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收割者死后,赵大勇在废墟边蹲了很久。不是累,是在想一个问题:刚才的事,是运气还是本事?
收割者受伤了,落单了,感知能力受损了。他们五个人,用了四种技能,花了好几分钟,才干掉一只半死不活的小型收割者。如果遇到一只健康的、成年的收割者呢?如果遇到两只呢?如果遇到一群呢?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刚才做的事,以前没有人做过。低能量穿越者干掉收割者,这是第一次。不管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本事,这都是一次突破。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哪?”李翠芬问。
“找下一只。”
维和区的废墟比想象中大。这片区域原来是用来安置高能量穿越者的,占地大概两个足球场,有宿舍楼、办公楼、训练场、医疗中心。现在大部分建筑都塌了,剩下的也像被咬过的饼干,缺了一半,另一半摇摇欲坠。
废墟里有收割者,很多收割者。但它们都集中在中心区域,围着那个楼顶上的高能量穿越者。边缘地带偶尔也有收割者,但都是落单的、小型的、看起来不太健康的。
他们走了大概两百米,找到了第二只。
这只比第一只大一点,大约一人高,身体是半透明的紫色,核心在旋转,但转速不均匀——也有伤。它的身体表面有一道裂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刀。裂痕边缘有紫色的能量在泄漏,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油滴进热锅里。
“它也受伤了。”程子轩低声说,“裂痕在核心附近,能量泄漏速度很快。按照目前的速度,它大概还能活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够我们干掉它了。”赵大勇说。
这一次,他们有了经验。不用赵大勇指挥,李翠芬已经拿起了扫帚,顾飞飞蹲下来把手指放在地面上,王桂兰开始念经,程子轩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赵大勇伸出手,在空中开始做摊煎饼的动作。
四种频率叠加。扫帚的“唰唰”,手指的“嗒嗒”,念经的低吟,空中无形的“刷刷”。
收割者的核心转速开始不稳定。它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裂痕边缘的能量泄漏加快了,滴在地上的“嘶嘶”声变得更密集。它的核心在试图匹配外部的频率,但匹配不上,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这一次,只用了两分四十秒。
收割者的核心亮到发白,然后灭了。身体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消失。地面上留下一摊焦痕,比第一只的大一些。
“时间缩短了。”程子轩在笔记本上记录,“第一次四分十二秒,第二次两分四十秒,效率提升37.3%。原因可能是团队配合更加默契,也可能是目标本身能量更弱。”
“也可能是我们越来越熟练了。”李翠芬说。
“这也是一种解释。”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第三只是最小的,只有半人高,核心转速极慢,像一台快要没电的钟表。他们只用了一分五十秒就干掉了它。
第四只大一些,但伤得更重,身体表面有三个裂痕,能量泄漏得像喷泉。干掉它用了两分钟。
第五只是他们遇到的第一只没有明显外伤的收割者。它的身体完整,核心转速稳定,但体型很小——比第一只还小。它可能不是受伤了,而是天生就弱,或者还没有完全成熟。
“这只不好对付。”顾飞飞说,她的声音有点紧,“它的核心频率很稳,没有混乱的迹象。我们的干扰可能效果不好。”
“试试再说。”赵大勇说。
这一次,他们用了更长时间。四种频率叠加,收割者的核心转速确实受到了影响,但没有之前那些那么明显。它颤抖,但不崩溃;核心加速,但不失控。它甚至在干扰中移动了——从房间的角落往门口移动,缓慢地、但坚定地。
它在朝他们移动。
“频率不够。”程子轩说,“它的核心稳定性太强了,我们的谐波无法破坏它的共振。”
赵大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的手臂酸得不行,但他不敢停。李翠芬扫地的速度也加快了,扫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从“唰唰”变成了“唰唰唰唰”。顾飞飞的手指敲得更快了,桌面上的“嗒嗒”声密集得像下雨。王桂兰念经的声音也大了,从低吟变成了清晰的诵唱。
四种频率的强度都在增加。叠加后的谐波振幅变大了,频率还是0.3赫兹,但能量更强了。
收割者的核心终于开始不稳定了。它的转速加快,加快,再加快,亮到了白色。但没有灭。
它停在了房间门口,距离赵大勇只有两米远。它的身体在颤抖,核心在空转,能量在泄漏,但它没有崩溃。它停在那里,像一堵墙,挡住了他们的路。
“撤。”赵大勇说。
没有人动。
“我说撤!”
