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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举报信

我只是想逃离那片泥沼,周围都是人,可是却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拉我一把,任由着我不断地沉陷。

下午最后一节课,英语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她的风流往事,时不时地用粉笔头“吱嘎吱嘎”地在黑板上写着,宋瑜穗低着头,笔尖压在练习册上,渗出了一个墨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里很烦躁,总感觉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变得金黄,一阵风吹过,树木的枝干摇晃了几下,三两片枯黄的叶子便被遗弃在地上,同样被遗弃的还有她的过往。

她的心中想到了龚自珍的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一张纸条被推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韩冬皖:穗穗你没事吧?咋感觉你的状态不对呢?】

【宋瑜穗:没事皖皖,就是心里有点烦躁,我一会儿不去吃饭了,你先去吧】

【韩冬皖:行,我给你带几个包子】

整个班级开始动了起来,前排的男生偷偷将笔袋的拉链拉好,随后开始数着时间,后排男生悄悄地将篮球运到脚下,准备“起跑”,一切都是这么美好,这么的悠闲。

舒缓的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乌泱泱的学生顺着台阶往下跑,嬉笑打闹声震得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晃了晃。

宋瑜穗盯着那道数学题,旁边是三个纸团,她想出去走走,静静心。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就在她下楼时,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枯瘦的手臂死死抓住。她被吓了一跳,刚想大喊,但看清面前的人后,她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她想呼救,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继母牛桂芬穿着崭新的衣服,挎着被磨掉边角的蓝色包袱,死死地盯着宋瑜穗,她一屁股坐在了教学楼的面前,拍着大腿便开始嚎哭起来。

她的声音很大,盖过了走廊上的打闹声,她将包袱往地上一甩,宋瑜穗攒了五年的奖状和证书被扔得满地都是,她用劲地拽着宋瑜穗的袖口,想把她拽过去。

“都来评评理呀”,牛桂芬的嗓音骤然拔高了三度,“我们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结果她倒好,竟然离家出走,真是个没良心的扫把星”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落进宋瑜穗的耳朵里,她觉得这个世界很乱,眼看着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牛桂芬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得意,坐在地上扑腾得更厉害了。

人在极度害怕时大脑会停止思考的现象,在医学上被称为“自我应激反应”

宋瑜穗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她不敢大声哭,甚至不敢反抗,因为她的经验告诉她,那样只会得到更加残忍的殴打。

眼看情况越来越不对,一些胆子大的学生连忙去把老师喊了过来,老师们看着躺在地上的牛桂芬,一时也不敢上前。

直到程睿带着她的父亲赶了过来,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整条楼道顿时安静了下来。

“你个赔钱货!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书都白读了”

宋瑜穗顿时被这两巴掌打倒在地,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了一道血痕,她尝试站起来,可来自心灵的痛苦远比□□上的沉重,她心中仅存的那丝期望彻底烟消云散。

程睿连忙扶起了她,挡在她的面前,脸色异常铁青。

“我是她的班主任,有事冲我来,对着一个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

汉子立马陪笑道:“领导,这是家事,不劳您费心了,您看她的这个休学报告......”

程睿直接忽视了他,从旁边叫来了两个女学生搀扶着宋瑜穗一起去了医务室,一路上程睿的嘴里没少爆粗口,身旁边的学生也是第一次见到老师生这么大的气。

掀开医务室的帘子,校医拉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把她的校服袖子往上挽了半寸,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只见露出来的小臂上横七竖八全是旧伤疤,有藤条抽出来的、烟头烫出来的、以及玻璃碎片划出来的白印子。新添的几道指甲印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校医拿起碘伏棉棒想要消毒,刚碰到伤口,宋瑜穗就猛地绷紧身体,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校医微微一顿,眼眶泛红,动作也开始变得轻柔。

“这些伤,很久了吧”

宋瑜穗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些疤痕上,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嗯,很多年了,都......”

“......习惯了”,她最后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语气中充满了对生活的妥协和排斥一切的冷漠。

程睿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死死地抓着门框,他抬头把泪水憋回去,转身轻轻带上了门,连同外界的流言蜚语一起关在了门外。

韩冬皖刚得到宋瑜穗被打的消息便着急的赶过来,她看着病床上目光呆滞,神色萎靡的宋瑜穗,满眼心疼。

半个小时后,韩冬皖推开医务室的门跑了出来。

“程老师,医生......医生说穗穗是轻微脑震荡,而且......”她哽咽着开口,却连一句完整的意思都没有表达出来。

“......她的身体上全是伤疤,你知道吗?到处都是”,韩冬皖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已经崩溃了,她不敢想宋瑜穗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更不敢想一个漂亮的女孩后背上都是疤痕会有多丑。她用力地把头埋进自己的怀里,肩膀微微抽动。

听到这句话的程睿不由得再一次握紧了拳头,他面色沉冷,忍不住咒骂道:“这群狗娘养的畜生,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他轻轻拍着韩冬皖的后背,宽慰道:“宋瑜穗没事就是最大的好消息,法律有法律的办法”

黎怀瑾并没有和韩冬皖一起行动,而是转身走向了教学楼,医务室有韩冬皖照顾就行了,他要做的是把宋瑜穗五年来积攒的荣誉和勇气找回来。

周围的人看到他后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少年的戾气,眼神更是冰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以至于宋瑜穗后来都在日记本里写道。

“那一天的黎怀瑾很陌生,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如果真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赌上了自己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徒”

【金刚怒目,眼中尽是慈悲,菩萨低眉,眼中却是无情】

“他是我的“金刚”,也是将我从那片泥沼里拉出来的“菩萨””

看着散落一地的证书与奖状,他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拾起,每一张证书都是宋瑜穗日夜苦读的证明,也是她向这个世界宣泄情绪的方式。

他小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压平褶皱,然后放进怀里,就在他收集那些碎片时,其中有一小截吸引了他的注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一名支教老师,孩子是无辜的,我不希望他们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恶意。

............

