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是周二，我周一晚上就开始翻衣柜。
室友从上铺探出脑袋看我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了：“苏念，你到底要去干嘛？”
“听答辩。”
“听答辩你换第四套了。”
“前三套不合适。”
“哪不合适？”
我把第四套扔在床上，盯着衣柜发呆。其实我知道哪套都行，但就是觉得哪套都不对。最后选了件白衬衫，领口不大，袖口有点微微的泡泡袖，下面配深色直筒牛仔裤，腰线收得刚好。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别了个小珍珠夹子在耳后。
室友从上铺爬下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你上次穿这件白衬衫是期末汇报，期末汇报你都没这么上心。”
“期末汇报能跟这个比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她笑得意味深长。
周二早上我七点就醒了，闹钟六点半的，我比闹钟醒得还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我又不是答辩的人，我紧张什么。
答辩在医学院三楼小会议室，我提前到了十分钟，从后门溜进去。前面几排坐着评委，后面几排坐了几个研究生模样的师兄师姐。我猫着腰找位置，倒数第二排靠墙有个空座，坐下了。
刚坐稳，旁边一个短发女生看了我一眼：“你是陆……陈师兄课题组的？”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差点说错的名字。“不是，我来听的。”
“本科师妹？”
“算……是吧。”
短发女生没再追问，转头跟旁边的女生小声说话。我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陈师兄今天穿西装了，你看见没，刚才在走廊碰见，差点没认出来。”
“他平时就穿那个灰卫衣，我以为他没有别的衣服。”
“所以今天这个答辩很重要嘛，头发都理了。”
我低头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短发女生又说：“不过陈师兄今天心情应该不错，刚才在走廊还主动跟我打招呼了。”
“他平时不跟你打招呼？”
“平时就点个头，今天说了句‘早’。”
“就一个‘早’你就觉得他心情不错？”
“你不懂，陈师兄的‘早’跟别人的‘早’不一样。他要是不耐烦就只‘嗯’一声，说‘早’就是心情好了。”
旁边那个女生笑了一下：“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短发女生说：“还有，你注意到没有，他嘴角好像有点笑。”
“笑了？我没看见。”
“很轻的那种，嘴角往上抬了一下。我一开始以为他紧张，后来一想不对。”
“哪里不对？”
“他紧张什么？他平时缝眼球都不带一丝紧张的，一个答辩他紧张什么？”
我差点没绷住。缝眼球。这人平时在他们课题组到底什么形象。
短发女生又说：“所以我觉得他今天有高兴的事，但不一定是答辩。”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平时不这样。”
我低头假装看手机，耳朵有点热。
前面主持人念：“下一位，陈墨。”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深色西装，白衬衫，头发理过了，露出额头。我心想这人穿西装还挺好看的，平时那个灰卫衣真是委屈他了。然后我又想，我为什么要在心里替他委屈他的卫衣。
他走到台上打开PPT开始讲。什么视网膜神经节细胞什么动物模型，我一个字听不懂。但我发现他每讲完一个段落会低头看一眼讲台，再抬头继续。我心想你看什么呢，讲台上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我仔细看了一下，他低头的角度是朝着倒数第二排方向的。
他是不是在看后面有几个人？还是……在找人？
他讲到某张数据图，激光笔的光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后面几排。我坐得靠边，他扫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低头假装看手机，余光里他的视线在我这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讲。
不到一秒。
但我确定他看见我了。因为下一段他讲得比之前松了一点，手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语气也软了。之前有点绷着，这会儿像松了一颗扣子。
短发女生又小声跟她旁边的人说：“哎，你看，他又笑了。”
“哪呢？”
“刚才，讲完那张图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我盯他半天了。他今天肯定有高兴的事。”
我心想，那是因为他看见我了。然后我又想，我怎么知道他是因为看见我才松下来的，说不定就是讲顺了。
算了，不想了，先听完。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评委开始问问题。有个老教授问得特别刁钻，他停了一下，说“这个问题我目前的数据回答不了，但后续实验设计里会补上”。老教授点了点头。我在倒数第二排心想，换我我早慌了，他连语气都没变。
