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悲戚萦绕不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樱空释孤绝决绝的身影之上。
卡索眼底翻涌着撕心的不舍,梨落唇间噙着未落下的哽咽,星旧与封天婆婆默然痛心,所有人都沉浸在至亲即将孤身赴死、永隔三界的悲壮与酸涩里。
唯有我,立在人群最末,垂眸敛神,将心底那一点隐秘、自私、不敢见光的窃喜死死掩藏。
我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怅然不舍、忧心忡忡,眉眼间铺展着和众人别无二致的难过与挽留,语气柔软真挚,任谁看来,都是真心惦念、满心不舍的模样。
我以为这藏在心底深处、转瞬即逝的庆幸,无人察觉、无人洞悉。
却忘了,千万年岁月纠缠,轮回往复,他见过我所有模样。
他知我傲骨隐忍,知我剑灵清高,知我怯懦惶恐,知我心底最深的忌惮与不甘。我那些藏在眉眼缝隙、情绪深处、连我自己都险些骗过的隐秘心思,在他那双阅尽万古、洞悉世事的银眸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死寂的氛围里,樱空释缓缓转过目光,清冷的视线穿透层层人群,精准落在故作哀伤沉静的我身上。
那双素来覆满冰雪寒凉的眼眸,褪去了方才赴死的决绝与悲悯,掠过一丝极淡、极薄、洞悉一切的凉薄嘲讽。
很浅,却极锋利。
他看穿了。
看穿我心口那点隐秘的庆幸,看穿我假意的不舍,看穿我心底悄悄升起的解脱与自由。
不等满堂沉浸在悲痛中的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白影倏然闪动,身法快得只剩一缕残影。
不过瞬息之间,他已然挣脱所有虚空宿命的桎梏,越过众人,稳稳落至我的身前。
彻骨清寒的冰雪气息骤然席卷而来,牢牢将我整个人笼罩。不同于往日杀伐凛冽的寒意,这股寒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是独属于掌控者的威压,密不透风,将我所有退路封死。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侧身躲闪,想要收敛眼底所有情绪,掩盖方才的私心。
可已然晚了。
不等我动作分毫,一只修长微凉的手掌骤然抬起,精准扣住我的下颌,指尖轻轻收拢,带着分明的、惩罚性的力道,狠狠捏住、揉按着我脸上的腮肉。
力道不重,不足以伤人,却足够让我脸颊发酸、肌肤发烫,被迫仰起脸,无处可藏。
“舍不得?”
他俯身,微微低头,清冷呼吸擦过我的耳畔,声线低懒寒凉,裹挟着戏谑与压迫,字字清晰,直直钻进我的耳膜:
“菩庶凌,心里是不是在偷偷庆幸?”
“庆幸我走了,从此再也没人管你、压你、制衡你、欺负你,再也无人禁锢你的灵力、拿捏你的尊严,你就彻底自由了,对不对?”
一语戳破我所有伪装,撕开我所有假意,将我心底最隐秘、最自私的心思,**裸暴晒在空气里。
我浑身瞬间彻底僵住,四肢僵硬,血液仿佛骤然停滞。
心底的小心思被当众揭穿,无处遁形,脸颊瞬间滚烫发红,又羞又窘,又慌又涩。所有伪装的难过、不舍、担忧,尽数碎裂,只剩下被拆穿的狼狈无措。
我下意识想要挣扎、想要摇头否认、想要推开他的手,可他的指尖扣得极稳,力道温柔却霸道,牢牢桎梏着我的下颌,让我分毫动弹不得。
周遭的空气瞬间安静到极致。
卡索怔住了,眼底的悲痛不舍骤然凝滞;梨落的哽咽戛然而止,愕然望向我们;星旧眸光微沉,收起了所有悲悯,静静旁观;封天婆婆轻叹一声,眼底了然,却无半分劝阻之意。
满堂之人尽数停驻,默默看着这一幕,无人敢上前,无人敢开口打破这份骤然紧绷的对峙。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独属于他与我之间,千万年未曾理清的牵绊与制衡。
就在我心神慌乱、手足无措、窘迫难堪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轻响。
他微凉的指骨抬起,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却极其精准地敲在我的头顶。
一声清脆的叩击声清晰落地,带着明确的惩罚意味,震得我眉心发酸、头皮发麻,脑袋瞬间嗡嗡发懵,眼前微微发花。
痛感不烈,却绵长酸涩,带着极致的难堪。
我尚且来不及缓过头顶的钝痛,来不及从窘迫慌乱中回神,他扣着我下颌的手臂骤然一收、再骤然松开。
力道极快、极猝不及防。
我本就重心不稳,被他骤然一带一放,身形瞬间踉跄前倾,根本无法稳住姿态。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我整个人重重向前扑倒,狼狈摔落在冰凉的地板之上。手肘狠狠磕碰地面,尖锐的钝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酸涩发麻,密密麻麻缠遍四肢。
我指尖撑着地面,忍着酸痛,刚想咬牙起身,一道微凉的鞋底已然轻轻落下,稳稳压在我的脚背之上。
力道极轻,不会挫伤筋骨,却稳稳锁死了我所有起身的动作。
我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狼狈匍匐的姿态,狼狈趴在地上,任由他居高临下地俯视。
樱空释立在我身前,白衣清冷,身姿孤挺,银眸冷淡漠然,眼底带着恣意从容的掌控感,居高临下看着狼狈不堪的我,字字凉淡清晰:
“以为我要走了,就可以彻底自由、无人管束?”
