念。旁人求圆满，求重逢，求平安，唯有她，只求干干净净的空白。
一路向下，雾色慢慢变淡。
身后的荒祠，在层层山雾包裹之下，一点点远去，最后隐入山谷深处，再也看不见。
她走出山林边界，旷野的风迎面而来，开阔，干净。
她回头望了一眼连绵的群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怨恨，没有不舍，只剩下一片平静。她调转方向，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缓步前行，身影慢慢融进远方的天光里。
山中重归寂静。
风穿过祠门，烛火轻轻晃动，案上的契纸静静摊开，阮荆禾的名字，在烛火之下慢慢淡去，融入纸间。
荒祠依旧伫立在这片雾山深处，烛火长明，等候着下一个被执念困住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深处，雾气缓缓分开。
一道陌生的身影，踏着漫山白雾，正一步一步，向着荒祠的方向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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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尘尽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