全部结束之后评委让他出去等。他收拾电脑往外走，经过后门的时候我在靠墙的位置坐着，他头微微偏了一下，我抬了一下眼，视线对了一下。就一下，他什么都没说，走出去了。
但我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时候，左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像是捏了一下什么东西。
过了十分钟评委出来宣布结果，他答辩通过了。走廊里几个学生围上去，短发女生喊了一声“恭喜陈师兄”，他点了点头说“谢谢”。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他心情确实不错。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才从后门出去。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从头。”
他：“你不是听不懂吗？”
我：“听不懂还不能凑热闹？”
他没回。过了二十秒，发过来一句：“在哪？”
“楼梯口。”
他走过来的时候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视线从我白衬衫的领口扫到耳后的珍珠夹子，又扫回来。
“今天穿得挺好看。”
语气特别平，跟说“掌长肌画反了”一模一样。
我耳朵一下子就热了：“你管我穿什么。”
“没管，陈述事实。”他顿了顿，“白衬衫比灰卫衣好看。”
“你之前也没说过灰卫衣不好看。”
“之前没对比。”
我心想你这人是不是词汇量有限，夸人跟写诊断书似的。但嘴角没绷住，笑了。
“你真从头听的？”
“真从头。”
“听懂了什么？”
“听懂了你的动物模型分两组，实验组和对照组。”
“就这？”
“还有你讲完第一段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讲台。”
他愣了一下：“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看倒数第二排了对吧。”
他没说话，抬手摸了一下后脖颈。我第一次看见他做这个动作，像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什么时候？”
“你溜进来的时候。白衬衫在倒数第二排特别显眼。”
我心想这人真是，穿了白衬衫就被他盯上了。
“那你讲的时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答辩呢，要什么反应。”他看了我一眼，“再说我又不是不认识你，看见你有什么好反应的。”
我心想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天天坐倒数第二排听你答辩似的。但他嘴角又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你师妹说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没笑。”
“她们说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答辩通过了，心情是好。”
“她们还说你平时缝眼球都不紧张，今天答辩倒像紧张的。”
他看了我一眼：“谁说的？”
“你师妹。短头发那个。”
“刘悦。”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平平的，“她话多。”
“人家观察力强。”
“观察力强怎么不去做科研。”
我没忍住笑了：“你这个人，人家夸你你还挑刺。”
“没夸，她是在分析我。”
“分析你什么？”
“分析我为什么笑。”
“那为什么？”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师门聚餐，导师请客，你来不来？”
“我去合适吗？我又不是你们课题组的。”
“可以带家属。”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什么家属？”
“朋友的意思。”他语气还是平的，但看了我一眼，“你算朋友吧？”
“我……算吧。”
“那来。导师请客，蹭导师的饭。”
“你导师会不会觉得奇怪，你带一个大一的来。”
“我跟他说你是我朋友，来听答辩的。”
“你导师会信？”
“他不信也得请。”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学校东门川菜馆。六点二十我在门口等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白衬衫，别弄脏了，川菜油大。”
我站在楼梯口，心想这人请人吃饭怎么连衣服都管上了。
六点二十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西装没脱，领带摘了，衬衫最上面还是解开的。看见我来了，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过去。
“你来得挺准时。”
“你说了六点二十。”
“我说六点二十的意思是六点二十到六点半之间都行。”
“那你直接说六点半不就行了。”
“说六点半怕你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图书馆你天天迟到，我说六点半你六点三十五才到。”
我噎了一下。这人怎么连我迟到五分钟都记。
