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上,落下一声沉闷轻响,隔绝祠外翻涌不息的白雾。
祠内烛火依旧稳稳燃着,光影在岑祀的侧脸上缓缓游走。阮荆禾在原地静立片刻,细细感受神魂之中那股持续漫开的凉意。方才一路重走相逢之地,那些零碎的画面还留着一点虚影,可那些对话牵动心绪的力道,正在一点点褪去。
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的纱,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悲喜。
“没有别的事,你便可以下山了。”岑祀抬眼,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祠中缓缓散开,“荒祠的契约已经落定,不必再回来。往后前路,由你自己走。”
阮荆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那卷写着她名字的素笺。墨色沉凝,一字一句,锁住她一段漫长煎熬的过往。她没有再去细看,看得多了,徒增无谓的牵绊。
“多谢。”
只短短两个字,她转身,伸手重新拉开祠门。
扑面而来的是山间潮湿的雾,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寒,裹住她周身。山道上安安静静,只剩雾浪层层叠叠,漫过青石台阶,漫过两旁丛生的灌木。
她抬步,走出荒祠。
脚下的青石台阶冰凉,一路向下延伸,隐入茫茫白雾里。来时满心焦灼,被梦魇和旧事拖拽,每一步都沉甸甸;如今心愿落定,肩头那副压了许多年的重担,仿佛被悄悄抽走,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轻飘飘、没有着落的空。
她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步伐不快。
契力不会骤然夺走人所有感知,它是缓慢、温柔,却不容逆转的冲刷。路上那块歪扭的岩石,是她上山最先驻足的地方,在这里,她遇见了温怀安。那人一身素白衣衫,语气温和,只劝她随心抉择,不必逼迫自己,不必困在执念里硬扛。此刻再望向那块石头,那句宽慰的话还留着浅浅印记,可当时心底翻涌的委屈与惶惑,已经淡得几乎寻不到。
她停下脚步,蹙眉凝神,试着用力去想。
想那段困住她的旧事,想里面那些人的模样,想那些日夜反复折磨她的场景。
可那些画面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墨,模糊、涣散,抓不住一丝清晰的轮廓。她明明知道自己刚刚才为了摆脱这些痛苦签下契约,可痛苦本身,已经褪了大半。
“原来遗忘,是这样的感觉。”她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雾里。
顺着来路往下走,没过多久,便到了崖边空地。这里是她遇上陆珩的地方。墨衣男子独自立在崖边,望着谷底云雾,和她说过一句,放不下,才是真的空。彼时她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震,仿佛一语戳破她长久伪装的坚强。如今再站在原地,只记得这句话,再也体会不到当时心底翻涌的震颤。
再往前走一段密林岔口,老树下空空荡荡,是她遇见沈砚之处。沈砚是荒祠最早的访客之一,他的纠葛早已落幕,看过无数执念起落,同她说过,世间所有如愿,从来都要付等价的代价。那时她尚在摇摆不定,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此刻回想,只剩一句冰冷的道理,再也掀不起半分触动。
转过一道山弯,溪涧潺潺,水雾漫在青石上。便是在这里,她遇上祝清鸢。那时溪水漫过石缝,少女垂着眼,轻声同她说,困住人的从不是那一件事,是心底不肯松的那一点念想。彼时阮荆禾站在溪雾对面,听得心头震颤,只觉得一句话戳中自己。如今水声依旧,可祝清鸢说话时的神情,已经蒙了一层薄纱,抓不真切。
一路走来,山道弯弯,雾起雾落,她先后和六个人相逢。
先是山道岩石旁的温怀安,崖边静立的陆珩,密林老树下的沈砚,溪涧之畔的祝清鸢;待到临近荒祠石阶,又撞见苏晚,还有少年砚正。
他们都曾踏过这条雾山的路,都在岑祀面前定下契约,各自拿一样东西,换一桩心愿。只是清玄道长不一样,他是随砚正而来,道心不认同荒祠交易,不算这一场沿路偶遇的过客。
阮荆禾寻一块平整大石坐下,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那些短暂相逢的画面,在脑海里缓缓浮起,又慢慢发虚。