“菩庶凌,记住。”
他语气不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在我彻底奔赴炼泅岛、彻底远离凡世之前,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念一动,依旧归我管。”
“你的自由,从来不由你说了算。”
他的惩戒从来如此。
从无重伤苛刑,却招招精准落在我的软肋之上,次次都让我难堪、酸涩、窘迫,碾碎我所有暗自滋生的侥幸与私心,拿捏住我全部的尊严与底气。
脸颊被捏得发红发僵,头顶余痛未消,脚背被牢牢锁死动弹不得,整个人狼狈趴地,姿态卑微难堪。
心底的委屈、酸涩、不甘混杂着一丝倔强,层层翻涌上来。
我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悄悄氤氲,却死死咬着唇,不肯低头示弱,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我微微抬眸,迎着他冷淡俯视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微颤,却字字倔强清亮:
“反正你早晚都要走。”
你终要远赴绝境,归期无望,宿命缠身。
你终要离开凡世,离开所有人,再也不会管束我、制衡我、拿捏我。
所有的禁锢,本就只剩最后短短时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委屈与窘迫,撑着最后的冷静,说出心底早已思虑周全的话语,试图转移话题,也试图理清所有牵绊:
“你此去镇守魔渊封印,前路是虚空绝境,魔气滔天,裂隙无尽,归期渺茫,生死难料。”
“弑神剑随你千万年,陪你杀伐无数,可如今你以身镇印,再无征战,再无纷争,弑神剑留在你身边,再无用处。”
“把弑神剑交给卡索吧。”
“它是上古剑灵至宝,是三界杀伐利器,留在凡世,留在卡索手中,尚能镇守神山、护佑万族、稳固凡世安宁。随你葬入虚空绝境,太过可惜,毫无意义。”
这番话,我思虑良久,清醒通透,情理俱全。
既是真心为三界大局考量,也是下意识想要斩断我与他之间,最后这层剑灵与主人的牵绊。
从今往后,我无主,剑无依,再无制衡,再无束缚。
樱空释垂眸静静凝视我,沉默良久。
清冷的银眸深处,情绪复杂难辨,凉薄、戏谑、了然、沉凝,层层叠叠掠过。
片刻后,他低低扬起唇角,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凉薄又晦涩,复杂难言。
“倒是懂事。”
简单三字,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
他没有半分犹豫,坦然应允。
下一瞬,他抬手虚空一握,指尖灵力轻扬,一道漆黑凛冽的剑光骤然自虚空闪过。
通体漆黑、剑身凝霜、裹挟万古杀伐之气的弑神剑,破空而出。剑身长啸震颤,亿万年来沉淀的剑灵杀伐之气席卷厅堂,却温顺无比,彻底脱离了追随千万年的主人,稳稳凌空一转,最终重重落于卡索掌心。
沉厚的剑鸣缓缓消散。
卡索双手接住这柄上古神兵,指尖触到冰凉剑身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樱空释交出的何止是一柄弑神剑。
他交出了千万年的杀伐过往,交出了一身所向披靡的战力,交出了凡世所有的牵绊、所有的牵挂、所有的退路。
从此,他无剑、无牵、无念、无归。
孤身一人,一身薄衣,一身宿命,一身罪责。
斩断红尘,斩断过往,斩断羁绊,彻底做好了孤身赴死、永镇魔渊的决绝准备。
厅堂风静,暮色沉凝。
所有人看着他空无一物、再无神兵的双手,看着他彻底放空、再无牵绊的姿态,心底最后的期盼,彻底落尽。
万古前路,只剩他一人,孤赴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