进了包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上摆着凉菜和茶水，导师坐在主位，旁边几个师兄师姐正凑在一起看菜单。我跟着陈墨进去的时候，最先看见我的是刘悦。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刷手机，一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手机都放下了。
“哎，你不是下午坐我旁边那个吗？”她声音不小，半桌子人都转过来了。
我心想完了，被认出来了。
“真的是你！”刘悦站起来，凑近了看我，“我下午就坐在你旁边，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看你了。你那件白衬衫真好看，领口那个弧度特别好看，还有你耳后那个珍珠夹子——我盯了半场答辩，没看陈师兄，光看你了。”
“刘悦。”陈墨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很平，但刘悦没理他。
“我说真的，”刘悦拉着我的胳膊，回头跟她旁边的师姐说，“你看她皮肤底子多好，白白净净的，一点妆都没怎么化。我涂了三层粉底都没她那个透亮劲儿。”
师姐笑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眼，很客气地点了点头：“确实好看。”
我站在门口被几个人同时看着，脸有点热。陈墨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朋友，来蹭饭的。”
“什么朋友？”刘悦立刻转过头看他，“你下午答辩完在走廊对着人家笑了一下，我看见了。你平时答辩完对谁笑过？”
“面部肌肉自然放松。”陈墨说。
“少来。”刘悦不理他了，又转过来看我，语气忽然温柔了很多，“你别站着啊，坐坐坐。你坐陈师兄旁边吧，他旁边那个位子没人。”
我跟着陈墨坐下来。刘悦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隔着陈墨跟我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哪一级的？什么专业的？”
“苏念。大一。临床医学。”
“大一！”刘悦看了陈墨一眼，那个眼神含义很丰富，“陈师兄你可以啊。”
“刘悦。”陈墨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刘悦冲我挤了挤眼睛，终于消停了。
但包间里其他人显然已经被挑起了兴趣。坐对面的一个看起来已经毕业了的师兄端着茶杯看过来：“小陈，你朋友是大一的？”
“是。”陈墨夹了一筷子凉菜放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吃饭。”
“临床医学大一……”师兄琢磨了一下，“你小子可以啊。”
旁边师姐笑着接了话：“你看人家小陈多体贴，菜都给夹好了。小陈你在科室可不这样，上回实习生多问两句你都不耐烦。”
“没有不耐烦。”陈墨说，“就是话少。”
“你那叫话少？”师姐笑了，“你那叫惜字如金。今天倒是话不少啊，跟人家大一的小姑娘说了一路。”
我低头吃菜。耳朵有点热，但嘴角没绷住。
刘悦在旁边给我倒茶，小声说：“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好奇。陈师兄在科室从来不提个人生活，今天突然带了个姑娘来，还是个大一的美女师妹，他们能不好奇吗？”
我小声说：“没事。”
“不过说实话，”刘悦又看了我一眼，“你下午坐在那儿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好看。安安静静的，低头画画，白衬衫衬得整个人特别干净。我当时还跟我旁边的人说‘那个女生好好看’。真的。”
导师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让人家吃饭。小陈难得带个人来，你们别一上来就审问。”
刘悦终于彻底闭了嘴。陈墨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我低头啃排骨的时候听见旁边师姐小声跟刘悦嘀咕：“确实好看，白白净净的，跟小陈站一块儿还挺配的。”
刘悦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早就说了。”
我假装没听见。陈墨也假装没听见。但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吃到一半，导师举杯说了一大段话，什么“八年不容易”“以后好好干”。陈墨端着杯子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我在旁边低头吃花生米，心想这花生米咋那么脆呢。
导师讲完，陈墨站起来敬了一杯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简短、直接、没废话。说完坐回来，我发现他杯子里的是茶。
“你怎么喝茶？”
“明天门诊。”
“那你敬酒喝茶？”
“导师知道我明天上班，特意给我换的。”
我心想这导师还挺好。
吃到后半段导师开始挨个点评学生。轮到陈墨，导师说：“小陈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学生，话不多，但活干得漂亮。就是有一点，以后上班了多跟人交流，别整天板着个脸。”
陈墨端着茶杯点了下头：“记住了。”
刘悦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导师您不知道，陈师兄今天可没板着脸。答辩完在走廊笑了好几次呢，我亲眼看见的。”
导师看了陈墨一眼：“哦？笑了？”
