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的尽头,住着方家。
方家是桐城的老住户了,跟沈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方家的当家人方德茂是做布匹生意的,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也过得殷实。方德茂的妻子早逝,留下一个女儿叫方玉儿,比沈念安大一岁。
方玉儿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别的姑娘四岁的时候还在玩布娃娃,她已经敢爬到老槐树上去掏鸟窝了。别的姑娘六岁的时候开始学绣花,她把绣花针掰弯了当鱼钩去巷口的小河里钓鱼。别的姑娘八岁的时候知道害羞了,她还是每天光着脚丫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头发散着也不扎,活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
方德茂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请了好几个教习嬷嬷来教她规矩,都被她气跑了。最后一个嬷嬷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方老板,您这闺女,不是我能教得了的。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方德茂愁得头发都白了,隔壁的沈伯安听说了,过来串门的时候笑着说:“方兄,别急。玉儿这孩子性子烈,但心地好。等她大一点,自然就懂事了。”
“大一点?”方德茂苦笑,“沈大夫,她都八岁了!八岁了还光着脚满街跑,再大一点我怕她跑到衙门里去。”
沈伯安哈哈大笑。
事实证明沈伯安的判断是对的——方玉儿没有跑到衙门里去,但她跑到了沈家。
那天下午,沈念安一个人蹲在老槐树下玩泥巴,方玉儿忽然从墙头上探出头来——她是翻墙过来的。沈家的墙可不矮,她不知道是怎么爬上去的,总之她骑在墙头上,冲下面的沈念安喊:“喂!小胖子!你在干什么?”
沈念安抬起头,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骑在墙头上,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他不认识她,但莫名觉得她不像是坏人——因为坏人不会骑在墙头上冲人喊“小胖子”。
“我不是小胖子。”沈念安认真地说,“我叫沈念安。”
“我知道你叫沈念安。”方玉儿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但她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像没事人一样,“你爷爷是沈大夫,你爹是举人,你娘是——你娘是谁来着?”
“我娘姓柳。”
“对,柳氏。”方玉儿大模大样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他手里的泥巴,“你这是捏的什么?小狗?”
“老虎。”沈念安说。
方玉儿盯着那坨泥巴看了三秒钟,然后非常真诚地说:“哦,老虎啊。我差点看出来了。”
沈念安把那只“老虎”放下,歪着头打量她:“你是谁家的?”
“巷尾方家的。”方玉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给你。”
是一颗糖。糖纸上印着一朵小红花,是那种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上卖的最便宜的糖,两文钱能买一大把。糖纸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了,但里面的糖还在,圆圆的,硬硬的,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为什么给我糖?”沈念安问。
方玉儿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好欺负——不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好相处。”
沈念安把糖塞进嘴里,甜的。
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在老槐树下玩了一整天的泥巴。方玉儿教沈念安怎么把泥巴捏成更圆的球,沈念安教方玉儿怎么辨认蚂蚁的种类——其实他也不认识,就是随便说的,但方玉儿听得津津有味。
傍晚的时候,方德茂找女儿找得满头大汗,最后在沈家后院的槐树下找到了她。方玉儿浑身是泥,头发上还粘着几片树叶,正蹲在地上跟沈念安比赛谁捏的泥球滚得远。
方德茂气得脸都绿了,一把把女儿拎起来:“方玉儿!你爹我找了你一下午!你跑到人家家里来也不说一声!”
方玉儿被拎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嘴上还不服气:“爹!放我下来!我在交朋友呢!”
“交朋友?”方德茂看了一眼同样满身是泥的沈念安,气消了一大半,“你交朋友倒是正经点啊,你看看你这一身,像什么样子!”
方玉儿挣扎着落地,跑到沈念安面前,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糖塞进他手里:“明天我还来。你等我。”
沈念安握着那颗糖,点点头。
方德茂连拖带拽地把女儿带走了,临走时跟沈伯安赔了半天的不是。沈伯安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哪有不好动的。方德茂千恩万谢地走了,刚出沈家门就听见女儿在巷子里大喊:“爹!我要穿鞋!你不让我穿鞋我就不回家了!”
方德茂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什么时候穿过鞋!你今天出门的时候不是穿着鞋吗?”
“那鞋不舒服!”
“什么鞋你才舒服?”
“不穿鞋最舒服!”
