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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程子轩的标签人生

程子轩已经七天没有工作了。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在地球上工作过。在星际联邦,他有工作——标签科,编号3328,三十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二天,错误率0.0003%。他的工作记录被联邦后勤部列为“模范档案”,每年新员工培训都会拿来做案例。

在地球上,他的工作记录是零。

不是他不想工作,是他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在星际联邦,标签科的工作很简单:传送带送来零件,他看一眼,脑子里自动生成分类信息,手指按几下标签机,标签贴上去。一个零件,五秒钟。一天处理七千个零件,三十三年不出错。

这项工作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开会,不需要汇报,不需要团队协作。传送带是他的同事,标签机是他的朋友,零件是他的对话对象。

三十三年,他过得很好。

地球不一样。地球上没有传送带,没有标签机,没有零件。地球上的人不按标签分类,不遵守逻辑,不按照最优方案行动。地球上的工作都需要“沟通”、“协作”、“人际关系”。

程子轩不理解这些词。

他尝试过找工作。七天前,他在招聘软件上投了十七份简历。岗位包括:仓库管理员、数据录入员、图书管理员、档案整理员。这些都是他认为“不需要太多沟通”的工作。

十七份简历,收到三个回复。

第一个回复来自一家物流公司:“您好,您的简历已收到。请问您之前的工作经历‘星际联邦后勤部标签科’是什么意思?是笔误吗?”

程子轩回复:“不是笔误。我在星际联邦第七舰队后勤部标签科工作了三十三年,负责军用零件的分类、标识和归档。”

对方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一个黑人问号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个回复来自一家出版社:“您好,我们招聘图书管理员,需要大专以上学历。请问您的最高学历是?”

程子轩想了想,他在星际联邦没有学历。标签科不需要学历,只需要通过“分类能力测试”。他的测试成绩是满分,历史上第三个满分。

他回复:“没有学历。但我在星际联邦通过了分类能力测试,成绩满分。”

对方回复:“抱歉,学历是硬性要求。”

第三个回复来自一家电商公司:“您好,我们招聘仓库分拣员,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请问您能接受夜班吗?”

程子轩回复:“能,我的睡眠周期可以调整。建议将夜班时间安排在22:00至次日6:00,这个时段人体褪黑素分泌最旺盛,适合倒班。”

对方回复:“……好的,那您明天来面试吧。”

面试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程子轩提前四十分钟到达,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王桂兰的,改小了两号——裤子是赵大勇的,腰围大了三寸,他用一根绳子系着。鞋子是他在公寓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捡的,一双灰色的运动鞋,左脚比右脚大半码,但他用纸垫了垫,穿着还行。

物流公司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里。大门口挂着“迅捷物流”的招牌,招牌上的“捷”字掉了半边,变成了“迅走物流”。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车厢上印着“让世界更快”的标语,但货车本身看起来跑不快。

面试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工作服,胸口别着“张经理”的牌子。他看了程子轩的简历,又看了程子轩本人,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困惑。

“你这个‘星际联邦后勤部标签科’,是认真的?”

“认真的。”程子轩说。

“不是开玩笑?”

“不是。”

张经理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行吧,我们招分拣员,工作内容是按照订单把货架上的商品拣出来,打包,贴单。做过吗?”

“做过类似的工作,在星际联邦,我处理的是军用零件。流程是:传送带送来零件,我根据零件的类别、属性、关联信息生成标签,贴在指定位置。每天处理七千个零件,三十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二天,错误率0.0003%。”

张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每天处理七千个?”

“是。”

“三十三年没出过错?”

“出过一次。第203天的时候,我把一个B类零件的标签贴到了C类零件上。三分钟后我发现错误,更正了。那是我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错误。”

张经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先试工吧。仓库在后面,你去找王主管,他会安排。”

仓库很大,大约两千平米,货架一排一排地立着,像钢铁森林。地上有分拣线——不是传送带,是人工推着的小车。工人们推着小车在货架之间穿梭,按照订单上的编号找到商品,放进小车,推到打包区。

王主管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他看了程子轩一眼,没问简历的事,直接说:“你先跟着老李学。今天订单不多,你慢慢来。”

老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蓝色工装,额头上有汗。他递给程子轩一个扫码枪和一个订单夹。

“看到订单上的货号没有?前两位是货架排号,中间两位是层号,后两位是位置号。你按这个找到货,扫码,放进小车。简单吧?”

程子轩接过订单,看了一眼。

“这个编码系统效率低下,”他说,“货架排号用了两位十进制数,最大只能表示99排。但仓库有120排货架,所以你们用了A到T的字母前缀来扩充。为什么不直接用三位十进制数?”