李翠芬收了扫帚,顾飞飞停了手指,王桂兰停了念经。赵大勇放下手,手臂酸得像被人卸了又装反了。
收割者的核心转速慢下来了,从白色变回紫色,从紫色变回淡紫色。它的身体不再颤抖了,但也没有继续移动。它停在门口,像一只守门的狗,既不进攻,也不后退。
“它过不来。”顾飞飞突然说。
所有人看着她。
“它的核心虽然稳定,但移动能力受损了。它刚才从角落移动到门口,用了很长时间。它只能走到门口,走不出那个门槛。我们的干扰虽然没有杀死它,但削弱了它的移动能力。”
程子轩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收割者与门槛之间的位置关系。“顾飞飞说得对,它的移动系统与核心是联动的。核心受到干扰时,移动系统也会受影响。它现在被卡在门口了。”
“那就绕过去。”赵大勇说。
他们从房间的另一个出口绕了出去——一扇破了的窗户,窗框变形了,但能挤过去。赵大勇先钻过去,然后扶着王桂兰钻过去,李翠芬和顾飞飞跟着,程子轩最后。
他们绕过了第五只收割者,继续往前走。
走到废墟边缘的时候,赵大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维和区中心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楼顶上的那个高能量穿越者的光越来越弱,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暗淡的黄色,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围着他的收割者越来越多,从几百只增加到了上千只,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快要腐烂的肉。
“他快不行了。”程子轩说。
赵大勇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救不了他。”他说,“但我们可以救别人。”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四个人。
李翠芬,扫帚在手,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平静。顾飞飞,手指红红的,指甲敲裂了两个,但没有喊疼。程子轩,笔记本写满了半本,眼镜片上全是灰。王桂兰,念经念得嗓子哑了,但还在念。
“我们五个,”赵大勇说,“从今天起,就是一个团队了。”
“团队?”李翠芬问。
“对。不是室友,不是搭伙过日子的,是团队。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活。有意见就说,有活就干,有危险一起扛。”
“叫什么名字?”王桂兰问。
赵大勇想了想。“废物联盟。”
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就不能起个好听点的?”李翠芬说。
“废物联盟怎么了?我们是废物,但我们干掉了四只收割者,干扰了一只。这个战绩,那些高能量穿越者能做到吗?”
程子轩翻了翻笔记本:“根据归途计划总部的战斗记录,高能量穿越者对抗收割者的成功率是23%。我们对阵五只,干掉四只,成功率80%。”
“看吧。”赵大勇说,“废物的成功率比精英高。”
李翠芬摇了摇头,但嘴角动了一下:“行吧,废物联盟就废物联盟。”
顾飞飞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赵大勇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加入。”
程子轩合上笔记本。“我加入,但建议定期评估团队效率,持续优化协作流程。”
王桂兰举起扫帚:“我加入,但我不会打架,只会念经。”
“念经有用。”赵大勇说,“刚才第五只,要不是你念经念得大声了,我们可能撤不出来。”
王桂兰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赵大勇伸出手,手心朝下。李翠芬把手搭上去,然后是顾飞飞,然后是程子轩,然后是王桂兰。五只手叠在一起,像五片不同形状的树叶堆在秋天的地上。
“废物联盟,”赵大勇说,“成立。”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只有废墟上风吹过碎石的声音,和远处收割者低沉的嗡鸣声。
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五个被遗忘的低能量穿越者。他们是废物联盟。
天快黑了。不是正常的黑,是裂缝的紫光在减弱——裂缝本身在收缩,不是关闭,是在调整。紫色的光从亮紫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深紫,像黄昏时分的天空,但颜色不对。
“收割者要撤退了。”程子轩看着天上的裂缝说,“它们的攻击周期结束了,下一次攻击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后。”
“七十二小时,”赵大勇说,“三天。三天时间,我们能做什么?”
