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颌被冰凉的手掌牢牢扣死。
指尖带着分明的惩罚力道,揉捏挤压着腮肉,迫得我被迫仰起脖颈,整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半分躲闪都做不到。
耳畔拂过他清冽寒凉的呼吸,那一句诘问,字字如冰锥,扎进我的神魂。
“菩庶凌,心里是不是在偷偷庆幸?庆幸我走了,从此再也没人管你、压你、制衡你、欺负你,再也无人禁锢你的灵力、拿捏你的尊严,你就彻底自由了,对不对?”
伪装被硬生生撕碎。
那一点藏在心底幽暗缝隙里、连我自己都不愿直面的隐秘窃喜,被他就这样平静地当众点破,**裸摊开在满堂所有人眼前。
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紧跟着又一股脑疯狂冲上头顶。
巨大的窘迫席卷全身,耳尖烧得滚烫。我拼命晃动脑袋想要否认,可下颌被攥得死死的,所有挣扎都变成徒劳。
客厅里面瞬间死一般安静。
方才还弥漫全屋的生离死别的悲戚,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彻底冲散。
卡索瞳孔微缩,脸上挽留的悲痛僵在原处;梨落止住哽咽,眉头微蹙,神色复杂地望过来;星旧抱臂而立,眼底星光沉沉,默不作声做一个旁观者;封天婆婆轻轻叹息,垂落目光,不去介入这一段纠缠千万年的主仆羁绊。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是只属于我与樱空释之间,跨越轮回的纠葛,旁人无从插手。
我胸腔里面又慌又涩,屈辱感层层叠叠往上涌。千万年的隐忍、方才刻意演出来的不舍,全部沦为一场可笑的戏码。
“不是……我没有……”我含糊地挣扎,腮肉被捏得发疼,话语含混破碎。
樱空释垂眸凝视着我,银眸之中没有暴怒,可这份平静,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窒息。他看得透我神魂缝隙里每一丝细微的念头,那些渴望挣脱枷锁、盼着他远离的小心思,根本无处藏匿。
下一瞬,他抬起另一只手,指骨清脆一响,不轻不重,一记叩击落在我的头顶。
“咚。”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客厅格外清晰。
钝痛顺着头皮直钻眉心,脑袋瞬间嗡嗡发懵,眼前阵阵发花。痛感不算毁灭性,可那份当众受惩的难堪,却沉甸甸压在心上。
我尚且还在被头顶的眩晕搅得神志恍惚,扣住下颌的手臂骤然向内一收,旋即猛地松开。
力道来得猝不及防。
我的重心彻底失衡,身体顺着那股推力向前踉跄。
“砰!”
手肘狠狠撞击坚硬的大理石地板,尖锐的钝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我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狼狈地伏趴下去。
不等我撑住手臂想要爬起身,一只素白的布鞋尖轻轻落下,稳稳压在了我的脚背上。
力道不重,不会折断筋骨,却完完全全锁死了我所有起身的可能。
我动弹不得,只能维持匍匐在地的姿态,脊背绷得发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袭素白衣衫的下摆垂落在我的视线前方。
樱空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在地上的我,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冰焰族本源与生俱来、不容辩驳的威严。
“以为我要奔赴炼泅岛,你就可以彻底摆脱管束?”
“菩庶凌,记住。在我动身前往虚空绝境之前,你的一言一行,一念一动,依旧归我管。”
“你的自由,从来不由你说了算。”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烙印,打在我的心上。
千万年身为剑灵的不甘,战败之后被迫屈膝的屈辱,幻术失控的羞耻,再加上此刻当众匍匐于地的难堪,万千情绪在心底翻搅。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水汽氤氲在眼底。可我死死咬紧下唇,不肯示弱落泪,倔强地抬眼,迎着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得字字清晰:
“反正你早晚都要走。”
你终究要踏入那片九死一生的虚空绝境,归期渺茫。枷锁也好,主仆羁绊也罢,终究只是剩下短暂的时日。
脚背被鞋底轻轻碾了碾,微弱的压迫提醒我现实。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试图绕开私人恩怨,把话题拽回三界大局之上。
“你此去镇守魔渊封印,前路虚空绝境,魔气滔天,裂隙无尽,生死难料。弑神剑随你千万年,陪你杀伐无数,可如今你以身镇印,再无征战。弑神剑留在你身边,再无用处。”
“把弑神剑交给卡索吧。它是上古剑灵至宝,是三界杀伐利器,留在凡世,留在卡索手中,尚能镇守神山、护佑万族、稳固凡世安宁。随你葬入虚空绝境,太过可惜,毫无意义。”
这番话,我已经在心底反复思虑许久。
既是为三界苍生考量,也藏着我自私的期盼——弑神剑是我的本源本体,一旦交到卡索手中,我与樱空释之间那道最深的本源契约,便会被切断大半。往后就算他身在炼泅岛,也再难隔着虚空随意牵动我的灵核。
樱空释垂眸,久久地看着匍匐脚下的我。银眸深处情绪翻涌,凉薄、嘲讽、了然、沉凝,千般滋味交错流转。
片刻之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听不出赞许抑或是讥诮。
“倒是懂事。”
话音落,他没有半分犹豫,虚空抬手一握。
漆黑凛冽的剑光划破客厅上空!
通体漆黑、剑身凝霜,裹挟万古杀伐之气的弑神剑破空现世,剑鸣震颤不休。亿万年来沉淀的剑灵杀伐之气席卷厅堂,可这柄与我本源共生的神兵,此刻却温顺无比,彻底脱离追随千万年的主人。
剑光凌空旋了半圈,沉重的剑身带着呼啸风声,重重落入卡索的双掌之中。
“嗡——!”
厚重绵长的剑鸣缓缓消散。
卡索双手稳稳接住这柄上古神兵,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刃那一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樱空释交出的何止是一柄剑。
他交出了千万年的杀伐过往,交出一身所向披靡的战力,交出凡世全部的牵绊、牵挂与退路。
从此刻起,他无剑、无牵、无念、无归。
孤身一人,一身薄衣,一身宿命,一身罪责。斩断红尘,斩断过往,斩断羁绊,做好了孤身赴死、永镇魔渊的决绝准备。
厅堂风静,暮色沉落。
所有人看着他空无一物、再也不握神兵的双手,看着他彻底放空、再无牵绊的姿态,心底最后的期盼,尽数落尽。
万古前路,只剩他一人,孤赴绝境。
压在我脚背上的力道缓缓挪开。
束缚解除。我指尖撑着冰冷地砖,慢慢撑起身体,手肘的淤青隐隐作痛。我垂着头,不敢再去直视樱空释的眼睛。
弑神剑已经易主,可我手腕上那串禁锢手链还在。契约纽带被削弱,但并未彻底断绝。只要他愿意,依旧可以隔着遥远距离,催动手链对我施加惩戒。
就在客厅气氛还沉陷在离别悲壮的时刻,一股微弱却急迫的灵息波动,悄然掠过城市上空。
是山林秘境那边传来的讯号。
旧神已经通过外界灵流,探知到樱空释即将动身奔赴炼泅岛的消息。
讯号里面裹挟着烬辞压抑到极致的滔天戾气。
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趁着樱空释动身赴死、心神动荡的间隙,正是旧神发动清算,讨还血债最好的机会。
我的心头猛地一沉。
一边是三界浩劫迫在眉睫,魔渊魔气不断外泄;另一边,旧神内部的战火引线,已经被悄悄点燃。
两股风暴,马上就要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