老李愣了一下:“什么?”

“三位十进制数可以从000到999,足够覆盖120排货架。不需要字母前缀,减少了编码转换的时间。按照每天处理一千个订单计算,每个订单节省三秒钟,一天节省五十分钟。”

老李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你就按这个干。”老李说,指了指订单。

程子轩开始分拣。

第一个订单:货号A12-03-07。他走到A12货架,找到第三层第七个位置,货架上放着一袋洗衣液。他用扫码枪扫了一下,放进小车。

用时:四十七秒。

太慢了。在星际联邦,他处理一个零件只需要五秒钟。因为星际联邦的分类系统是优化的——每一个零件都有唯一的编码,编码包含了类别、属性、关联信息,他一眼就能定位。

这个仓库的分类系统没有优化。货架编码是随机的,商品摆放没有逻辑,洗衣液旁边可能是薯片,薯片旁边可能是扳手。

程子轩停下脚步,站在A12货架前面,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脑子里重建这个仓库的分类系统。

第一步,统计所有商品的类别。他快速走了一圈,用眼睛扫描货架上的商品,脑子里自动生成分类:日用品、食品、饮料、清洁用品、文具、五金……

第二步,分析现有货架的摆放逻辑。没有逻辑。完全随机。洗衣液(清洁用品)和薯片(食品)放在同一个货架,扳手(五金)和笔记本(文具)放在同一个货架。

第三步,设计优化方案。按照“类别-频率-体积”三维分类法:第一维度是商品类别,相同类别的放在同一区域;第二维度是出库频率,高频商品放在靠近分拣线的位置;第三维度是商品体积,大体积商品放在底层货架,小体积放在高层。

第四步,计算优化后的效率提升。按照他的方案,平均分拣时间可以从四十七秒降低到十二秒。每天处理一千个订单,可以节省九小时四十分钟。相当于减少两个人工成本。

他睁开眼睛,去找王主管。

“王主管,我有一个优化方案。”

王主管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茶杯停在半空中。

“什么方案?”

程子轩花了十五分钟,详细解释了他的“类别-频率-体积三维分类法”。他画了货架布局图,标注了每个区域应该摆放的商品类别,计算了优化后的效率数据,甚至预测了员工培训时间——按照平均学习能力,两天可以掌握新系统。

王主管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小伙子,”王主管说,“你说的这个方案,是不是要把整个仓库的货架重新摆一遍?”

“是的。按照我的布局图,需要移动全部一百二十排货架。预计耗时三天,四个人可以完成。”

“三天不能发货?”

“可以保留一条临时分拣线,处理紧急订单,其他订单暂停两天。两天后新系统上线,效率提升,可以追回损失的时间。”

王主管看了看程子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局图。

“你知不知道,我们仓库一天的发货量是多少?”

“根据订单夹的数量和每单的平均商品数,估算每天发货约八百至一千二百单。”

“对,停两天,就是两千单发不出去。客户会骂死我们。老板会开了我。”

“但新系统上线后,效率提升可以——”

“小伙子,”王主管打断了他,“我们就是一个破物流公司,不是什么星际联邦。客户要的是今天下单明天到,不是货架摆得多好看。你这套方案,太折腾了,干不了。”

程子轩不理解。

“效率提升不是‘好看’,是成本节约和时间节约。按照我的计算——”

“行了行了,”王主管摆摆手,“你先去分拣吧,方案的事以后再说。”

程子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布局图。

以后再说。

他在星际联邦听过这句话。每次他提出优化标签系统的建议,主管都会说“以后再说”。三十三年,他的优化建议被采纳了零次。

因为标签科不需要优化。三十三年,标签科用同一套分类标准,同一套编码规则,同一套操作流程。没有人觉得需要改变。程子轩觉得需要改变,但没有人听他的。

他想不通。

明明有更好的方案,为什么不采用?明明可以更高效,为什么不试试?明明逻辑是清晰的,数据是准确的,结论是无可辩驳的——为什么“以后再说”?