“休息,补充体力,制定下一次作战计划。”
“还有呢?”
程子轩想了想:“给我们的团队起一个正式的名字,‘废物联盟’不适合写在正式文件上。”
“那就叫‘废物联盟’。”赵大勇说,“正式文件上也这么写。”
程子轩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团队名称:废物联盟。成立日期:今日。成员:赵大勇、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团队定位:低能量穿越者协作组织。主要业务:对抗收割者,顺便开早餐店。”
赵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顺便开早餐店”这几个字,笑了。
“对,顺便开早餐店。”
他们往回走。穿过倒下的栅栏,穿过无人的后巷,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街上的尸体不见了——可能被救援队收走了,也可能被收割者拖进了裂缝。地上只剩下紫色的焦痕和散落的物品:一只鞋、一个手机、一个摔碎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赵大勇弯腰捡起相框,看了看,放在路边。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墨水一样浸透了整个天空。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摸黑上楼,摸黑开门,摸黑进屋。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缺腿的沙发、二十寸的老电视、三把款式各异的椅子。顾飞飞的帘子还挂着,程子轩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李翠芬的扫帚靠在墙角,王桂兰的破扫帚并排靠在一起。
一切跟他们离开时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大勇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剩一个鸡蛋、一小把葱、半袋面粉。他拿出面粉,和面,揉面,醒面。然后开火,倒油,摊了三张薄饼。鸡蛋打散,葱花切碎,洒在饼上。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人半张饼,没有菜,没有汤。
“今天,”赵大勇咬了一口饼,“我们干了四只收割者。”
“五只。”程子轩纠正,“第五只虽然没死,但被我们干扰得失去了移动能力。算零点五只。”
“那就是四点五只。”李翠芬说。
“不管几只,”赵大勇咽下饼,“我们证明了废物不是废物。”
王桂兰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念经念得嗓子都哑了。”
“明天我给你买润喉糖。”赵大勇说。
“你还有钱吗?”
赵大勇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十二块钱——李翠芬昨天给的二十块,买了馒头和菜,还剩十二块。
“明天就有钱了。”他说。
没有人问“明天哪里来钱”,他们都累得不想说话。
吃完饼,赵大勇在厨房洗碗。李翠芬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赵大勇。”
“嗯。”
“你说的那个早餐店,还算数吗?”
“算数。”
“什么时候开?”
赵大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等收割者的事告一段落。等我们有了店面,有了证,有了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大勇想了想:“不知道,但一定会开。”
李翠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大勇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顾飞飞已经钻进了帘子后面,程子轩在次卧里写笔记,王桂兰坐在阳台门口念经,李翠芬在扫地——不是必须扫,是习惯了,不扫睡不着。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破旧的、拥挤的、塞满了五个人的公寓。
这是他的家。不是艾尔德拉大陆的石屋,不是矮人王的黄金煎饼车,不是精灵王的宫殿。是一间七十二平米的破公寓,住着四个穿越者和一个老太太。
但他觉得,这是他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五个人,五个人一起干掉过收割者,五个人一起吃过半张饼,五个人一起在废墟上叠过手,说过“废物联盟,成立”。
赵大勇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矮人王的脸。
“老伙计,”他在心里说,“我今天干掉了一只收割者。不是用魔法,不是用战锤,是用煎饼。你的煎饼。”
他看着那张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老周,问贷款的事。要去菜市场买便宜的菜。要去馒头店还老板的馒头钱。
后天,他要去办煎饼证。要去城管局申请摊位。
大后天,收割者可能又要来了。他们要提前准备,要练习频率叠加,要找到更有效的方式对抗收割者。
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