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压在连绵的青峦之上。
荒祠藏在密林最深处，碎石铺路，青苔爬满朽坏的木阶，檐角悬着的铜铃蒙着厚厚的灰，风掠过的时候，只发出一声沉闷沙哑的低响，半点没有清越之声。
这便是世人口口相传的祀愿祠。
山中人都说，祠里有一位守祀人，能承接众生执念，只要付得出等价代价，无论什么心愿，都能如愿。只是代价从来不由人挑选，是从求愿者身上，剜走最珍贵的东西。
岑祀坐在祠内陈旧的蒲团上。
她一身素色广袖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眉眼看着清淡温和，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像终年不见日光的深潭。她守着这座祠，已经数不清多少岁月，见过无数怀着执念而来的访客，他们带着滚烫的渴求，最后大多抱着悔恨离开。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冷风裹着雾气涌进祠中，沈砚一身风尘，衣摆还沾着山道上的泥污，他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浓烈到近乎灼人的恨意。
那段浸满血色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昔日满门遭难，火光冲天，亲人哭喊求救的声音、仇人肆意狂笑的模样，夜夜啃噬他的心神。他辗转多年，四处奔走，用尽所有办法，依旧奈何不了仇人。走投无路之下，他循着传闻，找到了这座藏在深山里的荒祠。
他一步步走到岑祀面前，声音沙哑，字字沉重：“我听闻，你可以帮人实现心愿。”
岑祀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讶异，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旁观世事的淡漠：“可以。但祠里的规矩，一物换一念，取舍自愿，代价自担。你想要什么？”
“我要复仇。”沈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要那些害我满门的人，得到报应，尝遍我受过的苦楚。”
岑祀微微颔首，轻声道：“心愿我可以承接。你要想清楚，你需要交出一样属于你的东西，作为等价的祀礼。”
沈砚几乎没有迟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是任何东西都可以。”岑祀的语调缓缓，“你要换来仇人的恶果，需要献祭你心底全部的善意。往后余生，你再也体会不到心软、悲悯，见旁人苦难，不会再有半分恻隐。”
这句话落下，祠里安静下来，只有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失去善意，意味着他从此变成一个没有柔软的人，只剩复仇之后的空茫。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底在挣扎。仇恨压了他许多年，可他骨子里，还留着一点温热。
岑祀不催促，静静等着他抉择。荒祠从来不强迫任何人，所有交易，从来都是求愿者自愿。
良久，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褪去，只剩下决绝：“……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想。”
他转身走出祠门，浓雾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岑祀重新垂下目光，看向祠中供桌上斑驳的古契。
又一个被执念困住的人。
世人总以为，如愿即是解脱，却很少提前想好，要拿什么去换自己想要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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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祠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