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行为绝不在她的料想之内。
肖白薇故作镇定地收回手，佯装没发现路屿哲已被染红的耳廓。
蜷起手指，她忍不住回味着方才指腹下的触感。
怎么连摸起来都跟大黄这么像......
难道因为路屿哲是天生的自然卷吗？手感都是毛绒绒的。
本以为男人收了她的东西后会继续得寸进尺，结果他就这样挂着两只绯红的耳朵，垂落下浓密睫毛，开始笨手笨脚地独自上药。
左手的伤口处理还好，直至轮换到右手的时候，路屿哲的左手突然像犯病了一样晃得不像话，还洒了好几滴碘伏在地板上。
那可是从土耳其空运过来的白玉兰地板！
价格昂贵的大理石板上瞬间被沾染了褐红色污渍，肖白薇的眉头骤然紧锁。
不耐地“啧”了一声，她抽了张纸，弯下腰迅速将污痕擦去，又夺走男人手里的那瓶碘伏，没好气地说：“我帮你擦。”
真是不明白，怎么就一会儿没见的功夫，路屿哲竟能把自己的双手搞成这副鬼样子。
实际她也不并关心，只想着快点把这个祖宗的药给上完。
大头医用棉签吸饱了碘伏，还在滴落着液体，肖白薇极为熟稔地将棉签头在瓶内轻按几下，让部分液体流回瓶内，这下棉签湿润得刚刚好。
她蛮横拽过男人的指尖，擦药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如同在母亲离世后，她曾无数次为教学训练或比赛后受伤的父亲上药时那样，早已养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与父亲粗粝厚实的手不同，路屿哲的手与他的脸一样极为漂亮秀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且匀称，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除了有饱满的白月牙以外，指甲盖面上光滑平整，还泛着淡淡的肉粉色。
若不是手背上凸起的浅浅青筋，真的很容易会被人误以为是双富家千金的手，细嫩而又白净。
只可惜现在这双漂亮的手上布满了伤痕，又被沾上了棕红色的碘伏。
刻意放柔了自己的动作，却仍旧听到男人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抱歉，很疼吗？”她下意识挪开棉签，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给爸爸上药时那样，开始轻轻朝伤口呼着气。
男人暗哑着声音说：“......痒。”
几乎是溢出的气音，却宛若近在耳旁。
她抬起眼才发现，不知何时路屿哲的脸已近在咫尺，两人的面部距离仅剩细微的几厘米。
如此近距离地看他毫无血色的瓷白色肌肤，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冷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绵延交缠，一呼一吸之间，鼻唇附近的空气仿佛都在急速沸腾。
猝然松开路屿哲的手，肖白薇迅速拉远了他们间的距离，径直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签丢在垃圾桶内，漠然道：“擦完了哈。”
路屿哲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这是肖白薇根据新婚后两人相处的短短几日所得出的结论。
首先，其实他并不像牵线人说的这么高冷且拒人以千里之外，甚至偶尔还有点神经兮兮的。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能轻易蛊惑人心的眼睛。
只要与之对视几秒，仿佛魂都要被勾走了，肖白薇也总会被引诱着不由自主做出些反常的举动。
肯定是因为他长得太漂亮了，雌雄难辨。
而她又恰好是个对女性拥有强烈保护欲且对女性极度心软的人。
肖白薇如此为自己的内心动摇所辩解道。
所以她的大脑只是暂时未能识别出路屿哲身上的男性气息，在某些瞬间甚至将他的性别错认，才导致这个男人一次次成功迷惑了肖白薇，从而影响她做出正常举动。
嗯对没错，必然是这样的。
-
杨逸居然会主动约自己见面，肖白薇对这事其实还有点意想不到。
毕竟自当年他主动离开了父亲的拳馆后，除了节假日的简单问候，两人就几乎没再线下单独聊过。
在肖泓泉的咏春拳馆里，杨逸曾是与她关系最好的师兄。
仅限童年时期。
那时的父亲不允许自己学咏春，她就在旁边假装打扫卫生但暗自偷师，眼神从未离开过上课训练时的众人。
馆内来来去去的徒弟学员这么多人，只有杨逸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师父为什么不让你学，但我觉得女生学来防身的话，应该也挺好的。”
肖白薇那天刚把拖把和拖桶放回后院的仓库，杨逸就在门口拦住了她，并承诺会趁肖泓泉不在时，偷偷教她些简单的招式。
拳馆的小小后院，就成了两人教学练武的秘密基地，为了让训练更有效，杨逸还特意将一个木人桩搬了过去。
结果却被刚回到拳馆的肖泓泉抓了个正着，厉声质问：“搬去外面做什么？”
“噢，我感觉后院的风景挺不错的，想着搬一个出去，大家在这练功的时候也能顺便呼吸下新鲜空气。”少年有条有理??地解释道。
作为父亲手下最有天赋也最受喜爱的徒弟，他自然不会被过问太多。
那天，二十岁出头的杨逸远远隔着练功房的玻璃，朝她得意地眨了下眼。
平日里在拳馆总是成熟稳重的少年，竟罕见地露出些许孩子气。
肖白薇紧紧攥着拖把头，心情顿时由忐忑转为明朗。
再多的情愫现在也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的晌午阳光正好，灿金色的光均匀无声地洒在杨逸稚气未脱的脸庞，显得他格外清爽俊朗。
那种不可名状的心跳倏然加速，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常被人称为心动的少女情愫。
当年杨逸作为父亲最得意的咏春弟子，其实是继承这家拳馆的最佳人选，只可惜后来......