牛桂芬他们已经被保安“请到了”办公室,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程睿,他一改往日的温和,脸上挂满了厌恶与愤怒。

“领导,我们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谁让她太不懂事了,一点都不体谅我们,她弟弟还要上学......”

程睿听不下去了,直接出声打断。

“放屁,那里是她的家吗?那里就是个地狱,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惦记她的彩礼”

见到自己的目的被拆穿,她也不装了,恼羞成怒道。

“关你屁事,你是个什么身份?轮得着你说话?她又没吃你家米没喝你家水,我说哪里是她家就是她家”

“我是她的班主任,只要她在我这里一天,那么她就是我的学生,有我在,你们谁都别想欺负她”

“你敢,真以为我没有读过法,信不信我告你非法囚禁”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嗤笑了一声,程睿一脸不屑道:“你厉害,你读过法,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公办学校叫非法囚禁呢”

眼见说不过,牛桂芬当即又开始撒泼打滚,口吐芬芳,程睿显然不想和他们纠缠了,直截了当道:“既然你我都说不清,那就直接报警吧,单凭她身上的那些伤疤就能告你虐待”

听到这句话的牛桂芬立马清醒,也不再撒泼打滚,强装镇定道:“你别想吓唬我,父母管教儿女那是天经地义,再说了她的那些伤都是自己弄得,又不关我事”

“不关你的事?”程睿将刚送进来的报告扔到了他们眼前,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冷声道:“她自己会拿烟头烫自己?拿藤条抽自己?还是说她自己给自己打成了脑震荡?”

牛桂芬的声音明显更虚了,原本还理直气壮的样子瞬间消失,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她还偷家里的钱怎么说?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这你们总不能护着她了吧”

“你放屁!”

话音未落,韩冬皖便带着宋瑜穗走了进来,她的声音很清脆,但眉眼间却充满了锋芒。

“穗穗说了,她所用的钱都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她花自己的钱,怎么就成了偷你们家的钱了?”

牛桂芬哑火了,汉子本来还想动手,但看着被护在身后的宋瑜穗,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为了避免牛桂芬继续胡搅蛮缠,程睿继续开口。

“现在我会带着我的学生去医院做一个伤情报告,她身上的伤你们一个也躲不过,不过我们学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要么我们私自处理”

牛桂芬不敢选第一个,如果这个事情闹大了,真的闹到社会上,别说他们,她的儿子也要受到影响。

眼看她做出了选择,程睿开始和她“约法三章”。

“第一,伤情鉴定的费用由你们承担”

“第二,在她毕业之前,我暂时当她的监护人,并且学校会对她进行一定的保护”

“第三,她毕业前的一切费用由你们承担,并且保证不再来学校骚扰她”

牛桂芬的脸上写了一百个不愿意,心想不仅自己得不到钱,还要往里面贴钱,于是蛮横道。

“凭什么所有费用要我们承担,一个贱骨头而已,咋能跟我宝贝儿子比,她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她的死活关我屁事”

韩冬皖丝毫不惯着她,当场怼道:“既然男人那么好,那你咋不变成男的?我看你是给人家当儿子当多了吧,按你说的,只要嫁出去了就是个贱骨头,那你当初估计也是个不小的贱骨头吧,为老不尊的死老太婆”

宋瑜穗躲在韩冬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口,她很佩服韩冬皖的勇气。

“够了,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韩冬皖注意你的身份,你是个学生,有些话是你能说的吗?”看着韩冬皖越说越起劲,程睿连忙打断她。

宋瑜穗也用力拉了拉她的袖口,提醒她少说一点,接收到信息后,韩冬皖这才收起了攻势。

经过一系列的协商,最后他们还是同意了程睿的条件,只不过走的时候最里面仍然在“喷粪”。

牛桂芬在离开学校的时候猛然停下脚步,扭头恶狠狠地盯着学校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恶毒与阴鸷。

“贱骨头,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

办公室里的韩冬皖不理解,明明自己有理,就因为对方年纪大,自己就要吃亏吗?

程睿挂断电话,耐心地向她解释:“第一,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宋瑜穗身上的伤都是对方造成的,如果她倒打一耙呢?第二,就算我们真的成功了,你觉得耗费了这么多的时间真的值得吗?第三,宋瑜穗还没有成年,有很多东西她说了不算,到那时候吃亏的还是她”

见到韩冬皖的心情好了点后,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任何时候做事都要讲究方法,方法用对了可以事半功倍”

............

回寝室的路上,韩冬皖看着手里的请假条,心情格外的舒畅,她抱着宋瑜穗的胳膊不断撒娇。

“穗穗,我可答应老程下一次考试进步二十名呢,我只能靠你了”

宋瑜穗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暗自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