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结束后的那几天，日子过得格外缓慢，慢得磨人，像一潭死水静静摊开，没有半点波澜，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我的世界从审判落定、手链锁魂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停摆了。曾经千万年跌宕厮杀、山河倾覆、战火燎原的人生骤然截断，硬生生被按进凡世最平淡、最琐碎的日常里，日复一日，安静得近乎残忍。
梨落很细心地替我置办开学要用的一切。她带着我穿梭在热闹的文具店、服装店，店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人声、脚步声、收银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凡人鲜活的烟火气。货架层层堆叠，五颜六色的本子、笔、挂件、书包琳琅满目，是普通小孩会喜欢、会挑选、会欢喜的东西。
她温柔地问我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让我自己挑喜欢的文具和书包。
我只淡淡回了两个字：随便。
我没有想要的。
真的一点都没有。这些花花绿绿、轻飘飘的凡世物件，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它们装点的是普通孩子鲜活明亮、充满期许的青春，而我的人生，早已在万古陨落、同族尽灭、神力被封的那一刻，彻底灰暗空洞。我没有未来可期，没有年少欢喜，不配拥有干净崭新的开始。
梨落大概是察觉到我素来偏爱暗沉色调，也或许是记得我从前一身黑衣、清冷孤绝的模样，最后替我选了一款最简约、最沉敛的黑色书包，没有多余装饰，安静、压抑，和我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
黑色很适合我。
从头到尾，从骨血到境遇，我一直身处无边黑暗里，从未走出来过。
回家之后，她耐心地替我整理所有新书、练习册，一一摆放在书桌角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她细细叮嘱我，明天要早点起床，准时上学，不要迟到，要好好适应校园生活。
我低着眼，一一应声点头，表面安静温顺、全然听从安排。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顺从全是伪装。
手腕上的禁锢手链始终贴着皮肉，微凉的触感昼夜不散，时时刻刻提醒我的处境。它安静蛰伏的时候，往往最让人恐惧。它的平静，代表我所有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想，全都牢牢落在神族掌控之下。我的情绪、我的戾气、我的恨意，无一可以藏匿。只要我心底翻涌的怨怼、执念、戾气稍微重一分，它就会立刻发烫、预警、收紧，用反噬惩戒我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彻夜难眠。
一想到天亮就要踏入全然陌生的校园，和一群从未相识的同龄人朝夕相处，心底就堵得发闷，沉得发慌。
我根本融不进去。
也压根不想融进去。
他们是被父母呵护、自在长大、拥有平凡幸福的普通人。他们有完整的家庭、无忧的年少、可以肆意欢笑打闹的青春。
而我，是被剥去力量、抹去宿命、剥夺自由、被圈养看管的残剑灵。
我们从根源上就不是一类存在。
他们活在光明鲜活的人间，我困在万古不灭的血海与囚笼里。
次日清晨，正式开学报到。
梨落开车送我到校门口，临下车前，依旧温柔地反复叮嘱，让我乖乖听老师的话，不要和同学起争执，遇事不要冲动，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或是告诉家里。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背上沉甸甸的黑色书包，转身走进偌大的校园。
校园开阔明亮，阳光洒落满地，绿树成荫，走廊里全是少年人的嬉笑打闹声。喧闹、鲜活、热烈，是我从未触碰过的人间光景。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说说笑笑，互相认识、搭话、结伴，满眼都是热闹鲜活的朝气。
整条走廊人来人往，人人成群，唯独我孤身一人，步履缓慢、格格不入，安静地穿过喧闹人群，独自走向陌生的教室。
走进教室、找到空位坐下的那一刻，我清晰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
同学们时不时偷偷侧目打量我。大概是我太过沉默，不爱笑、不说话、不主动搭话，周身裹着一层冰冷疏离的气场，和周遭热烈鲜活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突兀又怪异。
老师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安排座位、逐条宣读校规校纪，冗长、枯燥、平淡。
我端坐在座位上，目光放空，耳边听着琐碎乏味的话语，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一句也没有往心里去。
崭新的课本一本本递到手里，纸页干净洁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凡人总结的知识。历史、数学、英语、公式、文字、篇章，字字句句琐碎浅薄，轻得没有半点重量。
