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自始至终都清清楚楚，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哪怕我早已一无所有，六位兄弟尽数消散在万古之前，同源的温暖碎得一干二净，我输得干干净净，手里再也没有可以用来反抗、用来谋划的筹码。可在卡索、梨落他们眼里，我依旧是那个潜藏着巨大威胁、随时可能掀起风波的危险存在。
弑神剑的本源扎根在我的灵核深处，那是我能够跨越浩劫活到现在的根基，是我作为剑灵与生俱来的印记，同时也是我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洗刷不掉的罪名。只要本源不灭，这份忌惮就不会消失。它像一道烙印，刻在所有神族的认知里，提醒着他们，我体内藏着足以撼动秩序的力量。
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分明。他们几个人特意聚到一处，氛围安静得压抑，不用多说我也明白，这一场会面，本就是专门为了审判我而来。
卡索、梨落、星旧，还有封天婆婆。每一个人，都是幻世之中手握分量、一言便能左右走向的神族。他们没有厉声呵斥我，没有出言辱骂，也没有立刻降下严酷的责罚。几个人只是安安静静相对而坐，低声商议着我的去处与往后的命运。
可这份平静，远比劈头盖脸的指责更让人窒息。
我的未来、我的去路、我残存的力量该如何处置，所有关乎我本身的重大抉择，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征询我的想法。他们坐在那里，几句交谈，就能轻飘飘敲定我的余生。我只能孤零零站在角落，像一件等待被评定、被安置的器物，静静听着那些落在我身上的决断，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最先开口的是封天婆婆。她苍老的嗓音沉缓厚重，带着属于长辈、属于古老神谕者那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落在空气里：“菩庶凌残存的剑灵戾气太重，弑神本源从来没有熄灭。若是放任他不受约束地游荡在凡世，早晚有一天会再起风波。樱空释的神魂尚且没有完全沉寂，还藏在轮回缝隙之中，一旦他的意念被引动，连带菩庶凌心底的恨意一同爆发，整个凡世的轮回秩序，都会彻底崩塌。”
星旧在一旁轻轻颔首。他擅长窥梦卜算，看透人心底藏着的执念，看得通透，也最是冷漠，不会被多余的情绪左右判断：“我已经窥看过他的梦境。他心底的执念扎根极深，六剑一同陨落的恨意，早就和灵核缠在了一起，割不开，消不掉。只要神力依旧在他体内流转，复仇的念头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力量留在他身上，终究是不灭的隐患。”
梨落抬眼望向我。她的目光算不上饱含恶意，没有憎恨，没有厌恶，可那份温和之下，是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们不能再任由神族之间的纷争重新上演。为了凡世万千凡人安稳度日，也为了避免再出现死伤、再掀起浩劫，必须要压住他身上这股力量。”
最后开口的是卡索。他向来如此，总是裹着一层柔软温柔的外衣，说出最果决、没有转圜余地的决定。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我并不想要取他性命。说到底，他也只是宿命洪流里的牺牲品，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被命运推着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众生安稳为重，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禁锢他的神力，慢慢磨去他骨子里的戾气。让他以凡人的身份留在凡世，由我们就近看着、管束着，是眼下最稳妥的结局。”
没有人问我想不想。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被剥夺力量，愿不愿意被困在凡世，接受他们长久的看管。
短短一番商议，四个人达成共识。属于我的这场审判，就这样草草落幕。
紧接着，他们一同抬手，神族的神力缓缓在掌心汇聚交融，万千细碎、澄澈的神光缠绕盘旋，一点点编织、凝塑，最后化作一条细细的手链。它看上去平平无奇，样式简单，落在手腕上，和凡人间少女孩童佩戴的普通饰物没有两样，外人一眼看去，只会当成一件不起眼的装饰。
只有我自己，清楚地感知到这一条手链之下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当冰凉的链身贴上我的腕间，稳稳扣合的那一瞬间，一股磅礴霸道的神力顺着皮肤钻进来，狠狠掐断了我千万年以来一直在骨血里奔腾流转的灵力。
就好像一条奔涌了万古的长河，在这一刻被骤然封死了源头。我体内所有属于剑灵的本源力量、杀伐神性、残存灵力，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死死按压、锁死在灵核最深的地方，层层封印包裹，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
那种感觉难以言说。四肢百骸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原本支撑着灵体存续的力量被抽空，灵核僵滞发沉，连一呼一吸之间，都萦绕着一层钝重、绵长的痛感，顺着神魂蔓延开来。我下意识想要调动本源，可灵核像是被封在坚冰之中，无论我心底如何挣扎，都没有半点回应。
星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地告知我枷锁的规则：“这条手链会跟着你一辈子。只要它戴在你的手腕上，你就永远只是一介普通人，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封天婆婆跟着补充了后半段，是这条枷锁暗藏的惩戒：“若是日后你再起恶念，心底戾气翻涌、生出异动，手链便会自动收紧反噬，以此惩戒你的心思，压制你的力量。”
它从来都不是一件饰品。
它是枷锁，是悬在我灵核之上的监控，是他们亲手打造、牢牢套在我身上，无从挣脱的牢笼。
审判走到末尾，卡索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去处。他说我如今无依无靠，神域不会接纳我，我在凡世也没有容身的家，几经斟酌之后，做出了最后的安排——收我做冯索的养子。
从这一刻开始，我要唤冯索父亲，唤梨落母亲。
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想当年，我是神域之中的剑灵，身负弑神剑本源，足以和冰族诸王并肩而立，是被忌惮、被敬畏的存在。可仅仅一场审判过后，我便一朝跌落尘埃，褪去所有神性的身份，变成一个寄人篱下、一举一动都要看人脸色、谨小慎微活着的孩子。
他们告诉我，这是在保护我，是为我寻到一个安稳的归宿，是一场慈悲的救赎。
可我只觉得荒唐又讽刺。先夺走我与生俱来的力量，锁住我刻在神魂里的本能，一点点碾碎我藏了千万年的执念与不甘，之后再施舍给我一个名字、一个家庭身份，把剥夺包装成善意，把牢笼美化成归宿。
我没有反抗的余地。神力已经被彻底封死，我孤身一人，没有同伴，没有依仗，无路可逃，无处可去。
我只能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点头，被动收下他们为我安排好的所有一切，半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从这一天起，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名为菩庶凌的弑神剑剑灵。
冯索的家里，多了一个需要时刻被看管、被规训，不能任性、不能发怒，永远收敛锋芒、压抑本心的养子。
属于我的凡尘囚笼，在神光凝成手链扣住手腕的这一刻，正式开启。往后漫长岁月，我要戴着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枷锁，活在他们的目光之下，扮演一个温顺、无害、永远不会生出异心的凡人。所有属于剑灵的过往，所有不甘与恨意，都只能沉沉压在心底，不能外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