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之后,赵大勇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腔内部。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空腔的壁是半透明的紫色,像凝固的果冻,但又坚硬如玻璃,壁的内部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液,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空腔的中心,中心悬浮着一样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像人。
她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三米,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收割者一样,但轮廓是人类的——有头,有躯干,有四肢。她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从头顶延伸到脚尖,像一张精密的电路图。她的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两个发光的点——眼睛的位置,金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表情。
她的身体周围,无数根能量丝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穿透空腔的壁,连接到外面的世界。每一根能量丝都代表着成千上万只收割者——她是所有收割者的源头,是大脑,是心脏,是女王。
“终于来了。”女王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是从空腔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发出的,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奇怪的、不真实的音色。
“你认识我们?”赵大勇问。
“我认识每一个穿越者,你们的能量频率,你们的穿越轨迹,你们的回归记录,我都知道。”女王的声音没有情绪,像一台机器在读数据,“你们五个,是能量值最低的,赵大勇,3;李翠芬,3;顾飞飞,4;程子轩,4;魏平安,7。你们不应该来这里。”
“但我们来了。”赵大勇说。
“是的,你们来了,用扫帚、煎饼、客服话术和一台简陋的维度稳定器,穿过了我的巢穴,进入了我的核心,这在我的计算之外。”女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情绪,是困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赵大勇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空腔的地面在他的脚下微微凹陷,像踩在海绵上;李翠芬跟在他后面,扫帚握在手里,指节发白;顾飞飞在最后面,手指在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女王的脸,像在阅读一本用金色光写成的书。
“你不是收割者。”顾飞飞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你的频率不对。”顾飞飞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收割者的频率是12千赫,稳定、单一、没有变化,你的频率——是变化的,从10千赫到15千赫,在波动,这不是一个物种的频率,这是——一个人的频率,一个迷失了的人。”
空腔里安静了,女王身体表面的金色纹路突然加快了流动速度,像一条被搅动的河流。她的脸在磨砂玻璃后面颤动了一下,那两只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你是谁?”赵大勇问。
女王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赵大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忘了。”她的声音不再是无数个人的叠加,变成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中年,疲惫,带着一种跨越了太长时间、遗忘了太多东西的沙哑,“我忘了我的名字,忘了从哪里来,忘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记得一件事——我曾经是穿越者,第一批穿越者,1980年代,在所有人之前。”
魏平安的身体震了一下。“你是初代?”
“初代。”女王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吃过的食物的味道,“我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不是最强的,不是最有名的,只是第一个。”
1980年代,穿越现象刚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维度裂缝,什么是能量封印,什么是归途计划。第一批穿越者像被随手撒出去的种子,落到了不同的世界,有的生根发芽,有的烂在了土里。她是生根发芽的那一个,在收割者的世界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她的身体被这个世界的能量侵蚀,变成了收割者的一部分——不,不是一部分,是核心,她成了收割者文明的控制中枢,成了女王。
但她不是自愿的,是这个世界选择了她,她太弱了,弱到无法抵抗这个世界的能量同化。她的身体被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的记忆被侵蚀,她的意识被淹没在成千上万只收割者的频率中,她不再是“她”了,她是“它们”。
“但你还有意识。”顾飞飞说,“你还记得自己是穿越者,你还记得第一批,你还记得1980年代,这些记忆没有被侵蚀。”
“没有完全被侵蚀,但快了,再过几年,我连这些都会忘记,我会彻底变成收割者,变成一台只会采集能量的机器。”女王的声音又变了,从沙哑变成了平静,一种接受了一切、什么都不再害怕的平静,“你们来,是为了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大勇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女王,看着她半透明的身体,看着她身体表面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看着她从身上延伸到四面八方的能量丝。一根能量丝连接着一只收割者,成千上万根能量丝连接着成千上万只收割者,杀掉她,就是杀掉所有的收割者。
“是。”赵大勇说。
“那你动手吧。”女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的核心在胸口,频率12千赫,和收割者一样,你的谐波可以干扰它,让它空转,过热,崩溃,就像你对待那些受伤的小型收割者一样。”
赵大勇没有动。
“为什么不动?”女王问。
赵大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饿不饿?”
女王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在艾尔德拉大陆学到一个道理,”赵大勇说,“不管是什么问题,都可以先吃口热乎的再谈,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吃的是什么?能量?维度粒子?这些东西能填饱肚子吗?”
