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是被手机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动,像一只受惊的虫子。他摸出来一看,是老周的电话。
“赵大勇,快起来!”老周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有气无力,而是尖利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红色警报!归途计划总部刚发的!维度收割者正在接近地球,所有穿越者立刻到安置中心避险!”
赵大勇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收割者?”
“你别管是什么,快过来!带上你们公寓所有的人!现在!马上!”
电话挂了。
赵大勇坐在床边,愣了两秒钟。维度收割者,他在艾尔德拉大陆没听过这个词。但老周的声音不像在开玩笑——那个永远疲惫、永远无奈的公务员,刚才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
恐惧。
他穿上鞋,走出卧室。客厅里,李翠芬已经起来了,正在扫地。她每天四点起,雷打不动。
“李大姐,别扫了。”赵大勇说,“出事了。”
李翠芬抬起头,扫帚停在半空中。
赵大勇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人叫醒。程子轩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好像他根本没睡。顾飞飞从帘子后面爬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红肿,但意识清醒。王桂兰披着外套,手里还攥着她的破扫帚。
“什么事?”程子轩问。
“维度收割者,老周说让所有人去安置中心避险。”
程子轩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数据匹配成功”的表情。
“维度收割者,”他重复了一遍,“我在星际联邦听说过类似的概念,某些高维生物会以低维度的能量为食。如果穿越者的异世界能量被它们感知到——”
“会怎样?”顾飞飞的声音很小。
“会被吸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天上来的——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了一下,低沉,悠长,震得窗户嗡嗡响。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近。
赵大勇跑到阳台上,抬头看天。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有一道暗红色的光,不是朝霞,是某种不正常的、脉动的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
“那是什么?”王桂兰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不知道。”赵大勇说,“但我们得走。”
五个人冲出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李翠芬走在最前面,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她的手很稳,手机没有抖。赵大勇注意到这一点,心里踏实了一点。
楼下已经有人了,隔壁单元的老头穿着睡衣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天。对面的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身边跟着一条狗,狗在狂叫。小区的保安拿着手电筒,不知道在照什么。
“怎么了?地震了?”有人喊。
“不是地震,你看天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楼下。赵大勇带着四个人穿过人群,往小区门口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兰跑不动。老太太七十八岁了,在魔法世界待了六十年,腿脚本来就不利索。她跟在最后面,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
赵大勇跑回去,拉住她的胳膊。“王大姐,我背你。”
“不用不用,我能跑——”
赵大勇没等她说完,弯下腰,把她背起来。王桂兰不重,瘦得像一把柴火,但赵大勇的腰不好——在艾尔德拉大陆摊了四十年煎饼,腰椎间盘突出。
他咬着牙,背着王桂兰跑出了小区。
街上全是人,不是恐慌,是困惑。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那奇怪的声音和天际的红光惊醒了。有人穿着睡衣站在路边,有人把车开出来,堵在路上,有人在打电话,打不通,信号断了。
赵大勇的手机响了。又是老周。
“你们到哪了?”
“刚出小区。街上全是人,走不动。”
“别管街上的人,你们快过来!维和区已经遇袭了!”
维和区,赵大勇知道那个地方,再就业中心旁边有一片被围起来的区域,专门安置那些“高能量穿越者”——魔法宗师、修真大佬、星际战神。老周说过,那里有专门的防护设施,能量封印比普通区弱一些,让那些精英穿越者保留部分能力,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那个地方遇袭了。
赵大勇加快脚步,他背着王桂兰,跑得气喘吁吁。李翠芬在前面开路,用手电筒照着地面,避开人群和障碍物。程子轩跟在赵大勇旁边,一只手扶着王桂兰的背,防止她滑下去。顾飞飞跑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跑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到了再就业中心。
大楼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是穿越者——各种穿着、各种年龄、各种表情。有人穿着魔法袍,有人穿着道袍,有人穿着星际作战服,还有人穿着兽皮。他们挤在大楼门口,喊着什么,推搡着,有人哭了,有人在骂。
“让我进去!我是A级穿越者!我有优先避险权!”