我活了千万年，看过星河流转、沧海桑田，见证过神域兴衰、神族纷争、生死陨落，经历过山河崩塌、战火焚天、至亲尽灭。我见过天地最壮阔的光景，扛过众生最惨烈的别离。
这些局限在短短百年时间里的书本知识，在我万古的记忆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上课的时候，我试着强迫自己坐直、听讲，可不过片刻，心底就漫开无边无际的枯燥与乏味。
老师在讲台上慢慢推导公式、重复知识点、反复叮嘱记笔记、划重点，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教学节奏。周遭同学低头书写、认真听讲、积极应答，所有人都在认真奔赴属于自己的平凡人生。
只有我，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
指尖捏着纤细的黑色水笔，我没有认真写字，只是在空白笔记本上一遍一遍画着杂乱僵硬的线条，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像我乱得彻底、无处梳理的人生。
身旁的男同学大概是觉得我性格孤僻，主动转头搭话，好奇问我以前在哪上学、平时喜欢什么爱好。
我只是轻轻摇头，低声说不清楚。
我没办法解释我的过往，没办法告诉他我不是普通人，没办法说出神域、剑灵、弑神剑、六位兄长、万古陨落的一切。我更不想为了合群，编造一堆虚假的身世、虚假的经历、虚假的性格去迎合旁人。
寥寥两句过后，他大概觉得我沉闷无趣、难以相处，便转头离去，重新加入周围同学的嬉笑打闹里。
我重新落回孤身一人的状态。
我微微抬手，隔着衣袖轻轻摩挲手腕上的手链。
它安安静静、毫无异动，微凉、安稳、蛰伏。
因为我此刻足够安分。
我没有滋生恶念，没有翻涌戾气，没有生出半点反抗与报复之心。
可这份安分，从来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通透与和解。
是我被打怕了、被管住了、被磨得不得不低头。
是被逼出来的温顺，是绝境里苟活的自保。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沸腾。所有同学蜂拥而出，奔向走廊、操场，追逐打闹、闲谈嬉戏，教室里转眼空了大半，只剩寥寥几个人。
我依旧静静趴在桌上，抬眼望向窗外摇曳的绿树。
窗外清风自在，枝叶随风晃动，无拘无束，来去自由。
我忽然心底发酸。
连人间最普通的风，都比我自由。
风可以穿山海、越天地，而我，被一条神力手链、一个虚假身份、一场既定审判，永远困死在方寸人间。
一整天的校园生活平淡又漫长，没有意外，没有波澜，也没有半分暖意。
傍晚放学，梨落早早在校门口等我。她看见我出来，眉眼温柔，轻声询问我第一天的校园生活是否顺利，能不能听懂课程，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有没有受委屈。
我垂着眸，老老实实回答：还好，没有麻烦。
她眼底露出几分欣慰，轻声夸我懂事。
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
我在心底无声冷笑。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真正变好的我，从来不是放下执念、心甘情愿安稳度日的我。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听话、温顺、无戾气、无恨意、不会惹事、不会再起风波、永远乖乖受控的菩庶凌。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温和虚假的烟火气息，我将书包随手扔在椅上，疲惫地趴在桌面。
这一整天，我再也没有做出像之前泼水泄愤那样幼稚冲动的事。
不是我心底的怨气消了，不是我学会了顺从，是那一次的惩罚已经彻底教训了我。
我清清楚楚记得掌心的痛感、当众被失望审视的羞耻、无处辩驳的狼狈。
我知道，我没有任性的资本。
一旦再闹出半点乱子、生出半点异动，等待我的，只会是更严密的看管、更沉重的枷锁、更严苛的惩戒。
我再次翻开空白笔记本，看着纸上凌乱僵硬的线条，心底一片荒芜。
校园的知识枯燥无味，身边的同龄人陌生疏离，这个被强行安排的家从来不属于我。
我已经可以预见往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人生。
上课、放学、回家、吃饭、睡觉。
日复一日重复乏味的人间日常，日复一日扮演温顺懂事、安分听话的凡人养子。
手链锁住了我的神力，锁住了我的杀伐，锁住了我的宿命。
也彻底锁住了我人生所有的出路与选择。
我闭上双眼，脑海里瞬间闪过六位兄弟的模样。
我想起神域旧景，想起七剑同存、朝夕相伴的圆满过往，想起他们温柔护我、伴我的岁岁年年，想起他们逐一灵体碎裂、消散陨落的瞬间。
他们若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看见曾经凛冽孤傲、不惧诸神的弑神剑剑灵，被逼得谨小慎微、忍气吞声、连一点情绪都不敢外露，只能乖乖扮演温顺小孩、苟活于人世间。
会不会觉得我很窝囊？
万古独活，不是成全。
是让我独自活着，承受所有屈辱、所有孤独、所有无处宣泄的不甘，岁岁煎熬，日日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