女王没有回答,她的身体表面,金色纹路的流动速度慢了下来。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煎饼,今天早上出门前摊的,用最后一点面粉、一个鸡蛋、一小把葱花,饼已经凉了,保鲜膜内侧有水汽,饼皮有点软了,不脆了。
但他还是把它掏出来了。
他撕开保鲜膜,煎饼的味道在空腔里散开,不是艾尔德拉大陆的霜麦香,不是龙息椒的辣,只是普通的地球煎饼——面粉的香、鸡蛋的香、葱花的香。但在维度粒子的刺鼻味道中,这种平凡的、普通的、家常的香味,像一束光照进了黑暗的房间。
女王的身体颤了一下,不是颤抖,是“反应”——她的身体对煎饼的味道产生了反应,那些金色纹路的流动速度变得更慢了,像一条河流在冬天结冰。她的脸在磨砂玻璃后面变得更加模糊,但赵大勇注意到,她眼睛里的金色光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的、更暖的颜色。
“这是什么?”女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的,不再是机器般的,带着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好奇。
“煎饼。”赵大勇说,“地球的煎饼,不是艾尔德拉大陆的霜麦煎饼,不是魔法世界的魔法煎饼,就是普通的地球煎饼,面粉、鸡蛋、葱花、盐,没有龙息椒,没有霜麦,没有岩鸡蛋,但能吃。”
他举起煎饼,朝女王的方向递了递,女王悬浮在三米高的半空中,够不到,但她身体表面的金色纹路突然向外延伸,像触手一样伸向赵大勇手中的煎饼。不是攻击,是试探——金色的能量丝轻轻触碰了一下煎饼的边缘,然后缩了回去。
“这是什么味道?”女王的声音更小了,不再是无数个人的叠加,只是一个女人。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赵大勇说。
“我不能,我没有嘴。”
赵大勇愣了一下,他忘了——女王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没有器官,没有嘴,没有胃,她不能吃东西。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太久,身体已经被改造成纯粹的能量体,不再需要食物,也不再能品尝食物。
但她的频率变了,顾飞飞感觉到了——从10千赫到15千赫的不稳定波动,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稳定的频率,8千赫,7千赫,6千赫,她在下降,在减速,在——从机器变回人。
“你的频率在降。”顾飞飞说,“你在从收割者的频率向人类的频率靠近。”
“我不知道。”女王的声音很迷茫,“我只是——那个味道,让我想起了什么,但我记不起来了。”
赵大勇咬了一口煎饼,饼皮不脆了,有点软,但味道还在,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女王。
“我来告诉你你忘了什么。”他说,“你忘了家的味道,不是房子的味道,是吃饭的味道。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前,有人夹菜,有人添饭,有人把最好的一块肉留给你,你忘了这个,但你的身体没忘,你的频率记得。”
女王沉默了,她的身体表面,金色纹路的流动几乎停止了,那些延伸到四面八方的能量丝在变细,变淡,像枯萎的藤蔓。
“你们来杀我,”她说,“却带了煎饼。”
“杀你和请你吃煎饼,不冲突。”赵大勇又咬了一口煎饼。
李翠芬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松开了扫帚——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她看到了女王眼睛里的光在变。从金色变成了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棕色,从棕色变成了——人类眼睛的颜色,不是任何具体的颜色,是“有温度”的颜色。
“你叫什么名字?”李翠芬问。
女王的眼睛闪了一下。“我忘了。”
“你的真名,不是‘女王’,不是‘初代’,你在地球上的名字,你爸妈给你起的名字。”
女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大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王……王淑芬。”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和时间的重量,“我叫王淑芬,1983年穿越的,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班了跟工友去逛夜市,吃一碗馄饨,加很多醋。”
空腔里安静了。
“纺织厂”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翠芬心里的一扇门,她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十几年,也是三班倒,也是下班了跟工友去吃夜宵,她们可能不在同一个城市,不是同一个年代,但那种生活——那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生活——是一样的。
“王淑芬。”李翠芬叫了一声。
女王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金色的光,是透明的、亮晶晶的液体,能量体不会流泪,但她的身体表面,那些金色纹路的交汇处,渗出了细小的、发光的液滴。不是泪,是能量凝结成的液体,但比泪更珍贵——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重新感受到的“人”的温度。
“我想回家。”王淑芬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无数个人的叠加,只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四十年的孤独和渴望。
赵大勇看着她,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
“我们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