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色刚亮，官媒王婆便一路坐车换轿，往城西苏家赶去。
那苏家长女与忠勇侯府世子早定了亲，两人现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她昨日儿得了侯府的信儿，特来与苏家商讨成亲吉日。
到了胡同口，王婆从轿中下来，笑容满面地来到了苏家门外。
她做了多年官媒，对京都勋贵官宦之家的婚嫁情况了如指掌。
苏家以前是清贵书香门第，苏家太爷生前是国子监祭酒，与那老侯爷关系要好，两家便给孙辈定了娃娃亲。
那苏家可不止一个姑娘，苏家继媳崔氏也生了一个，老爷子一碗水端平，给二姑娘也定了亲。
说起来，那二姑娘定的裴家也是侯府，原本也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只不过六年前裴侯爷北征时轻敌冒进大军丧败，其本人亦兵败战死，先帝震怒，褫夺侯府爵位，家产皆尽抄没，裴家男丁则被发配到边境充军......
想到这里，王婆可惜地叹了口气。
虽说苏家老爷现在只凭父荫领了七品闲职，家境远不比从前，但裴家可是罪臣之家，两家属实是门不当户不对了。
这个念头很快在脑中一闪而过，王婆摸了摸头上戴的红花，重新换上了喜气洋洋的笑容。
她今日是来说苏家与侯府的好事的，那桩婚事与她不相干，多想无用。
她笑着叩响了苏家的门。
没过多久，有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王婆打量过去，只见一个姑娘为她开了门。
姑娘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身子有些单薄瘦弱，气质温婉柔和，脸庞生得花朵一般清丽鲜妍，让人一看便移不开眼去。
不过模样虽极好，衣着却十分朴素，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裙，腰间系着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只木锅铲，白皙的额角挂着薄汗。
“我方才在做饭，没有听到敲门声，婆婆请屋里坐吧。”
姑娘说着歉疚的话，待看到王婆头上的红花，知晓她是官媒婆时，白皙纤细的手指局促地捏紧了锅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王婆纳罕地看着她，不知她是婢女还是先前见过的苏家大小姐。
若从穿戴来说，定然是婢女无疑，只是那张脸看上去还有些苏家大小姐的影子，可要真是大小姐，又怎么会举着锅铲做饭？
她正想开口问一问，苏家继夫人崔氏看见她来了，便急忙从屋里走了出来，亲热地携着她的手到房里说话。
苏青婉继续回厨房做一家人的朝食。
王婆与崔氏说过话，离开时找了个借口去了厨房，看到她在里面忙碌，便站在门口低声问：“姑娘，你可是苏家大小姐？”
苏青婉在忙着摊饼，将碗中的面糊放入锅中摊平，连碗底剩下一点儿的面糊也刮得干干净净。
听到王婆的声音，她回过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有些羞怯地冲她点了点头。
王婆看到这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在心里暗骂了几句崔氏与苏老爷苛待长女，走到厨房里对她道：“姑娘，你的好日子要来了，昨儿个我去侯府见侯夫人，世子也在，还说要尽快定下你们成婚的日子。我方才已讨了你继母的话，婚期就定在一个月后，世子一表人才，年初还中了进士，现在在兵部任职，你嫁过去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苏青婉哪听过这样的话，雪白的脸颊都快红透了，抿紧了唇不知该说什么，连手里的锅铲都不知该往哪放。
王婆看她脸皮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了几句便走了。
做完了朝食，也到了用早饭的时辰。
苏青婉将饭菜端到桌子上，对苏老爷与崔氏道：“父亲，母亲，饭菜都齐了，请用饭吧。”
苏老爷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道：“青婉，今天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苏青婉微微一愣，抿唇道：“谢谢爹。”
她正要坐下，崔氏却突然将筷子搁在了桌子上，道：“我与老爷有话说，你去自己屋里吃吧。”
苏老爷听崔氏这样说，便也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苏青婉简单用了饭，之后去厨房洗完碗筷，便又回了自己的屋子做女红。
崔氏与苏老爷吝啬，将家财都攒着给亲生女儿做嫁妆，宅中只用扫地洗衣的粗使仆妇，自从上一个厨娘因月钱太少辞工后，连饭食都要自己动手，至于荷包、香囊、手帕、绢花之类的物件乃至鞋袜与贴身穿的衣物，也都是她动手做的。
除去做饭，她每日做这些针线上的活，要做到三更天。
她今日做的是继妹苏宝珍要戴的绢花。
苏宝珍喜欢牡丹花，绢花也要牡丹样式的，这种绢花花瓣繁复，稍有不慎便得拆了重做，既费眼睛，又耗心神。
她坐在屋里的矮木凳上，就着烛光低头制着花样，时不时揉一下发酸的脖颈。
天色将晚时，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跛脚婆子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看到苏青婉，脸上露出笑容来，慈爱地道：“姐儿。”
苏青婉抬头看见她，又惊又喜地站了起来：“嬷嬷什么时候来了？”
刘嬷嬷笑道：“庄头来给府里送上半年的收成，带着我一道来了。”
苏青婉高兴极了，急忙拉着刘嬷嬷的手坐下，欢喜地道：“嬷嬷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倒水去。”
刘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来，笑道：“姐儿别忙活了，我不渴，糕点还热着，没教人看见，快吃吧。”
