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十九年,四月。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新君对他的召见越来越勤,问的事也越来越细。从朝中大臣的底细,到地方官员的政绩,再到陈年旧案的来龙去脉——苏瑾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他知道分寸。也知道这种信任,是靠不住的。
今天信任你,明天就可能怀疑你。今天用你,明天就可能弃你。在宫里活了十九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昨天还是新君的心腹,今天就被拖出午门砍头。昨天还在御前伺候,今天就进了东厂大牢。
这天下午,小顺子来了。他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没像往常那样笑嘻嘻的,反倒东张西望了一番,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公公,有个事我得跟您说。”
苏瑾看着他:“什么事?”
小顺子说:“东厂那边,最近在查您。”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问:“查什么?”
小顺子说:“不知道。我有个老乡在东厂当差,他偷偷告诉我的。说他们头儿派了好几个人,专门查您的事。查您这些年跟谁来往,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苏瑾点点头:“知道了。”
小顺子说:“您可得小心点。东厂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瑾说:“嗯。”
小顺子走了。
苏瑾坐在椅子上,开始想事情。
东厂在查他。这是陈提督的意思。陈提督表面上说“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却在搞小动作。
但他不急。
他早有准备。
他得先弄清楚,陈提督查到哪一步了。
这天夜里,老周来了。
老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苏瑾开了门,他闪进来,把门关上。
苏瑾说:“老周,帮我打听个事。”
老周说:“什么事?”
苏瑾说:“东厂那边在查我。你帮我打听打听,他们查到什么了。”
老周点点头:“行。我有个老兄弟在东厂,明天我去问他。”
老周走了。
三天后,老周又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东厂查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哪天跟谁说过话,哪天去了哪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真正有用的东西,他们一件也没查到。
苏瑾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陈提督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继续查,还会想别的办法。
他得主动出击。
不是跟陈提督硬碰硬,是让他知道,动自己是有代价的。
他想到了一个人。
周文渊的遗孀。
三年前,周文渊被魏忠害死,死在东厂大牢里。对外说是“暴病而亡”,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是魏忠杀人灭口。周文渊的遗孀上过一封信,那信被魏忠的人截了,送到先帝面前。先帝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再没下文。
那封信,苏瑾见过。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信里说,周文渊死前留下一封血书,指认魏忠杀人灭口。血书藏在周家老宅的夹墙里。
后来魏忠倒台,这事就不了了之。周文渊的遗孀还在京城,艰难度日。
苏瑾决定去找她。
他不能自己去。他是太监,出宫不方便。而且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
他让小顺子去。
小顺子听了,有些害怕:“苏公公,那是东厂的事,我不敢……”
苏瑾看着他,说:“你不用做什么。只是去送一封信。”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说:“那……那行吧。”
苏瑾写了一封信,交给小顺子。信里没写名字,只说“故人之后,有要事相商”,约她在城外的一个小茶馆见面。
小顺子去了。
三天后,周文渊的遗孀来了。
她姓林,三十八岁,面容憔悴,衣着素净。眼睛里有一种倔强,也有一种绝望。丈夫死了三年,她一个人熬着,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苏瑾在茶馆里等她。
茶馆很小,很破,在城外的一个偏僻地方。苏瑾包了整个茶馆,让老板在门口看着。
林氏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坐下,说:“你是……苏公公?”
苏瑾点点头。
林氏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说:“我听说过你。你是先帝的人。”
苏瑾说:“是。”
林氏说:“你找我什么事?”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林氏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是周文渊血书的抄本。
她抬起头,看着苏瑾,眼眶红了。她说:“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瑾说:“三年前,那封信是我先看见的。我看完,记住了。”
林氏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苏瑾说:“我想帮你们。”
林氏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她说:“帮我们?你帮我们什么?我丈夫已经死了三年了,凶手还活着,还在当官。你能让他偿命吗?”
苏瑾说:“现在不能。但以后能。”
林氏看着他,说:“你凭什么?”
苏瑾说:“凭我知道很多事。”
林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想要什么?”
苏瑾说:“我想要你手里的东西。”
林氏说:“什么东西?”
苏瑾说:“血书。”
林氏盯着他,眼神警惕。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个?”
苏瑾说:“有人要对付我。我需要一些东西,让他们不敢动手。”
林氏说:“你想用我丈夫的血书,保你自己的命?”
