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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箭

天顺十九年,四月。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新君对他的召见越来越勤,问的事也越来越细。从朝中大臣的底细,到地方官员的政绩,再到陈年旧案的来龙去脉——苏瑾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他知道分寸。也知道这种信任,是靠不住的。

今天信任你,明天就可能怀疑你。今天用你,明天就可能弃你。在宫里活了十九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昨天还是新君的心腹,今天就被拖出午门砍头。昨天还在御前伺候,今天就进了东厂大牢。

这天下午,小顺子来了。他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没像往常那样笑嘻嘻的,反倒东张西望了一番,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公公,有个事我得跟您说。”

苏瑾看着他:“什么事?”

小顺子说:“东厂那边,最近在查您。”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问:“查什么?”

小顺子说:“不知道。我有个老乡在东厂当差,他偷偷告诉我的。说他们头儿派了好几个人,专门查您的事。查您这些年跟谁来往,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苏瑾点点头:“知道了。”

小顺子说:“您可得小心点。东厂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瑾说:“嗯。”

小顺子走了。

苏瑾坐在椅子上,开始想事情。

东厂在查他。这是陈提督的意思。陈提督表面上说“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却在搞小动作。

但他不急。

他早有准备。

他得先弄清楚,陈提督查到哪一步了。

这天夜里,老周来了。

老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苏瑾开了门,他闪进来,把门关上。

苏瑾说:“老周,帮我打听个事。”

老周说:“什么事?”

苏瑾说:“东厂那边在查我。你帮我打听打听,他们查到什么了。”

老周点点头:“行。我有个老兄弟在东厂,明天我去问他。”

老周走了。

三天后,老周又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东厂查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哪天跟谁说过话,哪天去了哪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真正有用的东西,他们一件也没查到。

苏瑾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陈提督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继续查,还会想别的办法。

他得主动出击。

不是跟陈提督硬碰硬,是让他知道,动自己是有代价的。

他想到了一个人。

周文渊的遗孀。

三年前,周文渊被魏忠害死,死在东厂大牢里。对外说是“暴病而亡”,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是魏忠杀人灭口。周文渊的遗孀上过一封信,那信被魏忠的人截了,送到先帝面前。先帝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再没下文。

那封信,苏瑾见过。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信里说,周文渊死前留下一封血书,指认魏忠杀人灭口。血书藏在周家老宅的夹墙里。

后来魏忠倒台,这事就不了了之。周文渊的遗孀还在京城,艰难度日。

苏瑾决定去找她。

他不能自己去。他是太监,出宫不方便。而且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

他让小顺子去。

小顺子听了,有些害怕:“苏公公,那是东厂的事,我不敢……”

苏瑾看着他,说:“你不用做什么。只是去送一封信。”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说:“那……那行吧。”

苏瑾写了一封信,交给小顺子。信里没写名字,只说“故人之后,有要事相商”,约她在城外的一个小茶馆见面。

小顺子去了。

三天后,周文渊的遗孀来了。

她姓林,三十八岁,面容憔悴,衣着素净。眼睛里有一种倔强,也有一种绝望。丈夫死了三年,她一个人熬着,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苏瑾在茶馆里等她。

茶馆很小,很破,在城外的一个偏僻地方。苏瑾包了整个茶馆,让老板在门口看着。

林氏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坐下,说:“你是……苏公公?”

苏瑾点点头。

林氏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说:“我听说过你。你是先帝的人。”

苏瑾说:“是。”

林氏说:“你找我什么事?”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林氏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是周文渊血书的抄本。

她抬起头,看着苏瑾,眼眶红了。她说:“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瑾说:“三年前,那封信是我先看见的。我看完,记住了。”

林氏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苏瑾说:“我想帮你们。”

林氏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她说:“帮我们?你帮我们什么?我丈夫已经死了三年了,凶手还活着,还在当官。你能让他偿命吗?”

苏瑾说:“现在不能。但以后能。”

林氏看着他,说:“你凭什么?”

苏瑾说:“凭我知道很多事。”

林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想要什么?”

苏瑾说:“我想要你手里的东西。”

林氏说:“什么东西?”

苏瑾说:“血书。”

林氏盯着他,眼神警惕。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个?”

苏瑾说:“有人要对付我。我需要一些东西,让他们不敢动手。”

林氏说:“你想用我丈夫的血书,保你自己的命?”

