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府,直到艳阳高照姜瑾才睡醒,外间传来和贵妃的声音:“给孩子做衣服还是少用打籽绣,他们淘气起来不到半天就扯得乱七八糟了。你在这里用套针绣会更好看。”
“阿娘说得是,那这件衣服我不给我家皮猴子穿了,给他姐姐穿。”
姜瑾从榻上支起身子:“阿娘你怎么又来了,既来了怎么不叫我?”
和贵妃杜善巧走进来,她衣着简朴,头上只挽了根木簪。她在姜瑾背后塞了个引枕:“别起,快躺下。阿香说你这几日伤口发痒睡不好觉,左右我也无事,有阿香和孩子们陪我呢。归丹,把汤端上来。”
嬷嬷端来一碗温汤,姜瑾又是愧疚又是感动:“阿娘,平日儿子要什么没有?你已经茹素多年,怎可因儿子一再沾这些荤腥之物?”
“阿娘茹素是为求你们健康平安,碰了荤腥也是为你快些好。快喝吧,这是续断牛骨汤,对你恢复有好处。”
宋佩香笑道:“我们也跟着沾了夫君的光,阿娘给孩子们做了栗子酥和花糕。怪不得夫君总说阿娘手艺好,别说孩子们了,我都差点停不下嘴呢。”
“祖母做得好吃!”
和贵妃慈爱地看着四个孙子孙女:“你们爱吃就好,许久未做,祖母都怕手艺生疏了。”
“不生疏不生疏!”
“孙女以后还想吃。”
姜瑾一边喝汤一边微笑着看儿女们对母亲撒娇,见两个庶女的母亲及其他妾室不在,不由问道:“怎么其他人没来陪伴母亲?”
杜善巧笑脸一凝:“我不像你喜欢人多热闹,阿香来陪我就好。”
母亲神色不悦,妻子暗暗瞪了自己一眼,姜瑾自悔失言,讪讪地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汤。
“慢点,没人跟你抢。你若喝着好,阿娘再给你做,我特意求了陛下可以多出宫几次看你。”
“阿娘你也需要多将养身子,不必为儿子来回奔波,我有什么事五弟也会告知母亲。对了,五弟怎么没和阿娘一起来?”
杜善巧埋怨道:“还不是上回被你训的,你五弟已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做大哥的以后不可再像训小孩子似的对他。”
“谁叫他没听我的瞒不住话。阿娘你这般偏心护他,我都觉得他才是你亲生的了。”
杜善巧没有回答,只一颗一颗地拨动手里的沉香佛珠。
姜瑾觉得奇怪:“阿娘?”
杜善巧抬头,姜瑾看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他一愣,还不待张口询问,母亲已极快地掩饰过去,她对盯着孩子们吃糕的宋佩香道:“阿香,我有话要对你夫君说,你带孩子们出去玩玩吧。下人也都退下去,这里暂不用伺候。”
满室寂静,杜善巧却迟迟未开口,手里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姜瑾问道:“阿娘,你不会是又要说什么当个闲散亲王就好了吧,”他的语气渐渐不耐,“你这话对姜璟说说也就罢了,他也如阿娘所愿真成了不争不抢的性子了。可你不能让我也长成那个窝囊样,儿子会带兵、有头脑、有抱负,你总劝让儿子不争不抢儿子不甘心!”
“甘心?”杜善巧喃喃地重复这两字,“是啊,我的儿子如此有抱负,你该怨娘拖了你的后腿吧。可瑾儿你受了伤,陛下却是执意要袒护老三了,你要为娘怎么不担心?”
姜瑾见母亲的泪光,顺着眼角细纹是鬓边的几丝白发,他心中懊悔自己刚刚语气太冲,眼神躲躲闪闪:“这事五弟也和娘说了?”
“你莫怨他告诉阿娘,我长久不问外事但不傻。我是心疼我的儿子啊,瑾儿你一个人,外祖家也没什么能帮的上的,为娘……”杜善巧忍不住扭头拭泪。
“阿娘你莫难过,放心,儿子身边又不是没有得用的人。况且此事也波及姜蕙,她可未必要吃这哑巴亏。”
杜善巧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响:“瑾儿,娘问你,娘怎么听说二公主的的乳母出了事,你可知具体如何?”
“阿娘怎么对这事感兴趣了?听说姜蕙告到了父亲跟前说自己的乳母被老三扣押,父亲直接派人去老三府里拿了人关了起来。老三也被召进宫去,现下他们二人还在宫中没有回来呢。”姜瑾冷哼一声,“老三这活睚眦,碰上了姜蕙这么个硬茬儿,我还真不信他能赢多少。”见母亲心神不定,姜瑾安慰道,“阿娘,这又不干咱们的事,咱们只管隔岸观火。”
佛珠掉在地上,杜善巧仓皇弯下腰去,一瞬间天旋地转,那串珠子明明就在眼前,她几次伸手却如何也捞不上来。
姜瑾扶住她:“阿娘,你怎么了?”
佛珠终于被攥回手心,“那人真的是二公主的乳母吗?”
“闹得这般大,应是错不了。阿娘你……”
杜善巧起身:“嗯,你好好养病,阿娘过几日再来看你。”
姜瑾愈发奇怪:“阿娘你到底怎么了,是还在生儿子的气吗?”