苏瑾说:“是。”
林氏站起来,转身要走。
苏瑾说:“你丈夫死了三年了。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林氏停住了。
苏瑾继续说:“我知道,你想报仇。但你报不了。你没有权,没有势,没有人帮你。你连一封信都递不上去。”
林氏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苏瑾说:“把血书给我。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林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血书。我丈夫临死前写的,用他自己的血。我藏了三年,谁也没给过。”
苏瑾打开布包,看着那封血书。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内容。周文渊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日,魏忠派人来抓他,罪名是莫须有。在狱中,魏忠亲自审问他,逼他承认“勾结乱党”。他不肯,魏忠就让人打他,打了三天三夜。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咬破手指,写下这封血书,托人带出去。
血书的最后,写着五个字:“陈姓狱官,同谋。”
苏瑾看完,把血书收好。
他看着林氏,说:“你信我?”
林氏说:“不信。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苏瑾点点头,站起来,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见,魏忠怎么死。”
他走了。
林氏坐在茶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苏瑾回到宫里,把那封血书藏好。
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这东西,比之前那些都管用。因为这是人命,是血,是冤屈。拿出来,谁也压不住。
但他不急着用。
他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陈提督那边没再搞小动作,张谦益那边也安分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苏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们在等机会。
他也在等机会。
这天,新君召见他。
苏瑾去了御书房。新君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坐。”
苏瑾坐下。
新君说:“有人参你。”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谁参奴才?”
新君说:“东厂那边递上来的。说你勾结外官,私通后宫。”
苏瑾说:“陛下信吗?”
新君盯着他,说:“你说呢?”
苏瑾说:“奴才不敢说。”
新君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说:“你这个人,太小心了。我都问你意见了,你还不敢说。”
苏瑾说:“奴才只是怕说错话。”
新君说:“说吧,我不怪你。”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东厂那些话,是诬陷。”
新君说:“你怎么知道?”
苏瑾说:“因为奴才没做过。”
新君看着他,说:“就凭你一句话?”
苏瑾说:“陛下可以查。查奴才这些年,跟哪个外官有来往,跟哪个后宫有私情。查到了,奴才认罪。查不到,那就是诬陷。”
新君点点头,说:“有道理。”
苏瑾说:“陛下,奴才斗胆问一句。参奴才的人,是谁?”
新君说:“东厂陈提督。”
苏瑾点点头,没再说话。
新君看着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参你吗?”
苏瑾说:“知道。”
新君说:“为什么?”
苏瑾说:“因为奴才知道的太多。”
新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笑。他说:“你这人,倒是实在。”
苏瑾说:“奴才不敢瞒陛下。”
新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陈提督这个人,我不太喜欢。他太狠了,容易惹事。但他有用,我得留着。”
苏瑾说:“奴才明白。”
新君转过身,看着他,说:“你呢?你有什么用?”
苏瑾说:“奴才愿意做陛下的耳目。”
新君说:“耳目?”
苏瑾说:“陛下想知道什么,奴才就去打听。陛下想查谁,奴才就去查。奴才在宫里十九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有些事,东厂查不到,奴才查得到。”
新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说:“好。你下去吧。”
苏瑾站起来,跪安,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又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陈提督不会甘心。他还会再动手。
他得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接下来几天,苏瑾开始暗中调查陈提督。
他把陈提督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陈提督,本名陈福,山西人,四十五岁。早年是刑部的一个小官,因为巴结上魏忠,被调到东厂。魏忠倒台的时候,他及时撇清关系,反而升了官。现在他是东厂提督,手握生杀大权。
他的把柄,苏瑾知道好几件。
第一件,三年前魏忠害死周文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是帮凶。周文渊的血书里提到过一个人,“陈姓狱官,助纣为虐,亲自动手”,说的就是他。
第二件,他抄别人的家,自己先拿一份。抄了二十多家,他拿了不下十万两。那些银子都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是他用别人的名义买的。庄子叫“李家庄”,地契上写的是一个叫李四的人,那是他远房表弟。
第三件,他有个儿子,在老家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去年强占了一个良家妇女,那女人上吊死了。苦主告到县衙,陈提督花了一千两把事情摆平。案卷还在县衙里,压着没办。
第四件,他收过一个盐商的贿赂,三万两,答应帮人家平事。结果事没平,钱没退,那盐商气得要告他。他派人去威胁,那盐商就闭嘴了。
第五件,第六件……
苏瑾一条一条记下来,藏好。
这些是他的刀。
万一陈提督再动手,他就用这些刀,一刀一刀还回去。
但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只想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天夜里,老周又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陈提督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老周说:“我那个老兄弟说,陈提督最近在找一个人。”
苏瑾问:“找谁?”
