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早歇了,一夜摧残,客栈后院缸里的白莲秃得可怜,花瓣和碎叶七零八碎浮在水面。
“鹏举,你干什么吃的。”掌柜见自己的宝贝莲花这般凄惨,张嘴埋怨起来。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个小缸都搬不动?再不济你放个罩头盖在上面也成啊。”
“姑姑……我昨晚都推醒你了,你让我滚远点……”鹏举眼圈乌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虚浮劲儿。
整整一夜,他因那血脚印惶惶不安,自知小题大做却依旧辗转反侧,刚想鼓起勇气强迫自己闭眼睡下,隔壁屠户的鸡就把太阳叫起来了。
掌柜见大侄子那快一命呜呼的可怜样,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去门口把那两条猪肉提进来,赶紧回里屋睡去吧。”
鹏举半梦半醒地晃进了前堂,从跑腿的手里接过那白花花的肉,他背后三五成群坐在一块儿的客人嚷道:“小掌柜,买了这么多后腿肉,多给咱们的面条下两块沾沾荤腥也好啊,你瞅这汤儿,油花子都看不着一点。”
又是一阵哄笑,鹏举的脸涨得通红,羞得拔腿就跑,被赶来的姑姑死死拽住。
掌柜瞪他一眼,随口打了圆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扯进柜台内侧,压低嗓音问:“跑什么?刚刚在后院你屁都不敢放一个,门口的血是什么玩意,多亏有小何跑来提醒我。我还当你是太老实了,原来是心虚。”
“姑姑,真不是我故意不说,是昨晚有个怪人……”鹏举被拽得生疼,着急大倒苦水辩解,却瞥见门口那血脚印被人直直踩了上去,与鞋底大小刚好吻合,便登时顿在原地。
他不吱声了,像被人隔空掐住了脖子,脸色难看。
“嗯?”掌柜瞧他这副活见鬼的样子,心中纳闷,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望去。
原是门口站着位没声的客人。
来人清瘦挺拔,一身污衣上胡乱糊着干透的血泥,勉强能辨出底布透着些许原本的灰蓝。
这人活像个被拔出来的人参。
偏偏那裸露在外的四肢皆是触目惊心的净白,尖肩直背,长如酥丝的白发里只有空无一物的脸,宛若一尊深山里活过来的破面塑像。
堂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座位上的不约而同停下碗筷,一时只剩宾客的窃窃私语和桌椅的吱嘎微响。
念头在鹏举脑中一闪而过:昨日她重伤而出,今日便成了这副模样,定是死后被植株妖物寄生了。
即使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死亡的沉重也令他情不自禁流下眼泪。
被泪珠烫到手背,掌柜悄然收回了手,神色紧绷,心道绝对是倒霉侄子招惹了什么仇家,居然怕得痛哭流涕,总不能是读书读傻了才一天天伤秋悲春。
她刚想开口试探来者,那人突然动了。
关应踏过横木上的血脚印,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门槛,毫不客气地走进大堂。
和刚出柜台的掌柜擦肩而过时,她身上的布料发出窸窣的声响,像纸团被裹在纱布里揉捏。
最终,她停在一张空荡的木桌前,伸手拉出椅子,学着旁人姿势,大马金刀地坐下。
见邻桌客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她才发现自己竟不能和他们一样开口,便悠悠伸开五指,抽出一根指头。
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众人惊恐的目光箭一样齐齐射来——这人居然在自己的脸上硬生生戳出了一个洞!
刹那间,堂内只剩下加重的喘气声,分外沉重的不安感蔓延开来,一个个像直面疫病般避之不及,纷纷在桌子上落了铜钱,各找理由离开了。
“娘,我不想走啊,你瞧她的脸都是纸做的,我还想看!”
“嘘——”
关应看那稚童被他娘亲抱走时大张着嘴,便上手摸摸自己在脸上捅出来的洞。
长得不像,她静静地思索着,又用两掌仿照着捏开一个酷似嘴唇的口子。
从关应入座起,掌柜就心头发紧地观望她,玩味难以自抑地从满腔防备中冒出头来,此时瞧她那酷似木偶锯缝口的纸嘴一张一合,竟从中悟出这不速之客的几分满意来。
“我要一碗肉面。”关应平静地开口,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就好像自己与寻常食客无半分区别。
鹏举惊得脊背发凉,心道这声音居然和昨晚一模一样,寄生种能拙略地仿出皮骨,但不可能将音色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这是本人还是……
“鹏举。”掌柜面上如常,轻抬下巴点点他,吩咐道:”去,给客人上碗面。”
“我不敢……姑姑,求你了,别让我去,她昨天还好好的,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死了啊!”