“薇薇。”
正对面传来的男声打断了回忆的思绪，她缓缓抬眸与之对视。
杨逸朝她笑了一下，却带着几分涩然。
“那天知道的时候太临时了，我回去匆忙准备了一下......新婚快乐。”他从手边的纸袋里拿出两个巴掌大的四方小盒，包装精致。
稍微瞄一眼上面的LOGO，肖白薇就知道那是某个最近很流行的轻奢品牌，看盒子的大小与包装，应该是款对表。
她的眉头稍稍蹙起。
虽只是轻奢，也不是什么名贵大牌，但这个价位的对表对于杨逸的经济状况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吧。
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男子又将礼盒往前推了一下，强调道：“收下吧，薇薇。”
肖白薇并未应答，只将置于桌面的指尖又朝里收拢了几寸。
杨逸的笑意逐渐变得凄苦而又无奈，他倏然发问：“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她犹豫了几秒，摇摇头，还是伸手收好了面前的礼盒，说：“没有了。”
语言竟是如此微妙，多个“了”字，含义天差地别。
那就是说明，她曾经还是怨过的。
咬紧了下唇，杨逸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堪，仿佛辛辣的酒灌入喉，泛起酸涩的痛楚。
当年师父的咏春拳馆也曾辉煌过。
那时他顺利由徒弟变为师兄，再到后来成为拳馆内的带教老师，也曾暗自下定决心，要将这民族文化瑰宝继续传承下去。
只可惜后来，拳馆的经营一天不如一天，学员数量急剧减少，而他的经济状况其实也并不宽裕。
思来想去数月，青年最终被现实所打败，正式向肖泓泉提出了请辞，不再任教，亦主动放弃了咏春拳馆候选继承人的身份。
肖白薇永远记得那天骤然降临的淋漓大雨，那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杨逸刚收拾完自己在馆内的所有私人物品。
父亲对他的离去没再多说些什么，甚至没有半句怨言，只拍拍肩膀，询问他是否有顺利找到下一份工作。
待杨逸刚踏出大门，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顶着烈日下起了瓢泼大雨，肖泓泉递过一把馆内的大伞，青年羞愧地涨红了脸，说日后一定会找时间来还。
肖泓泉只淡然道：“不必，愿它护你前路无虞吧，咱们师徒一场，来日山水有相逢。”
同期的带教老师和学员们大多都离开了，等杨逸走后，拳馆就真的只剩下父亲一人了。
在这时，几乎在家里躲了一上午的肖白薇正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从走廊里探出头来，看到青年在雨中离去的背影，狼狈而又颓然。
父亲站在屋檐下目送着他的离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在那定定站了整个下午。
临近傍晚，他才将杨逸曾放在后院的木桩人搬回了馆里。
被那场大雨所浇灭的，除了肖泓泉复兴咏春文化的昂扬志气以外，还有肖白薇燃起不多时就黯然湮没的少女暗恋之心。
可当肖白薇毕业后出了社会工作，也开始逐渐理解当年杨逸所做的决定，或许在谈论梦想之前，每个人都应该思量现实的生存困境。
梦想与现实，似乎总是难以兼得的未解命题。
“师兄，你现在在做什么呀？最近过得怎么样？”
眼见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肖白薇率先转移了话题，用故作轻巧的语气问道。
“也就那样吧，还行。”杨逸见她神色松弛柔和，也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开始随意聊了起来，“我现在在一家小学做体育老师，你呢？”
“体育老师蛮好的呀，还有寒暑假。我现在是项目翻译经理，在一家外企工作......”
短暂的闲聊让他们仿佛回到了年少时曾无话不谈的青葱岁月，只是现在两人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
那些闪着光的回忆，也就此凝结在了过去的日子里。
说起曾在拳馆共同经历的一些趣事，肖白薇还是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虽已在职场上奋斗了好几年，她的心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女孩，但那张短而圆的小脸上仍挂着满满的胶原蛋白，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像初绽的向日葵般灿烂耀眼。
看着记忆中那张熟悉的少女脸庞，杨逸一时之间恍了神，情不自禁地注视着她的双眼喃喃道：“薇薇，如果当年我们......”
咖啡厅门口的铃铛猛然发出剧烈摇摆的声响，几乎快要从挂绳处被晃落下来。
店员忙走向前查看门是否有损坏，却被大力推门而入的那个漂亮男人的神色吓得瞬间噤了声。
是一张非常令人惊艳的脸，但......
这男人微垂着头，阴气沉沉地压低了眉眼，活像个冷冽的男艳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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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