苏瑾说:“是。”

林氏站起来,转身要走。

苏瑾说:“你丈夫死了三年了。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林氏停住了。

苏瑾继续说:“我知道,你想报仇。但你报不了。你没有权,没有势,没有人帮你。你连一封信都递不上去。”

林氏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苏瑾说:“把血书给我。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林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血书。我丈夫临死前写的,用他自己的血。我藏了三年,谁也没给过。”

苏瑾打开布包,看着那封血书。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内容。周文渊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日,魏忠派人来抓他,罪名是莫须有。在狱中,魏忠亲自审问他,逼他承认“勾结乱党”。他不肯,魏忠就让人打他,打了三天三夜。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咬破手指,写下这封血书,托人带出去。

血书的最后,写着五个字:“陈姓狱官,同谋。”

苏瑾看完,把血书收好。

他看着林氏,说:“你信我?”

林氏说:“不信。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苏瑾点点头,站起来,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见,魏忠怎么死。”

他走了。

林氏坐在茶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苏瑾回到宫里,把那封血书藏好。

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这东西,比之前那些都管用。因为这是人命,是血,是冤屈。拿出来,谁也压不住。

但他不急着用。

他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陈提督那边没再搞小动作,张谦益那边也安分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苏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们在等机会。

他也在等机会。

这天,新君召见他。

苏瑾去了御书房。新君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坐。”

苏瑾坐下。

新君说:“有人参你。”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谁参奴才?”

新君说:“东厂那边递上来的。说你勾结外官,私通后宫。”

苏瑾说:“陛下信吗?”

新君盯着他,说:“你说呢?”

苏瑾说:“奴才不敢说。”

新君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说:“你这个人,太小心了。我都问你意见了,你还不敢说。”

苏瑾说:“奴才只是怕说错话。”

新君说:“说吧,我不怪你。”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东厂那些话,是诬陷。”

新君说:“你怎么知道?”

苏瑾说:“因为奴才没做过。”

新君看着他,说:“就凭你一句话?”

苏瑾说:“陛下可以查。查奴才这些年,跟哪个外官有来往,跟哪个后宫有私情。查到了,奴才认罪。查不到,那就是诬陷。”

新君点点头,说:“有道理。”

苏瑾说:“陛下,奴才斗胆问一句。参奴才的人,是谁?”

新君说:“东厂陈提督。”

苏瑾点点头,没再说话。

新君看着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参你吗?”

苏瑾说:“知道。”

新君说:“为什么?”

苏瑾说:“因为奴才知道的太多。”

新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笑。他说:“你这人,倒是实在。”

苏瑾说:“奴才不敢瞒陛下。”

新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陈提督这个人,我不太喜欢。他太狠了,容易惹事。但他有用,我得留着。”

苏瑾说:“奴才明白。”

新君转过身,看着他,说:“你呢?你有什么用?”

苏瑾说:“奴才愿意做陛下的耳目。”

新君说:“耳目?”

苏瑾说:“陛下想知道什么,奴才就去打听。陛下想查谁,奴才就去查。奴才在宫里十九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有些事,东厂查不到,奴才查得到。”

新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说:“好。你下去吧。”

苏瑾站起来,跪安,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又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陈提督不会甘心。他还会再动手。

他得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接下来几天,苏瑾开始暗中调查陈提督。

他把陈提督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陈提督,本名陈福,山西人,四十五岁。早年是刑部的一个小官,因为巴结上魏忠,被调到东厂。魏忠倒台的时候,他及时撇清关系,反而升了官。现在他是东厂提督,手握生杀大权。

他的把柄,苏瑾知道好几件。

第一件,三年前魏忠害死周文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是帮凶。周文渊的血书里提到过一个人,“陈姓狱官,助纣为虐,亲自动手”,说的就是他。

第二件,他抄别人的家,自己先拿一份。抄了二十多家,他拿了不下十万两。那些银子都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是他用别人的名义买的。庄子叫“李家庄”,地契上写的是一个叫李四的人,那是他远房表弟。

第三件,他有个儿子,在老家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去年强占了一个良家妇女,那女人上吊死了。苦主告到县衙,陈提督花了一千两把事情摆平。案卷还在县衙里,压着没办。

第四件,他收过一个盐商的贿赂,三万两,答应帮人家平事。结果事没平,钱没退,那盐商气得要告他。他派人去威胁,那盐商就闭嘴了。

第五件,第六件……

苏瑾一条一条记下来,藏好。

这些是他的刀。

万一陈提督再动手,他就用这些刀,一刀一刀还回去。

但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只想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天夜里,老周又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陈提督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老周说:“我那个老兄弟说,陈提督最近在找一个人。”

苏瑾问:“找谁?”

