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了一段路,苏青婉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他是要带她去领婚书,让她留在这里?
她怕是自己听错了,想要再问他一句确认一下,不过看着眼前高大冷峻的背影,她胆怯地抿紧了唇,不敢多问一个字。
她挎紧了臂弯里的竹篮,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是她唯一认识的人了,她生怕自己走丢了,不敢离他太远,但心底又对他十分畏惧,也不敢离得太近。
就这么不近不远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他的尾巴。
细碎轻巧的脚步声踩在地面上,知晓她一直在身后,裴靖山便也没有回头。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裴靖山那等身量惹人注目,更何况身后还跟了个姑娘,于是总有好事的人驻足停下看着他们,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乎在谈论两人是什么关系。
苏青婉心中还在忐忑到底是不是去领婚书,一路上顶着别人打量的视线,整个人愈发紧张局促,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裴靖山忽然停了下来。
苏青婉猝不及防,一下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宽阔坚硬的铜墙铁壁,疼得眼泪一下冒了出来。
她赶紧退后几步,想到他不喜她哭,便忙将眼泪抹去,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看着他,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撞疼你了吗?”
裴靖山垂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再往前走时,他眉头微拧,整个人似乎散发着更加威冷的气势,便再也没有那些路旁驻足打量的目光与闲言碎语。
他身高腿长,步子极大,虽是已经放慢了步子,苏青婉追赶他的步伐还是有些吃力。
就这么快步随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她白皙的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腿脚走得几乎快没有力气时,一座气度威严的院子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看到那门楣牌匾上“平安县衙”几个字,苏青婉的眼睛倏然睁大,心口激动得砰砰快跳了几下。
难道她没有听错,他带她来县衙真是为了领婚书?
她眼睛刷得一亮,霎时觉得腿脚又有了力气,提起裙摆小跑几步跟上他的步子,随他从侧门进了县衙。
这会儿衙门很安静,各房的人还大都没有来上值,只有户房的文书在。
文书听裴靖山说来办婚书,震惊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但顶着他沉冷的视线没敢打听什么,例行询问过后,便非常麻利得在婚书上盖了县衙的官印。
婚书两人各执一份,苏青婉捧着自己那张盖了官印的婚书,眼睛一酸,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有了这份婚书,她以后便有了容身之处了。
裴郎君虽然不喜欢她,但愿意收留她,他是个大大的好人。
以后她一定手脚勤快多干活,让他不后悔留下她的决定。
裴靖山看了她一眼,眉峰微皱,继而舒展了些许。
她胆子太小太爱哭,只是这次掉泪,却是看上去喜悦巨多。
苏青婉用力吸了吸鼻子,因怕弄脏弄皱了婚书,便小心翼翼拿在手里,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裴靖山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将婚书随意折了几下往胸前的衣袋里一塞,便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苏青婉急忙提着竹篮快步跟上。
两人离开县衙,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日头从东边升起,春末的料峭春寒已经过去。
日光明媚又不刺眼,天气暖融融的,不远处院墙上葳蕤的蔷薇花都开了,一簇簇粉白的花朵在空中摇曳,飘来清淡的香气。
苏青婉忍不住又看了几眼手里的婚书。
与裴靖山来县衙之前,她的心情忐忑不安,只觉得走了很远的路,脚都累酸了。
可现在,她心里踏实了许多,觉得自己再走上一个时辰也不会累!
裴靖山却又停下了脚步。
有辆马车从两人面前经过,他抬手拦下。
这马车是县城中载人拉客的车子,比牛车要快许多,车资也比牛车贵一倍。
车厢里放了六个凳子,一次最多可以拉六个人,路远的话要四个铜板,路近的话需两个铜板。
与车夫说了城东石头巷的位置后,裴靖山掏出一串钱来,沉声道:“包车。”
车夫鲜少遇到这样大方的乘客,自然喜不自胜,从那一串铜钱里数出二十四个铜板收下。
苏青婉眼看着那车夫拿走了那么多铜板,心中隐隐作痛!
虽说裴郎君要做什么没有她多言的份儿,但她还是觉得,他花钱未免有点大手大脚!
他们两个人坐两个凳子花四文钱就是了,为什么要多花二十文钱?二十文钱能抓两副治风寒的药,能买五斤白米,那肉包二文钱一个,菜包一文钱一个......
想到包子,苏青婉忽然回过神来,原来他买那么多包子不是给她当路上的干粮,而是两人的早饭!