“我能量值八千!你们凭什么拦我?”
“我老婆还在里面!让我进去!”
保安拦不住,人群往里涌。赵大勇看到老周站在大厅里面,正在对着一个扩音器喊话,但声音被人群淹没了。
“老周!”赵大勇喊了一嗓子。
老周看到他,拼命挥手:“从侧门进来!快!”
赵大勇背着王桂兰,绕过人群,从大楼侧面的小门钻进去。侧门也有保安,但老周提前打了招呼,保安看了他们一眼,放行了。
大楼里面更乱,走廊里全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打电话,有的蹲在墙角哭。地上散落着文件和纸杯,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了。
老周从人群中挤过来,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你们来了。”他看了看赵大勇背上的王桂兰,“这是谁?”
“王桂兰。穿越者,魔法世界回来的,没地方去,跟我们住。”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算了,先进去。维和区那边已经撑不住了,收割者正在往这边来。”
“收割者到底是什么?”赵大勇问。
老周带着他们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半透明的、会飞的生物。它们能感知穿越者的异世界能量,吸食之后能量会变强。维和区那些高能量穿越者——魔法师、修真者、星际战士——是它们的主要目标。你们这些低能量的,按理说不会被盯上,但总部的指令是所有穿越者都要避险。”
他们到了四楼,老周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会议室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老周让他们进去,关上门。
“你们待在这里,别出去。我去接其他人。”老周转身要走,又回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开门。”
门关上了。
五个人站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
赵大勇把王桂兰放下来,让她坐在椅子上。老太太的腿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李翠芬把扫帚靠在墙边,站在门后面,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程子轩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什么。顾飞飞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喊叫声、脚步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那种低沉的、像鼓声一样的震动,一下一下的,震得会议桌微微颤抖。
然后,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了。
不是人的声音,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不是鼓声。是一种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但更刺耳,更密集,像一千只虫子同时在叫。
顾飞飞猛地抬起头。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这个声音……”她说,“我听过。”
所有人看向她。
“在深渊,”顾飞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高阶恶魔出现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不是叫,是‘定位’,它们在用声波扫描猎物的位置。”
程子轩停下笔,抬起头:“声波定位,频率大约在15千赫到20千赫之间,超出人类听觉上限,但穿越者的感知系统经过异世界强化,可以听到。这种扫描方式在星际联邦的某些生物武器上也有应用。”
“所以它们是在找我们?”李翠芬问。
“不。”程子轩说,“是在找高能量穿越者,我们的能量值太低,在它们的扫描中可能接近于零。”
尖锐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楼下传来的。整栋大楼晃了一下,会议室的灯灭了,又亮了。天花板上的石膏板掉了一块,砸在长桌上,扬起一片灰尘。
王桂兰尖叫了一声。
赵大勇冲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全是烟。灰白色的烟,不是火产生的,没有味道,但很浓。烟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是某种半透明的、流线型的生物,大约有一人高,没有明显的五官,身体像水母一样透明,但表面有脉动的光纹。
一只收割者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赵大勇看清了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身体中央有一个漩涡状的、发光的核心,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它飘过去的时候,赵大勇感觉到一股吸力。不是风,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抽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被拽了一下。
然后收割者过去了。它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减速,径直飘向走廊的另一头。
赵大勇关上门,背靠着门,心脏跳得飞快。
“它……没看到我们?”李翠芬问。
“看到了,”程子轩说,“但我们的能量值太低,不值得捕食,就像你不会停下来抓一只蚂蚁。”
赵大勇想起自己的能力评估报告:能量值3,相当于一盏LED灯泡。收割者从他面前飘过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收割者的尖叫声、大楼的震动、人群的呼喊,时远时近,时强时弱。有一段时间,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安静得可怕。然后又是一声巨响,整栋大楼晃了一下,之后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赵大勇的手机响了,老周。
“警报解除了。”老周的声音沙哑,像喊了太久,“你们安全了。出来吧。”
