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烈日高悬空中，晒得军区大院的水泥地发白，干燥开裂的泥土也看得人跟着口渴。
可是院内成片的玉兰花却开得疯魔，枝头的花朵妖孽般张扬摇曳在热浪里，晃晃悠悠不知何时会掉落。
院中唯一一棵香樟树霸道地浓荫蔽天，凭一己之力撑起了一片避暑胜地。
广玉兰的甜润裹着辛冽的樟脑味在空气中蒸腾，藏在树枝里的蝉们反而格外精神，孜孜不倦地放声合鸣。
“喂，你蹲那里好容易被发现的！”一道稚声稚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怀修恒扭头，正对上一张从自行车棚里探出来的圆脸。
男孩的个头看起来略高于他，估计是长自己一两岁的小哥哥。
“你也在躲猫猫？”
想到刚刚站在香樟树下，蒙眼倒数的另一个小男孩，怀修恒猜测车棚里的这个一定也是捉迷藏的一员。
“咦？”男孩老练地皱起眉头，认真盯着怀修恒的脸歪头思索，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新来的？”
怀修恒只是跟着爷爷来做客，被主人爷爷打发出来找他孙子阿圆玩的。
虽然玩伴还没找到，但并不影响他回答这个问题。
见对方点头，以为是新搬来的邻居，刁鹤眠兴奋地把人拉进根据地：“进来说，这是我的大本营，绝对没人能找到！”
院里的住户并不多，互相之间又都认识，因此面对突然冒出来的新鲜面孔，刁鹤眠小大人一样开始查户口。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着对方鼻尖上不太明显的痣盘问。
“怀修恒。”怀修恒腼腆地回答。
没听说有姓黄的邻居啊……
年幼的空耳大师老成地作沉思状，开始了新一轮更为细致的查户口。
起初还很拘谨的怀修恒被带着一问一答，渐渐放松下来，一五一十地乖乖交代。
刁鹤眠在搞清楚对方身份，解除心里的疑虑后，也坦白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住址。
期间，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全然不记得还在躲猫猫，不出意外地被小伙伴发现了。
按照游戏规则，刁鹤眠作为最后一个被找到的人需要在新的一局游戏中当猫。
“你要一起玩吗？”他向怀修恒发出邀请。
望着刁鹤眠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怀修恒下意识点点头。
“来，我们石头剪刀布！”刁鹤眠已经摆好了姿势。
一局定胜负。
怀修恒看看握着的拳头，被迫接受了当猫的事实。
伙伴们一哄而散，嬉闹声撞碎了不绝于耳的蝉鸣，各自兴奋地去寻找绝佳的藏身地点。
刁鹤眠两手蒙住怀修恒的眼睛，带着他一步步往前走：“你站在树下数一百个数，不许睁眼哦！”
刁鹤眠环顾四周，确认看不见任何人影后才收回手悄悄凑到怀修恒耳边：“地下车库，保安亭……”
“什么？”怀修恒睁开眼，被近距离的大脸吓了一跳。
“你接着数，仔细听我说！”刁鹤眠压低声音，把小伙伴们惯常喜欢躲藏的地点全抖落出来。
怀修恒再次睁开眼：“你为什么出卖他们？”
“啧。”刁鹤眠小鼻子一皱，不高兴了，“这怎么能叫出卖！我分明是正义之举！”
见怀修恒一脸困惑，刁鹤眠踩上身旁的一块大石头威严地低头俯视他：“你是我刚收下的小弟，我当然要罩着你啦！”
怀修恒一呆，不确定刚刚有没有失忆漏掉了什么关键。
他快速地把刚才在车棚里的对话内容回顾完一遍，确实没有“收小弟”这一段。
待他回过神想和刁鹤眠问个清楚时才发现树下只剩他一个人了。
刁鹤眠告诉了他所有人可能藏匿的地点，却唯独没有他自己的。
置身偌大的花园，小小的怀修恒好多眼都望不到四面八方的尽头，目之所及处净是白茫茫的玉兰花，香味腻得他有些沉醉。
忽然，头顶上的一朵正正好落下来砸中他。
不疼，周身倒是更香了。
怀修恒定睛扭头，原来旁边那棵才是香樟树。
*
刁鹤眠伸着懒腰看向对面的床铺，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叠得规整的豆腐块摆放在床尾。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自己刚勉强裹出来的瑞士卷，毫无心理负担地慢吞吞下床。
想起昨晚才大包大揽下的事情，他瞬间困意全无，大步流星地冲去阳台当雷锋。
看着镜子里比肩而立的两个身影，怀修恒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他的个头总算是追上了“长自己一两岁的小哥哥”。
梦里的玉兰好似依旧在眼前，白得惹眼，香得勾人。
怀修恒眨眨眼，回忆里的那张脸与镜像中重合，早已褪去婴儿肥的圆润，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间透着独属于少年的俊逸非凡。