苏青婉点点头，笑着依偎刘嬷嬷坐下，先从纸包里拿了一块糕递给她，才自己拿了块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刘嬷嬷笑眯眯看着她，眼里都是疼惜。
当年夫人在世时收养了大小姐，对她视如己出十分疼爱，后来夫人去世，苏老爷扶了妾室崔氏为正妻，崔氏与夫人不对付，成为继夫人后便将当年的怨气都撒到了大小姐的身上。
她本是夫人留下照顾大小姐的，也是家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后来被崔氏寻了个错处打发去了外头的庄子做农活，平时想见大小姐一面千难万难。
大小姐整日做饭洗碗，浣衣绣花，一刻也不得闲。
好在听说今儿媒婆登门了，大小姐熬了这些年，苦日子终于快到头了。
刘嬷嬷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白玉佩与一块五两重的小银锭，拉过苏青婉的手来，把玉佩与银子塞到了她手中，“姐儿，拿着。”
苏青婉吓了一跳，忙摇头拒绝：“嬷嬷，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刘嬷嬷重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姐儿快收好，这玉佩本就是你的，老身以前不敢给你，怕二小姐看见了抢走，现如今你要嫁人了，终于可以给你了，你把这玉佩放好了，莫要让人知晓。至于这五两银子，是老身这些年悄悄攒下来给你添妆的，你千万不要推辞了。”
苏青婉握紧玉佩与银锭，用力咬紧了唇，眼中泪光闪烁。
刘嬷嬷在庄子里做活辛苦，也不知如何从牙缝里省出了这些银子来，她老人家腿脚不好还要看病吃药，这银子她无论如何是不能要的。
她只盼着有朝一日自己能有些出息，把嬷嬷接到身边给她养老，让她安度晚年。
刘嬷嬷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姐儿，好不容易见一面，我要叮嘱你一句，现如今苏家不比以前，嫁到侯府是求之不得的好亲事，姐儿嫁过去后，要孝顺公婆，伺候夫婿，只要夫君怜爱公婆看重，日子就会好过......”
苏青婉抹泪点着头，趁着老嬷嬷不注意，又将银锭放回了她的衣袋中。
而与此同时，正房的内室中，苏宝珍哭哭啼啼地扑进了崔氏的怀里。
想到那媒婆来讨成婚吉日，以后长姐要嫁到侯府去享受荣华富贵，而她的婚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她更是差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我才不要嫁到裴家，我要嫁到侯府去！”
崔氏眉梢一抬，轻抚着她的肩头说：“傻孩子，我与你爹已经商议过了，我们怎会让你嫁到裴家去？她不过是个收养的，你才是苏家的女儿，自然该换你嫁去侯府。”
苏宝珍止住眼泪，脸上露出笑来，却又眉头一皱：“可是与陆世子定亲的是她，我若是顶替她嫁过去，她不愿意怎么办？侯府要把我送回来怎么办？”
崔氏却是胸有成竹一笑，两个女儿换嫁的事，她早已想好了法子，由不得长女不愿意。
至于侯府那边，自己女儿是苏家亲生女儿，而长女不过是个养女，两相对比，侯府世子岂会不同意？只怕他高兴还来不及！
再者，即便那侯府世子昏了头不想认账，还有侯夫人呢，侯夫人精明过人知晓利弊，岂能不喜苏家亲生的女儿做儿媳？更何况她几乎掏空了苏家的家底为亲生女儿置办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侯夫人怎会不心动！
苏宝珍立时喜笑颜开，可想了一想又担忧起来：“娘，这些年裴家音信全无，也不知那裴家公子充军回来了没有，裴家也没有差人来说成婚的事，我与她怎么会同一天出嫁？裴家要是发现嫁错了人，把她送回来怎么办？”
崔氏伸出手指来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傻丫头，这还不简单，娘都打算好了。”
据说那裴家儿子已经从边境回来了，不管他来不来讨成婚吉日，到了侯府成亲那日，都要把养女送去与他成婚。
他顶着个罪臣之子的名头，以后只怕娶妻也难，哪还有他挑拣的份儿，将那养女嫁过去，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崔氏拿定了主意，夜间又与苏老爷细细商议了一番，到了第二日，待刘嬷嬷与庄头回去后，崔氏便打发人将苏青婉叫到跟前来，对她道：“苏家养了你这些年，你该知恩图报，一个月后你与侯府世子的亲事，就让与你妹妹吧。”
苏青婉不敢相信地看着崔氏，手指揪紧衣袖，肩膀微微瑟缩着，嗫嚅道：“母亲，可是与我定亲的是世子，婚事怎么能让给妹妹呢？”
崔氏睨了她一眼，冷声道：“刘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你要是同意与你妹妹换婚，我便保她能够衣食无忧安度晚年，否则......她在庄子里做农活，保不住会跌跤摔断了腿或是干活累折了腰，到时候那条老命会怎么样，我可不好说。”
她拿着茶盖慢条斯理地碾磨着碗沿，那声音像锥子似地刺人耳膜，苏青婉双手攥紧衣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无声落下。
继母暗中威胁，她没有办法应对。
这个世上，惟有嬷嬷真心对她好，她希望嬷嬷能够安度晚年。
换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罪臣之子，最差不过是比现在的日子再苦几分，也许以后会好起来的。
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一番，她眼中含泪，无可奈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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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