五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烟散了,但留下了痕迹——墙壁上有烧焦的痕迹,不是火焰烧的,是某种腐蚀性的东西。地上散落着文件和碎玻璃,天花板的灯管碎了几根,电线垂下来,冒着火花。
他们走到楼下,大厅里一片狼藉,但最让赵大勇震惊的不是破坏的程度,而是人的状态。
地上坐着、躺着几十个穿越者。大部分人是维和区那些“精英”——魔法师、修真者、星际战士。他们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面色灰白,有人昏迷不醒,有人在低声哭泣。
一个穿魔法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颤抖。他的魔法袍上有烧焦的痕迹,但更明显的是他的眼神——那种赵大勇在艾尔德拉大陆见过无数次的眼神。战争难民的眼神。
“他们的能量被吸走了,”程子轩低声说,“不是全部,但大部分。恢复需要时间,有些人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赵大勇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墙角,抱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女人的道袍上绣着天衍宗的标志——李翠芬认出来了,那是她扫了五十年地的宗门。
“天衍宗的弟子。”李翠芬说,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
她走过去,蹲在那个年轻女人旁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年轻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师兄他……他被那个东西碰了一下,就昏迷了。他是我师兄,他是内门首席,他渡劫期了……他怎么会……”
李翠芬没有说话,她把扫帚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年轻女人的肩膀。
赵大勇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李翠芬只是一个扫地的。在天衍宗扫了五十年,不受重视,不被记住。但此刻,蹲在那个哭泣的年轻女人旁边的她,看起来像一个长辈,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也许她在宗门不只是扫地。也许她扫过的每一级台阶、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都记住了她的存在。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老周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有灰,衬衫破了一个口子。“伤亡统计出来了,维和区遇袭,三十二人昏迷,七人重伤,没有死亡。收割者退回去了,但总部说这只是第一波。更大的还在后面。”
“更大的?”赵大勇问。
“收割者的本体还没出现。刚才来的只是‘工蜂’,相当于侦察兵,真正的‘女王’还在维度裂缝里。”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政府正在调集全球的军事力量,但常规武器对收割者无效。唯一能对抗它们的是穿越者——高能量穿越者。但你也看到了,高能量穿越者被吸干了。低能量的……”
他看了看赵大勇,又看了看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
“低能量的反而安全,因为能量值太低,不被注意。”
“所以呢?”赵大勇问。
老周深吸一口气:“所以,如果收割者发动全面攻击,唯一能活下来的,可能是你们这些‘废物’。”
废物。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在赵大勇心上。
在艾尔德拉大陆,他是“煎饼和平使徒”,是矮人王的朋友,是精灵王的座上宾。他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了那个世界。
在地球上,他是一个能量值只有3的废物。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
赵大勇看了看李翠芬。她正蹲在那个哭泣的年轻女人旁边,扫帚靠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看了看顾飞飞。她缩在角落里,但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外面的世界,没有闭起来。
看了看程子轩。他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收割者的行为数据。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专注。
看了看王桂兰。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扫帚,嘴唇在动,在念经。不知道念的是什么经,但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抖。
赵大勇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你说的那个创业贷款,还能批吗?”
老周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
“赵大勇,现在维度收割者来了,世界可能都要完了,你还在想开早餐店?”
赵大勇看着老周,眼神很平静。
“世界完不完,我不知道,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要吃早饭。”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赵大勇:“贷款审批科的张科长,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
赵大勇接过名片,揣进口袋。
他转过身,走向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
四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里,站在昏迷的精英穿越者中间,站在破碎的玻璃和散落的文件之间。
他们看起来不像英雄。
他们看起来像五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但赵大勇觉得,这五个人在一起,比他在艾尔德拉大陆认识的任何一个英雄都强。
因为英雄会死。
而这五个人,会活着。
活着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