老周说:“周文渊的遗孀。”
苏瑾心里一沉。
他说:“他找她干什么?”
老周说:“不知道。但听说,他派了好几个人去找,翻遍了整个京城。”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谢谢你,老周。”
老周点点头,走了。
苏瑾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陈提督在找林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也许他听说周文渊留下过血书,也许他听说有人找过林氏。不管怎样,他是在灭口。
林氏有危险。
苏瑾不能不管。
第二天,他让小顺子再去一趟那个茶馆,告诉林氏,让她躲起来。
小顺子去了,回来说,林氏已经不在那儿了。
苏瑾问:“去哪儿了?”
小顺子说:“不知道。茶馆老板说,她三天前就走了,没留下话。”
苏瑾心里一紧。
他知道,林氏可能出事了。
但他没办法。他出不了宫,也找不到她。
他只能等。
等消息。
三天后,消息来了。
老周来说,林氏找到了。
苏瑾问:“在哪儿?”
老周说:“在东厂大牢。”
苏瑾心里一凉。
老周说:“听说她被抓进去两天了。陈提督亲自审她,问她血书在哪儿。她不说,被打得不成人形。”
苏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说了吗?”
老周说:“没有。她嘴很硬,一个字都没说。”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白白的,凉凉的。
他想起那天在茶馆里,林氏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希望。她把血书给了他,是把自己的命也给了他。
现在,她在东厂大牢里,被打得不成人形。
都是为了他。
苏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得动手。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冯保。
冯保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没说话。
苏瑾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冯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又是什么事?”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血书,放在冯保面前。
冯保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瑾,声音都压不住了:“这是……”
苏瑾说:“周文渊的血书。”
冯保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一下。他盯着那血书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苏瑾:“你从哪儿弄来的?”
苏瑾说:“周文渊的遗孀给我的。”
冯保说:“她人呢?”
苏瑾说:“在东厂大牢里。陈提督抓了她,逼她说出血书的下落。”
冯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血书往桌上一放,说:“苏瑾,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要命的东西!”
苏瑾说:“知道。”
冯保说:“知道你还往我这儿送?”
苏瑾说:“只有太后能压得住陈提督。”
冯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说:“我上次说这是最后一次,你记得吧?”
苏瑾说:“记得。”
冯保说:“那你觉得我现在还有退路吗?”
苏瑾没说话。
冯保叹了口气,把血书收进袖子里。他说:“行,我帮你递。反正已经上了你的船,下不来了。”
苏瑾说:“多谢冯公公。”
冯保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小心点。陈提督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瑾点点头,转身要走。
“苏瑾。”冯保叫住他。
苏瑾回头。
冯保看着他,说:“你说,我这条老命,还能撑多久?”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冯保苦笑:“我也不知道。”
苏瑾推开门,走了。
他不知道冯保会不会真的递,不知道太后看了会有什么反应。但他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两天后,消息传来。
太后震怒。
她亲自下旨,让东厂放人。陈提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误会误会”,说“不知道她是周大人的遗孀”,说“马上放人”。
林氏被放出来了。
苏瑾让人给她送了些银子,让她离开京城,回老家去。
她走了。
走之前,她托人带了一句话给苏瑾:
“谢谢。我信对了人。”
苏瑾听了,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这么做。
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陈提督吃了这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暂时不会动手了。因为他知道,苏瑾手里有他的把柄。那封血书,足够让他掉脑袋。
他得收敛一些。
至少暂时收敛一些。
苏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但他不在乎。
他有时间。
有时间,就有机会。
这天晚上,小顺子来了。
他端着碗热汤,放在苏瑾面前。他看着苏瑾,说:“苏公公,您这几天瘦了。”
苏瑾说:“没事。”
小顺子说:“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
苏瑾看着他,说:“你帮不了。”
小顺子说:“您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顺子,你怕不怕死?”
小顺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怕。谁不怕?”
苏瑾说:“那你还往我这儿跑?”
小顺子说:“您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是您的。”
苏瑾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孩子,是真心对他好。
他说:“回去吧。以后少来。”
小顺子说:“我不。”
苏瑾说:“为什么?”
小顺子说:“因为您需要人。”
苏瑾没说话。
小顺子站起来,说:“汤趁热喝。我走了。”
他走了。
苏瑾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
他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娘也给他熬过汤。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觉得娘熬的汤不好喝。
现在他想喝,再也喝不到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升到中天,又慢慢落下去。
天快亮了。
苏瑾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还不能停。
他得继续走。
一直走下去。
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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