父女俩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沈伯安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沈念安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糖,糖纸被他攥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泥巴、蚂蚁、落叶,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密密层层的槐树叶,忽然觉得今天的槐树不一样了——比以前更好看了,或者不是好看,是更好玩了。
他不太分得清“好看”和“好玩”的区别,但他知道,明天方玉儿还会来。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玉儿果然每天都来。
她有时候翻墙,有时候走门,有时候直接从巷口跑过来,一头撞进沈家大门,喊一声“沈爷爷好”就往后院跑。沈伯安每次都被她逗笑,赵氏起初觉得这孩子太野了,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她热闹,让沈家多了不少生气。
沈明蕙比方玉儿大六岁,起初对这个“野丫头”有些看不上眼。她自己十四岁,正是开始讲究打扮、讲究规矩的年纪,哪里受得了一个八岁的泥猴子满院子乱跑?但方玉儿有一种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讨厌不起来她。她会在沈明蕙绣花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看完了真诚地夸一句“明蕙姑姑绣得真好”,虽然她连绣的是鸳鸯还是鸭子都分不清。她会在赵氏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帮忙端菜倒水,虽然经常会打翻碗碟。她甚至会在老夫人剥莲子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学怎么剥,剥得比谁都慢,但一颗都没浪费。
老夫人最喜欢她,常说:“这孩子看着没规矩,心里最有规矩。”
沈念安和方玉儿的关系,在这两年里慢慢变了味道。
起初是两个孩子纯粹的玩伴,一起爬树、挖蚂蚁、捏泥巴、捉迷藏。后来沈念安开始读书认字了,方玉儿也跟着学,两个人在沈明远的书房里挤在一张椅子上,共用一本书,沈念安念一句她跟一句。沈念安学东西快,念一遍就记住了,方玉儿要念三遍,但念完三遍之后记得比沈念安还牢。
再后来,沈念安开始会脸红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年夏天,两个人在巷口的河里捉鱼,沈念安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栽进水里。方玉儿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回一拉,沈念安撞进她怀里,两个人的脸贴得极近。
方玉儿的眼睛近在咫尺,又大又圆,里面映着他的脸。她睫毛很长,根根分明,阳光照在上面,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呼吸里有糖的味道——她刚才又吃了一颗那种印着小红花的便宜糖。
沈念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方玉儿松开他的胳膊,歪着头看他,“脸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我去叫沈爷爷!”
“别!”沈念安一把拉住她,“我没事。就是……太阳晒的。”
方玉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
“说了没事!”沈念安转过身去,假装蹲下来捉鱼,心跳得擂鼓一样,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从那天起,沈念安再看方玉儿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笑的时候他觉得天都亮了,她跑远了他会忍不住去找她,她跟别的男孩说话他会莫名其妙地不高兴——虽然那个“别的男孩”其实就是巷口卖馄饨的摊主家的儿子,才五岁。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永宁十八年春天,沈念安五岁了。
五岁的沈念安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跟着爷爷学认药材,跟着父亲学背《千字文》,跟着方玉儿学——学怎么在墙上走路。后者是他最拿手的,虽然每次都会被赵氏骂。
这一年的三月初三,桐城有上巳节踏青的习俗。沈家和方家结伴去城外的青云山踏青,大人们走在前面,孩子们跟在后面。沈念安和方玉儿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各拿着一枝刚摘的野花。
“念安。”方玉儿忽然停下来。
“嗯?”
“我们埋一坛酒吧。”
沈念安愣了愣:“埋酒?为什么?”
方玉儿难得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也比平时小了很多:“我爹说,桐城的规矩,青梅竹马的小孩子要在槐树下埋一坛女儿红,等……等成亲那天再挖出来喝。”
沈念安的脸“唰”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像是被人倒了一盆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最后他只憋出一个字:“哦。”
方玉儿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哦什么哦?你愿不愿意?”
沈念安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脖子都染了色。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愿意。”
“那说定了!”方玉儿一下子活了过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山下跑,“去找你爷爷,问他能不能给我们一坛酒!”
沈伯安听两个孩子说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两个孩子领到后院的老槐树下,从地窖里取出一坛还没开封的女儿红,交到他们手里。
“这坛酒是我十二年前存的,本来是想给明远娶媳妇用的,后来没用上。”沈伯安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眼睛里全是笑意,“今天就给你们了。你们找个地方埋起来,等你们长大成亲那天,爷爷——不,沈爷爷帮你们挖出来。”
沈念安抱着酒坛,方玉儿拿着小铲子,两个人在老槐树下挑了个位置,吭哧吭哧地挖了一个坑。坑挖得不太深,也不太圆,但足够放下那坛酒了。
方玉儿把酒坛放进坑里,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去。沈念安问她写的什么,她捂着不让他看。
“等挖出来那天再看!”方玉儿说。
沈念安想了想,也从兜里掏出一文钱——他的全部财产——塞进坑里:“这是酒钱。”
方玉儿看着那一文钱,笑得弯了腰:“你傻不傻?酒是你爷爷送的,不用钱。”
“那……那就不用了。”沈念安想把钱捡回来,方玉儿一把把他推开,飞快地往坑里填土。
两个人合力把坑填平,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做记号。
做完这一切,方玉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投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她回过头看着沈念安,脸上沾着泥巴,头发散着,衣服上全是土,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有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不知道什么叫“失去”的光。
“沈念安。”她说。
“嗯。”
“我们说好了,不许反悔。”
沈念安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点了头:“不反悔。”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
很多年以后,沈念安无数次想起这个傍晚。
他想起的不是方玉儿的脸——尽管那张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而是那棵老槐树。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方玉儿站在那些光斑中间,笑着看他,伸出小拇指要跟他拉钩。
他跟她拉了钩。
槐树记得。
沈念安不知道的是,他埋进坑里的那一文钱,后来被方玉儿偷偷挖出来过一次。她把钱洗干净了,用红绳穿起来,戴在了脖子上。
那一文钱,她戴了很多年。
直到她戴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