杜善巧腕上的佛珠“当”的一声撞在门扇上,顷刻间,不断熬煮的过往从裂缝里滴滴答答地渗漏出来,浓烈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再也不能忍受了,转身,空荡的衣袖如飞蛾般展开,飞扑到儿子榻前:“瑾儿,娘本想一辈子都把这些事烂在心里,只要你们一直平平安安,什么都不必知道。可如今你受了伤,二公主的乳母又回来了,我就知道事情要瞒不住了,再也瞒不住了……”
很多人和事都会变,如果能一直不变就好了。就像她最初是一个小官之女,嫁给了不受重视的皇子,生育了一个儿子。在杜善巧的设想里,以后府里或许会有别的妾室,但她也会是毋庸置疑的正室,她的儿子是嫡长子。可命运送了份昂贵却让她无比厌憎的礼物——两任太子接连薨逝后,她的夫君逐步走向朝堂中心,成了角逐太子之位的人选之一。水涨船高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府里的女人和孩子越来越多。那些女人有的家世比她好,有的样貌比她美,有的比她有才华,相比之下自己除了贤惠其他样样平庸。可她不甘心,是的,她有资格不甘心:她是姜泰的第一个妻子,生育了他的长子,陪着他度过了无人问津的几年,那些后来者凭什么抢夺她和她儿子的位置?
最让杜善巧感到不甘的是温稚婉,她的父亲是先帝的重臣,她有聪慧的女儿,她有国色天香的容貌,甚至有时连自己见了她,都生不起力气去嫉妒。而姜泰脸上从未有过的柔情也让她悲伤不已——孙昭容难产后,府中的女人几乎都想要这个从出生就失去了生母的孩子,可温稚婉只说了句“妾想让蕙蕙多个伴儿”,姜泰就把孩子给了她养育。
不甘愈重,尽管曾经的那些所谓“争斗”在今时今日看来显得无比可笑,可当时的她越陷越深,以致做出了一个此生最后悔的决定:她派从娘家带来的仆役牛发暗中设下赌局来结交府中下人,终于,把乔宝枝拉进了赌局。
之后的所有事情全貌似乎都不甚清晰,可她件件参与。趁着温家出了事,温稚婉被软禁之时,乔宝枝送来一个令她欣喜若狂的消息:温稚婉不顾姜泰的警告,私下偷偷联络宫中求情。她让牛发把消息传给了陈淑娥,毕竟朝堂上是陈家斗败了温家。可就当她为自己是背后的渔翁而沾沾自喜时,接连的消息让她措手不及:砍头、抄家、流放、自尽……这些以往不过是和其他贵人们私下的谈资,现在她终于真真切切见到了身边的血。甚至有些一同议论过“他家犯了事”的贵人,转眼就成了刀下亡魂。
温稚婉自尽,听说死前腹中先堕下了个胎儿,血浸透床褥到了床板上;牛发失踪了,可他的细软一件未动,杜善巧不敢去查;姜蕙被先帝先皇后接进宫,听说长公主没少磋磨她;叛军发动宫变,丈夫平叛有功成了太子,陈淑娥成了太子妃,她才明白陈淑娥平日里的淡漠其实是不屑;又死了好多人,原来自己拙劣地谋划,却从不知参与的是一场政治斗争,是几个派系间的倾轧与清洗,原来真正的争斗是要流血的,原来如此轻易,原来自己随时是其中之一。
听完母亲断断续续激动又恐惧的回忆后,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半晌姜瑾终于开口:“怪不得……阿娘当时动不动就出神,人瘦了一大圈,儿子问什么你也不说。所以阿娘你是为了这事开始吃斋念佛的吗?还有五弟……”
杜善巧点点头,落下泪:“我对不起璟儿,最初我求你父亲养育他是出于愧疚,可如今见他一无所知,都不敢和二公主多说一句话,我的心就像被火烤了一般。你莫怨为娘偏心,若不是因我,他也不会从小就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姜瑾猛地探过身子:“父亲可知此事?”
“他应是不知。”
“那姜蕙,不,还有姜昱,对,皇后,他们会不会……”姜瑾一时心乱如麻,但见母亲惴惴不安,他勉强镇定下来安慰道,“阿娘,你莫忧心。那个乳母恐怕不敢说出自己涉赌、出卖主子的事。否则父亲那里也不会没有动静。”
“不,瑾儿你不明白。我虽不知陛下今日所想,可曾经的温稚婉是多么的得宠,如今的丽贵妃也比不得她。因她怕热,陛下便特意为她修建了临水的楼阁;有时出席宫宴,陛下不带儿子,也要带她们母女。那时府中都觉得她会越过陈淑娥去,做将来的太子妃,可转瞬陛下便任由她自尽。他让我觉得可怕,可怕。瑾儿,你如今受伤他都轻轻揭过,你焉知他以后不会……”
姜瑾打断她:“阿娘!父亲当时不过是被姜蕙母亲短暂迷了心智罢了!她不听父亲的私自参政,能让她自尽已是父亲开恩。况且,”他的语气充满笃定,“我是父亲长子,此次封王我的食邑最高,还不足以说明父亲对我的看重吗?阿娘你不必为此担忧。至于那个乳母的事,儿子来想办法。”
“罢,你是听不进去阿娘的话了。只是你记住,阿娘永远是你的阿娘,若此事东窗事发,阿娘决不会让你为难,你以后有事也莫要瞒着我。”
送走母亲后,姜瑾陷入沉思:当初陈皇后的揭发所有人都清楚,可姜蕙知不知道母亲在中间?那个奶娘有没有和姜昱说?若是说了,姜昱不会对自己按兵不动吧?一团乱麻的关系,谁知道谁不知道,他想得头疼欲裂,权衡一番后,他吩咐小厮:“去,把裘先生找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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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忆往疑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