“没笑。”陈墨放下茶杯，语气很平，“面部肌肉自然放松。”
“你看你看，”刘悦转头跟旁边的师姐说，“就这个语气。又是面部肌肉自然放松。跟写病历似的。”
师姐笑了一声：“小陈你以后上班了跟病人也这么说话？病人问你‘大夫我眼睛怎么样了’，你说‘面部肌肉自然放松’？”
全桌人都笑了。陈墨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导师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打趣他了。小陈这个人心里有数，就是嘴上不说。你们多跟他学学干活，少跟他学说话。”
话题转到了下一个学生身上。我坐在陈墨旁边听着他们聊科室里的事，什么排班、什么门诊量、什么手术日，一句都插不上。就低头吃菜。
那盘排骨离我最近，之前陈墨给我夹了几块吃了，挺好吃的。我夹了一块放自己碗里，啃了两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又夹了一块，筷子刚提起来，不知道怎么想的，顺手就拐了个弯放进陈墨碗里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那盘排骨离我近，我就顺手夹了一块给他。他也没说什么，低头就吃了。
我夹完才反应过来——我给他夹菜了？当着一桌子人的面？
我偷偷抬眼扫了一圈。刘悦正在跟旁边师姐说话，没注意这边。导师在跟另一个学生讲话。对面那个师兄低头看手机。好像没人看见。
我刚松了口气，陈墨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夹的那块全是骨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碗里那块排骨，确实骨头多肉少。我说：“那你别吃啊。”
“吃了。不能浪费。”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对面师兄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又低头看手机了。
吃完饭出来，大家在饭店门口散了。刘悦走的时候特意绕到我跟前：“师妹下次还来啊。”我心想我什么时候成你师妹了。
人都走了之后，剩下我和陈墨站在饭店门口。他手里拎着打包盒和水果，我手里拎着个包包。
“你那个排骨，”他突然说，“下次别夹带骨头的。”
“那你不会自己挑啊？”
“你夹的，我就吃了。”
“那你还嫌。”
“没嫌，陈述事实。”
我拎着包走在路上，心想这人真是，说个话永远跟写病历似的。
走到学校东门口，我往宿舍方向拐。走了几步他喊了一声：“苏念。”
我回头。
“明天还画吗？”
“画啊。”
“那明天六点半，老位置。”
“你不是上班了吗？”
“晚上过来。”他顿了顿，“你一个人画错了没人改。”
我心想你直接说想继续来不就完了。
“行。但你得继续给我打分。”
“行。”
“不能光打分，还得写评语。”
“什么评语？”
“就是那种老师批作业写的，‘进步明显，继续保持’之类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求还挺多。”
“那你写不写？”
“写。”
他转身走了。我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喊：“苏念。”
我回头。
“明天下午有阵雨，出门记得带把伞。”
“你管我带不带伞。”
“没管，预报天气。”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回宿舍之后室友问我怎么样。我说吃了川菜。室友说还有呢。我说他导师请客。室友说还有呢。我说他师妹说我白衬衫好看。室友从床上坐起来：“那陈墨呢？他说什么了？”
“他说‘挺好看的’。”
“这还差不多。”
“他语气跟念诊断书一样。”
室友又躺回去了：“那算了，没救了。”
我没理她，把打包盒和水果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他发的：
“到了？”
“到了。”
“水果分室友吃。”
“你不吃？”
“我那儿有。”
“你住哪儿？”
“医院后面那个小区，走路十分钟。”
“那还挺近的。”
“嗯。明天六点半，别忘了。”
“忘不了。”
“白衬衫穿着好看。天气热了，可以穿。”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人怎么回事，连我穿什么都要管。然后我回了一个“你管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
过了十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没回。
我翻了个身，心想不回了是吧，行。
然后手机又响了。
“明天傍晚可能有雨。带伞。”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半天。
室友从上面探出脑袋：“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天气预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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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答辩那天，我穿得像个去相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