他收起布局图,推着小车,继续分拣。

下午四点,程子轩分拣了二百三十七个订单。

他的速度从最初的四十七秒一个,提高到了二十二秒一个。他没有按照仓库的分类系统找货,而是自己在脑子里建了一个“虚拟分类索引”——每看到一个货号,他不需要去货架上找,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把整个仓库的货物重新分类了。

他知道A12-03-07是洗衣液,但洗衣液旁边是薯片,薯片旁边是扳手。他知道D08-01-15是矿泉水,但矿泉水旁边是猫粮,猫粮旁边是插座。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地图,比他脚下的仓库更精确。

老李在旁边看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怎么找得这么快?”老李问。

“我在脑子里把货架重新排列了,”程子轩说,“虽然物理上没有移动,但我在认知上建立了新的分类索引。你们看到的货架是随机的,我看到的是按照‘类别-频率-体积’排序的。”

老李听不懂,但他说了一句:“你干这个屈才了。”

程子轩不知道“屈才”是什么意思。

他查了一下。在《现代汉语词典》里,“屈才”的意思是“人才没有得到合理使用”。

他觉得这个定义很准确。

试工结束后,张经理把程子轩叫到办公室。

“干得不错,”张经理说,“王主管说你分拣速度比老员工还快。”

“我还可以更快。如果采用我的优化方案——”

“方案的事先不说,”张经理打断他,“我问你,你能接受月薪三千五吗?试用期三千,转正三千五。不交社保,不包吃住。”

“能。”

“那你明天能上班吗?”

“能。”

“行。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程子轩走出物流公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大门口,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条:“2024年X月X日,找到工作。迅捷物流,分拣员,月薪三千五。”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分类系统有待优化。”

回到公寓,赵大勇正在厨房里研究新配方——用地球的面粉和鸡蛋复刻艾尔德拉大陆的煎饼。李翠芬坐在沙发上,把脚泡在热水里——今天超市的地面特别脏,她蹲着擦了三个小时,膝盖疼。顾飞飞在帘子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王桂兰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地叠。

“我找到工作了。”程子轩站在客厅中间宣布。

赵大勇从厨房探出头:“什么工作?”

“物流公司分拣员。”

“工资多少?”

“三千五。”

赵大勇吹了声口哨:“比李翠芬高。”

“不交社保。”程子轩补充。

“没事,先干着,”赵大勇说,“有收入就行。”

李翠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分拣员是干什么的?”

“按照订单找货、打包、贴单。类似于标签科的工作,但分类系统没有优化,效率低下。”

“你能适应吗?”

“能,我已经在脑子里重建了仓库的分类系统。按照我的优化方案,效率可以提升187%。”

李翠芬和赵大勇对视了一眼。

“你跟老板说了吗?”赵大勇问。

“说了,老板说‘以后再说’。”

“那就是不想改,”赵大勇说,“你就按他们的规矩干,别折腾。”

程子轩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改?”他问。

赵大勇想了想,说:“因为改了麻烦,老板不想麻烦,员工不想麻烦。你说得对,但对的麻烦。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宁愿错的简单,也不愿对的麻烦。”

程子轩不理解。

错的简单,对的麻烦。

为什么?

在星际联邦,标签科的标准是“对”的。每一个标签都要贴在正确的位置,每一个编码都要符合规范,每一个零件都要被准确分类。没有人觉得“对”是麻烦的。

因为如果贴错了标签,零件装错了战舰,战舰在战场上出了问题,会死人。

在这里,贴错标签不会死人。最多是客户收到错误的商品,退换货,损失一点钱。

所以“对”不重要。

程子轩坐在次卧的床上,把《再就业指南》翻到最后一页。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本书的内容全部记住了。第四章“就业市场现状与岗位推荐”他读了七遍,每一遍都觉得数据不准确。书里说“分拣员平均月薪四千至六千”,他找到的工作只有三千五。书里说“物流行业正在智能化升级”,他去的仓库还在用手推车。

书里说的和现实不一样。

他想不通。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工作内容。每一项操作,每一个流程,每一个可以优化的环节。他写得很详细,像在写一份技术报告。

写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晾衣架上挂着床单和秋裤。一只鸽子站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他。

他想起在星际联邦的时候,他的宿舍窗外是星空。没有大气层,星星不眨眼,像一颗一颗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他看了三十三年星星,从来没有觉得美。

因为“美”不是可以分类的属性。他无法给“美”贴标签。他不知道“美”属于哪个类别,哪个层级,哪个编码。

现在他看着窗外,空调外机,床单,秋裤,鸽子。

他觉得这些东西也不美。

但他觉得不讨厌。

程子轩关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明天早上八点上班。他计算了一下,从公寓到物流公司,步行需要四十分钟,公交需要十八分钟,打车需要九分钟。公交最划算,票价两元,每天往返四元,一个月一百二十元。

他在备忘录里记下来:“交通费用预算:120元/月。”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面对一个新的仓库,一个新的分类系统,一个新的“以后再说”。

他会提出优化方案,然后被拒绝。他会按照旧的系统工作,然后在脑子里重建一个新的系统。

就像在星际联邦的三十三年。

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