刁鹤眠几乎是等比例放大，样貌和小时候没多少变化，不然他也不会在办公室里一眼就认出来。
嗯，还是一样的好看。
刁鹤眠以手代巾，简单粗暴地洗完脸。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汇聚到一起后再滴落而下。
校服领口的位置散漫地敞着，一看就知道最上面的扣子常年都是松开的状态。
怀修恒垂下眼，玉兰香似乎还残留在他鼻尖：“好香。”
“啥？”刁鹤眠吸吸鼻子，不确定地撩起衣摆凑到怀修恒鼻端，“这个？”
怀修恒低头嗅了嗅，的确是那股熟悉的香味。
原来不是在梦里，而是在昨天下午的教室里他就闻到过了。
刁鹤眠把拧好的毛巾递过去：“不知道家里用的什么洗衣液。”
等怀修恒洗漱完离开，刁鹤眠终于有时间进行每日打卡的项目——欣赏自己的帅脸。
“上一个这么完美的人还是昨天的我！”他对着镜子感叹，“一早起来心情舒畅，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不一定。”余洋飞看着站在主席台侧面候场，被蕉太狼提醒扣上衣领扣子的刁鹤眠摇头，“别人真说不准，但睡神宣讲完大概率更没有女生会行动了。”
侯超叹气：“好在他谈不谈恋爱，成绩退步的空间都不大。”
听见身后似是传来一道短促的笑声，侯超迟疑地回头。
以往升旗仪式站他后面的都是刁鹤眠，现下陡然和怀修恒四目相对，他只好尴尬笑笑。
“其实虽然刁鹤眠脾气不好，说话也直，但他人很好的。”侯超决定为好兄弟在新同学面前留下个不错的印象，“他这人超绝钝感力，所以如果你和他相处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千万别多想，因为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谢谢你。”怀修恒认真点头。
“所以要是你心里面有什么芥蒂，都可以先和我说，我来调解。”侯超拍拍胸口，“当然，平时有好奇的八卦也可以问我。我坐你斜后面，寝室在你们对面515，你应该知道吧。”
“他谈过恋爱吗？”怀修恒看着主席台上专心念稿的人问。
“啊？什么？”侯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你问刁鹤眠啊。他那张嘴不把女生气哭都不错了，谈恋爱就别想了。”
侯超看了看周围，发现无人注意到他们，才神秘兮兮地凑近怀修恒：“我们私下里一致认为，他只喜欢他自己，其他人他都看不上。”
“挺好的。”
“嗯。”侯超点点头，“嗯？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
“红太狼让我们几个升完旗去办公室找她。”余洋飞转身传话，瞥见怀修恒便又补了一句，“你也要去。”
余洋飞口中的红太狼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因为名字里带“红”字，和发火时手里总不离三角板而被一班的同学们冠上了这个亲切的称呼。
“你考这么低是因为恐高吗？啊！”刘亚红抄起手边的“平底锅”敲在桌上。
“老师真是料事如神。”刁鹤眠看也不看被单拎出来的数学试卷一眼，状似云淡风轻地回嘴，“要不您请家长吧。”
“刁鹤眠，你高三了。高三！不是高一也不是高二！是还有两百多天就参加高考的人！没时间留给你继续玩，能不能对自己的学习上点心！”刘亚红语重心长地说完，恨铁不成钢地放下手里的三角板。
有刁鹤眠一个人在前顶住红太狼的攻击火力，其他人都没怎么挨骂就被集体释放了。
交了一整面白卷的怀修恒甚至还获得了单独留下的专属慰问时间。
“其实……红太狼说你不上心也不准确。”侯超拿着刁鹤眠的试卷欲言又止。
余洋飞赞同地点头：“这答案一看就是认真做的，蒙的不可能错那么多。”
熊昊升也一言难尽地看着传阅到手里的答题卡：“他这个选择题，但凡扔地上踩一脚都不至于这点分……”
“都给我闭嘴！”刁鹤眠一把抢回卷子，随手塞进课桌抽屉里，“我同桌的成绩好！”
怀修恒成绩好不好他不知道，但刚听见数学老师说他选择题只错了最后两道，稍一代入，那必定是很好的。
“也就中上游水平。”侯超分享打听来的八卦，“据说他在以前的学校才排年级二十多名。”
“也就？”刁鹤眠翘着板凳抬高音量，“中上游水平在你面前也是学霸的级别，承认别人的优秀很难吗！”
左脚刚踏进后门的怀修恒默默收回腿，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朝男厕所走去。
“刁鹤眠，马老师找你。”英语科代表抱着全班的英语答题卡和成绩单回教室，面露忧色地望向刁鹤眠，“好像是你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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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