他原本稍缓的脸色又开始发紫,就好像自己的姑姑不是让自己去盛一碗面条,而是逼自己去摸山君的脑袋。
“出息。”掌柜嗤笑一声,转身去了庖屋。不一会儿,一碗滚烫的面放在了关应的桌上。
她放上碗筷后没有挪步离开,只紧绷地倚靠在隔壁桌,想看这纸做的人儿怎么把面吃下去。
关应生涩地夹起两根竹筷,将一坨粗面塞入“口”中,那湿滑的面条将口子轻易浸破,将她的脸冲出一个乌黑的大洞。
鹏举顿觉天旋地转,几近要昏死过去,再不看这可怖至极的一幕。
指腹的冷汗被风拂过,掌柜干涩地吞咽口水,顾不上在柜台后摇摇欲坠的侄子,视线一刻都不敢离开这人,
只听得什么东西沙沙作响,纸张竟重新长了回来,将那大洞填实抚平,脸上的一切重归于好。
“客人,您这……”掌柜犹豫地开口,干笑了两声。
关应没有搭理,她放下竹筷,两手捧起陶碗,连面带汤地往自己嘴里灌。
汤汁哗啦啦地撒了满地,身旁掌柜的鞋底被热汤浸满,原是那碗面穿纸而过,径直泼在了地上。
她放下碗,迷茫地看着自己被汤面开肠破肚的纸腹,扯了扯湿透了的下摆。
又是一阵熟悉的沙沙声,纸张重新长好。
关应转过半个身子,对掌柜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肚子很空。”
“这件事应该是有目共睹。”掌柜移开湿透的鞋子,违心地吐出花言巧语,让自己的措辞显得更加诚恳,“我的意思是,您好像没必要吃这种东西。”
“可是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人不吃饭会死。”
吃了也白吃,给地板吃还差不多,浪费我一碗面,掌柜啧啧嘴,腹诽道。
“好,是我多嘴了,您还饿吗?”
“饿是什么。”
她被语塞得哑口无言,只得干笑两声,心道不与傻子论长短。
“我是来找人的,找他。”
关应没立即听到答复,也不再多做解释,干脆起身站立,直指柜台后快口吐白沫的鹏举。
“鹏举,”掌柜面色不善,走到柜台前,伸手拉直侄子的上半身,看向他惊恐的双眼,问:“你还有事瞒着我,她找你做甚。”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她!”鹏举结结巴巴地否认道:“昨晚上她来店里买了雨蓑,然后……”
他说得事无巨细却又乱成一团,掌柜只勉强揪出个重点:她与自家侄子萍水相逢,且这人应当是没了。
小店的宾客不缺怪人,无论生死如何,只要还能面朝着面开口讲话就当活着,作为店家绝不可再多问,说多错多,知多命少。
“我昨晚长什么样。”关应打断他的辩词,单刀直入,“我不记得自己的样貌了,你能为我重塑五官吗?”
“啊?就……就人的样子啊,反正不长这样……”他猛地睁眼,被关应只有一道口子的纸脸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做不到……我虽然记得你长什么样,但重塑五官什么的,实在是……”
“唉……”关应摇摇头,似是有些疲惫。
她记忆尽失,只零星记得昨夜的一些模糊事,从塘边顺着原路返回,唯一认得的人却与自己并不相熟。
她如今无相无色、无名无姓,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从何而去,真成了一缕漫无目的飘荡的幽魂。
“不如找泥人张呢,让他给你捏一套样貌。”
掌柜见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不由心软松了口,劝慰道:“你如此这般,就该随心所欲,何必纠结从前长什么样。”
“不要。”关应正声道:“我只要我自己的相貌。记得我的人还能再认出我,若是轻易改头换面,那我不会再知道自己是谁了。”
悲凉似是会传染,掌柜只觉心头也沾了些酸劲,开口道:“不如先换身衣服,总不能所有人都只拿衣服认人吧。”
“听我一句劝,我看这些街坊邻居的背影就能辨出谁是谁,反正这长路漫漫的,踏上个千百遍,总能遇到个能认出你的。”
“好。”关应承了好意,郑重地说:“我现在太穷了,到时候再来报答你。”
“你今天就能报答。”掌柜将手掌啪的一下搭在她肩膀上,一字一句道:“留在这儿和我侄子洗盘子呗。”
纸脸微抬,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视她的瞳孔,“今天不行,我要回那洞府一趟。”
“有东西在呼唤我体内的还春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