都怪她会错了他的意。
她是吃过了不饿,可他还没吃呢,这么久没吃早饭,也不知他饿了没有......
两人登上马车,裴靖山撩袍在中间一张较宽的板凳上坐下,苏青婉在旁边坐了,掀开竹篮里的盖巾,用荷叶托着一个包子递给他。
她很是愧疚,抿着唇小声道:“裴郎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饿了吧,快吃吧。”
裴靖山没有言语,接过包子吃了起来。
那赶车的车夫眼尖,之前望到了苏青婉在看婚书,便笑说:“二位这是刚从县衙领了婚书?恭喜恭喜,不知二位什么时候举办喜宴?”
苏青婉微微一愣,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掌心里的婚书,下意识看了一眼裴靖山。
喜宴......成婚夫妻都要举办喜宴的吧?
不过他当家做主,是否举办喜宴全看他的意思。
裴靖山脸色沉冷,没有理会车夫。
苏青婉默默低下头。
看他的脸色,喜宴是不可能了。
不过,他不想举办喜宴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她只是换嫁来的苏家养女,身份不比继妹,也没什么嫁妆,他不嫌弃她已是万幸,她还敢奢求什么?
她有他的婚书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马车在石头巷外停下,回到家中,裴靖山去后院喂了马,便又出去了。
苏青婉不知他去做什么了。
她把婚书放到自己的小匣子里,想了想,怕匣子无故丢了,便又把匣子放到了枕头底下。
裴靖山去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回来,这会儿晌午,该做午饭了,她便去了厨房。
之前她来厨房洗碗,还没有好好看过这里,这会儿心踏实下来,便仔细看了看屋内的情形。
厨房不大,对着厨门有一方灶台。
灶台旁边是一张半人高的案板,下面有两口黑缸,应当是盛米和面的,苏青婉掀开缸盖看了看,却见两个缸里都是空的。
案板上也没有菜蔬等物,只有几个碗碟和两双木筷。
至于靠窗的水缸里,缸底空空如也,一点儿水都没有了。
看来裴郎君没怎么在家里做过饭。
苏青婉想了想,决定先烧一锅热水,水缸里没水,她先去提几桶水来,把那口大水缸盛满。
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搜寻木桶,忽然想起来,家里的木桶已经让她摔坏了!
她十分惭愧,又束手无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好去出去等裴靖山。
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站在院门口拉开一条门缝,眼巴巴地张望着巷口的方向,期待他能早点回家。
没多久,巷子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苏青婉眼睛不由一亮。
他左手提着一只木桶,那木桶还是如之前一般大,桶里装了一布兜东西,右手则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布袋,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快步迎了过去。
他提的东西太多,她想接过他手里的木桶来让他歇歇手,却被他拒绝了。
至于另外那两只布袋里的东西,一看就太沉了,她根本拿不动。
她帮不上什么忙,便赶忙把院门打开,让他进来。
到了院里,裴靖山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道:“把里面的菜肉归置归置,我去打水。”
说完,他便提着木桶走了出去。
怕那布袋放在地上脏了,苏青婉双手提起其中一只异常沉重的布袋,使出吃奶的劲儿放到了自己的嫁妆柜子上。
解开口袋上缠住的麻绳,她差点惊住了。
这里面装的竟然全是肉和蛋!
米面蔬菜先不提了,鸡蛋粗略估计有上百个,肉竟然有好几样,有五六只褪过毛的鸡,有足足二十斤重的猪肉,还有差不多同样重量的羊肉!
另一个袋子里除了差不多的肉,还有鱼、米面与蔬菜!
苏青婉吃惊地咬住唇,眼睛都瞪大了!
她不知道他干的是什么营生,但这家里空荡荡的,也不像有多少家资的样子,他花钱怎么这么大手大脚呀!
要知道,苏家已算是家境不错了,可过日子也得精打细算的,不是顿顿都有肉和蛋的!
他买这么多鸡蛋,这么多鱼肉,得花多少银钱呀,他们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呀!
苏青婉心中实在隐隐作痛。
她把肉菜先放到厨房的案板上,又摸了摸另外一个布兜。
那布兜掂起来不太重,她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点。
这个布兜里总不会有比肉蛋更贵的东西了。
她皱着眉头打开布兜,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布兜比肉还贵的酥糖!
她的心疼得快滴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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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