苏晚求一场久别重逢,如愿之后才懂,圆满里依旧留着空落落的缺口;砚正舍去往后热烈欢喜,换父母平安康健;沈砚挣脱纠缠多年的旧情,斩断执念;陆珩看得通透,言语冷淡,很少给予劝慰;温怀安性子柔和,只轻声宽慰,从不替旁人做抉择;祝清鸢困在取舍之间,明知是樊笼,却迟迟舍不得转身。
这些相逢本是依附她的煎熬而生,是她挣扎在执念里时,沿路撞见的同路人。如今她决意抹去那段蚀骨旧事,支撑这些印象的根基,也跟着一点点消散。
她想起苏晚说的,如愿之后,心底会空一块。想起砚正,往后岁岁安稳,却再也体会不到滚烫、热烈的喜悦。清玄道长那句遗忘只是掩埋伤痛,不是勘破执念,当初听见,心里尚有重重共鸣,此刻再回想,只剩下一句道理,没有半分共情。
山路曲折,雾气缓缓流动,日光透过云层,浅浅漏下一点柔和的光,穿透白茫。阮荆禾起身,继续向着山下走。
她不知道自己下山之后,要去往何处。
小院还在谷外,是她这些年的居所。可那座小院里,处处都留着旧时光的痕迹,桌椅、窗棂、院中的花草,每一样,都曾和那段往事缠绕在一起。
往后她回到小院,看着那些物件,只会觉得陌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守在那里,日复一日困在回忆里。
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怅然。
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这里不再有撕裂般的疼,不再有深夜惊醒时窒息的悔恨,可也少了一份牢牢攥着她、支撑她熬下去的念想。
世人总以为,痛苦消失便是圆满。
可很少有人提前想好,痛苦消失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一片空白的心房。
一路行来,那些路上闲谈的片段,都在持续褪色。
她记得自己一路上遇见六个人,可已经快要记不清每个人完整的心事,只模糊记得,他们都推开过荒祠那道门,都拿一样东西,换过一样心愿。
契力在一丝不苟地履行约定,只抹去和她那段旧事相关的一切牵连,连带所有因这段旧事而生出的情绪、印象、共鸣,一并淡去。
行至半山腰,先前遇见祝清鸢的溪涧已经落在身后,水声渐渐远了。阮荆禾脚步顿了顿,试着回想祝清鸢当时的神情,可画面散得很快,抓不住。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费力去回想。
既然已经选择放下,便不必执着于留住路上所有过客的痕迹。
再往下走,雾色渐渐稀薄,远处层叠的山影清晰起来。
阮荆禾沿着山道,一步步走出深山。
身后的荒祠,被一重又一重的雾重新包裹,渐渐远了,小了,最后彻底隐入山谷深处,再也看不见。
等她终于踏出山林边界,眼前不再是连绵的雾山,而是开阔的原野。风不再带着山林湿冷的气息,变得清爽。
她站在山的出口,回头望了一眼茫茫群山。
她想回忆自己上山之前,是抱着怎样濒临崩溃的心情,想回忆那些让她夜夜梦魇的画面,可无论怎么凝神去想,都只剩一片朦胧。
痛没了,恨没了,牵挂也没了。
所有沉甸甸的枷锁,尽数卸下。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衣袖上还沾着山间草木的潮气。
往后,她就是阮荆禾,一个没有这段沉重过往的阮荆禾。她可以回到小院,重新打理花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只是心底那一块空缺,会长久留在那里,安静,无悲,亦无喜。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调转方向,朝着小院的方向迈步。
前路坦荡,没有梦魇追赶,没有旧事纠缠。只是这条路,从今往后,只能她一个人慢慢走。
荒祠的烛火,依旧在幽深山谷里静静摇曳。
它见过无数访客前来求愿,有人求相守,有人求重逢,有人求平安,也有人,只求一场干干净净的遗忘。
交易落定,因果闭合,雾山无声,一切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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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雾散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