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垂，山路幽暗。
陆峥独行下山，步履平稳，心神澄澈。
他没有半分后悔，唯独心底多了一片空空落落的荒芜。这种空洞不痛、不苦、不伤，只是彻底空白，像一池永不起波澜的寒潭，再无半分温热涟漪。
从前奔波数载，支撑他熬过冷眼、挫败、绝境的，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盼终有一日，沉冤得雪，师门清名归位，他可以无愧于心，稍稍宽慰。
如今契约落笔，期盼落地，可那份能让他“宽慰、欣喜、释然”的心境，被永久剥离。
他能思考、能判断、能明辨对错，唯独再也无法感知欢喜。
行至半山平台，夜风穿林而过，吹散山间薄雾。
一道温润身影立在崖边，负手观山，正是温怀安。
他素来偏爱荒山静坐，俗世荣华在手，却唯独荒祠山间能安下心神。他见惯名利虚妄，也吃透了契约代价的寒凉。
温怀安闻声转头，看向缓步而来的陆峥，一眼便知他契成代价入体。
“落笔了？”
陆峥颔首：“已成契。”
“后悔？”
“不悔。”陆峥回答得干脆，“清白值得一切取舍。”
温怀安轻轻叹息，眼底带着过来人独有的通透疲惫。
“我当年求财满钵，代价是余生寡情，难感人间温情。本以为是极致代价，如今看来，你比我更难。”
他虽寡情，却仍有平静、安然、松弛。
陆峥却是直接被剥夺了“欢喜”这一人间最基础的情绪。往后冤案昭雪、万人称颂、真相大白，全世界都替他欢喜，唯独他本人，心如止水，一无所感。
“世人皆以为，如愿即是解脱。”温怀安望着沉沉夜色，轻声道，“可荒祠的解脱，从来都是换一种桎梏。我们这些自愿落笔之人，看似得偿所愿，实则都被永久缺了一角人心。”
陆峥静静听着，并不辩驳。
他知晓道理，也接纳宿命。
他要的从来不是个人安乐，是公道长存。只要结果如愿，个人心境残缺，不足为惜。
“我只求结果，不问余生心境。”陆峥道。
温怀安摇头：“现下坦荡，日后难熬。人间百味，缺一味欢喜，余生皆是寡淡寒凉。”
夜风簌簌，吹动两人衣角。
一人求财失温，一人求义失欢。都是自愿入局，自愿承果。
荒祠从不会偏袒任何人，所有取舍，等价公平。
温怀安看着他清寒孤峭的模样，缓缓道：“你且静待时日，待真相大白那日，你便懂，最苦的不是求而不得，是得而无乐。”
陆峥默然不语，继续迈步下山。
夜色长路，孤身一人。
山间风月再好，人间来日再暖，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自此，无心欢悦，唯守本心，静待昭雪。
荒祠之上，夜色沉沉，旧契新契叠放案头，岑祀静守方寸，静待因果落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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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无欢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