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雾常年积着,散不开。
湿气浸在草木石头里,到处都是凉润的白。看不到太阳,分不清晨昏,风穿过林子,声音闷闷的,整片山谷静得发空,很少有活物愿意往深处来。
阮荆禾顺着石径慢慢走。
脚下青苔湿滑,她走得稳,步子放得轻。一身青布旧裙,洗得泛浅,裙摆沾了碎草和雾水。一根素银簪挽住长发,没有别的饰物。她本就不爱说话,这几年心里压着事,更是习惯把所有感受都闷在自己心里,不向外人吐露半分。
几年前那场变故,像一块沉石头压在她心上。
那些画面,她躲不开。白日里忙着干活,尚能勉强压住思绪,等到夜里躺下,人一静下来,往事就翻上来。梦里一遍遍重演当日的情形,惊醒时一身冷汗。这么久,她试着搬去别的地方,试着拼命做事耗尽精力,可都没用。那些记忆扎根太深,只要稍不留神,就重新裹住她。
山下偶尔有人闲谈,说起这座藏在雾里的荒祠。说这里能应人的心愿,只是但凡拿了想要的东西,总得拿出等价的东西去换,世上没有白来的便宜。她是实在熬不住了,才寻到这条进山的路。
在浓雾里走了许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座荒祠就立在那里,土坯墙,低矮简陋,木门虚掩着,烛火从门缝漏出来,在白茫茫的雾气里一点一点晃。阮荆禾在石阶底下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她所求很简单,只是不想再夜夜被回忆折腾,能睡一场安稳觉。
她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粗哑的吱呀,在安静的祠里格外清晰。祠里没有多余陈设,一方石台子,上面燃着一支蜡烛,火苗轻轻摇曳,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慢慢挪动。
岑祀坐在烛火旁,安安静静的。他是守这座祠的人,来客的心愿,向来由他来对接。他抬眼看向她,神色平淡,没有刻意的冷淡,也没有多余的温情,就那样安静等着她开口。
阮荆禾往里走两步,停在石台几步之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激烈的悲喜,只有长年累月熬出来的乏。
“我来求个愿。”
岑祀看着她,语调松弛,像是寻常对谈。
“你想要什么。”
“我想忘掉一段旧事。”阮荆禾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睫毛微微垂着,“那些回忆太磨人,我不想再记得。不管要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承担。”
烛火噼地轻响了一下。
岑祀见过不少像她这样的访客。人被苦楚困住的时候,眼里只看得见当下的疼,很难想得周全。有些话他不能说得太满,话说得太过透彻,便是替访客敲定取舍,不合荒祠的规矩。他只能慢慢讲,把边界摆出来。
“抹去记忆,不是只拿掉那些难受的片段。”
“那段时日里所有的光景,都会跟着淡下去。你仔细想过吗?”
阮荆禾指尖捏了捏裙边。
她想过代价,也做好了割舍的准备,可心里一心盼着痛苦消失,没往别的地方多想。
“我想过。只要不用再受这份罪,别的我都能扛。”
岑祀没有急着接话,目光落在晃动的烛火上,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很多人到这里,都和你一样。一心只想躲开眼下的煎熬,等到契约落定,才明白消去的不只是伤痛。只是到那一步,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不劝她放弃,也不怂恿她许下心愿,只是把实情摊开,抉择交给她自己。
阮荆禾垂着头,看着地上来回晃动的烛影。
一边是无休止的噩梦,日复一日的煎熬;另一边是干干净净的空白,那段岁月里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全都不留。她想要解脱,可真要一刀斩断,心底又漫上来一层说不清的不舍。
她沉默了很久,烛火来回晃了好几轮。
许久之后,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迟疑。
“我……再想想。”
岑祀微微颔首。
“可以。荒祠从不逼任何人做决定。什么时候想通透了,再来找我立契。就算最后不想做这个交易,也无妨。”
阮荆禾轻轻应了一声,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木门合上,祠内那一点暖光被隔在身后。外头浓雾立刻裹上来,湿冷的雾气贴在衣上。她顺着来时的石径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心里乱糟糟的,拿不定主意。
雾浓得几乎看不清前路,她埋着头,慢慢往前走。转过一丛灌木,雾深处隐约掠到一道人影,是陆峥。两人遥遥一瞥,那人没有停下,径直顺着岔路走远,很快融进白雾里,不见了踪迹。
不过擦肩而过的路人,转瞬便散。
阮荆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点偶遇轻得像一阵风,很快就被她心头沉甸甸的纠结盖了过去。
她原先以为遗忘是一条轻松的出路,到此刻才明白,这条路,一样沉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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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雾锁残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