老周说:“周文渊的遗孀。”

苏瑾心里一沉。

他说:“他找她干什么?”

老周说:“不知道。但听说,他派了好几个人去找,翻遍了整个京城。”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谢谢你,老周。”

老周点点头,走了。

苏瑾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陈提督在找林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也许他听说周文渊留下过血书,也许他听说有人找过林氏。不管怎样,他是在灭口。

林氏有危险。

苏瑾不能不管。

第二天,他让小顺子再去一趟那个茶馆,告诉林氏,让她躲起来。

小顺子去了,回来说,林氏已经不在那儿了。

苏瑾问:“去哪儿了?”

小顺子说:“不知道。茶馆老板说,她三天前就走了,没留下话。”

苏瑾心里一紧。

他知道,林氏可能出事了。

但他没办法。他出不了宫,也找不到她。

他只能等。

等消息。

三天后,消息来了。

老周来说,林氏找到了。

苏瑾问:“在哪儿?”

老周说:“在东厂大牢。”

苏瑾心里一凉。

老周说:“听说她被抓进去两天了。陈提督亲自审她,问她血书在哪儿。她不说,被打得不成人形。”

苏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说了吗?”

老周说:“没有。她嘴很硬,一个字都没说。”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白白的,凉凉的。

他想起那天在茶馆里,林氏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希望。她把血书给了他,是把自己的命也给了他。

现在,她在东厂大牢里,被打得不成人形。

都是为了他。

苏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得动手。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冯保。

冯保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没说话。

苏瑾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冯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又是什么事?”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血书,放在冯保面前。

冯保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瑾,声音都压不住了:“这是……”

苏瑾说:“周文渊的血书。”

冯保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一下。他盯着那血书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苏瑾:“你从哪儿弄来的?”

苏瑾说:“周文渊的遗孀给我的。”

冯保说:“她人呢?”

苏瑾说:“在东厂大牢里。陈提督抓了她,逼她说出血书的下落。”

冯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血书往桌上一放,说:“苏瑾,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要命的东西!”

苏瑾说:“知道。”

冯保说:“知道你还往我这儿送?”

苏瑾说:“只有太后能压得住陈提督。”

冯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说:“我上次说这是最后一次,你记得吧?”

苏瑾说:“记得。”

冯保说:“那你觉得我现在还有退路吗?”

苏瑾没说话。

冯保叹了口气,把血书收进袖子里。他说:“行,我帮你递。反正已经上了你的船,下不来了。”

苏瑾说:“多谢冯公公。”

冯保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小心点。陈提督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瑾点点头,转身要走。

“苏瑾。”冯保叫住他。

苏瑾回头。

冯保看着他,说:“你说,我这条老命,还能撑多久?”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冯保苦笑:“我也不知道。”

苏瑾推开门,走了。

他不知道冯保会不会真的递,不知道太后看了会有什么反应。但他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两天后,消息传来。

太后震怒。

她亲自下旨,让东厂放人。陈提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误会误会”,说“不知道她是周大人的遗孀”,说“马上放人”。

林氏被放出来了。

苏瑾让人给她送了些银子,让她离开京城,回老家去。

她走了。

走之前,她托人带了一句话给苏瑾:

“谢谢。我信对了人。”

苏瑾听了,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这么做。

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陈提督吃了这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暂时不会动手了。因为他知道,苏瑾手里有他的把柄。那封血书,足够让他掉脑袋。

他得收敛一些。

至少暂时收敛一些。

苏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但他不在乎。

他有时间。

有时间,就有机会。

这天晚上,小顺子来了。

他端着碗热汤,放在苏瑾面前。他看着苏瑾,说:“苏公公,您这几天瘦了。”

苏瑾说:“没事。”

小顺子说:“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

苏瑾看着他,说:“你帮不了。”

小顺子说:“您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顺子,你怕不怕死?”

小顺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怕。谁不怕?”

苏瑾说:“那你还往我这儿跑?”

小顺子说:“您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是您的。”

苏瑾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孩子,是真心对他好。

他说:“回去吧。以后少来。”

小顺子说:“我不。”

苏瑾说:“为什么?”

小顺子说:“因为您需要人。”

苏瑾没说话。

小顺子站起来,说:“汤趁热喝。我走了。”

他走了。

苏瑾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

他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娘也给他熬过汤。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觉得娘熬的汤不好喝。

现在他想喝,再也喝不到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升到中天,又慢慢落下去。

天快亮了。

苏瑾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还不能停。

他得继续走。

一直走下去。

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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