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己山的台阶太长,似乎没有尽头,四周雾蒙蒙的,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乔霞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她记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上山,同行那人却不见了,是谁呢?公主?对,她是和公主一起来的。
“公主,你在哪儿?”
脚下的台阶忽然开始拉长增阔,青苔褪去,只剩方方正正死一般的灰白。雾散,乔霞终于看到前方熟悉的身影:“公主!”
她被人踢倒,“跪下!没规矩!”,旁边同样跪了十几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恐惧漫上心头,乔霞问:“你们是?”
没人回答,有红色的黏稠的顺着石阶流了下来,一股子腥味,她摸了摸,是血?抬头,高高的台基上,长公主漫不经心地把玩指甲:“现在京城不太平,宫里要削减开支。多养你一个已经是开恩了,你还当自己是娇娇的郡主呢?哪有闲钱给你养这么多闲人?快选吧,不选就都杀了。”
乔霞喊:“公主!”
可姜蕙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怎么回事?公主怎么还是一副孩童模样?她正跪在长公主面前,瘦削的脊背俯下:“求姑母放这些下人一条生路,哪怕是转卖也好,侄女可以不用人伺候。”
“哼,姑母?你也好意思叫?我是皇帝皇后的女儿,两任太子的妹妹,你的父亲算什么东西!凭你也敢叫我姑母?你也真是贱皮子,几个奴仆值得你惺惺作态?”
姜蕙的额上磕出一片血印:“姜蕙失礼,请公主殿下开恩,饶过这些不相干的人。他们不过是被留下来的下人,地位卑贱,不值得脏了殿下的手。姜蕙求殿下开恩,姜蕙必定结草衔环以报殿下。”
长公主抬起她的下巴:“呵,怪不得父亲夸你聪慧,小小年纪就懂委曲求全,真是得了你娘的真传。可惜……我不吃你这一套。来人,这个、这个、这个……”
乔霞也被点到,她听到自己的牙关在咯吱咯吱地打战,有股气在喉咙堵着出不了声,不,不要,不要。
长公主嘴角勾起,故意拖长了声音:“点到的,留下,其余,全部诛杀。你们记住,是因为群主不选,才害得你们死了;留下的也别庆幸,你们可未必是她想选的人。”
“公主,公主饶命!”
“群主,救救我们!”
“公主饶命啊!”
耳边尽是求救,乔霞呼吸急促紧闭双眼。声音突然停了,她睁开眼,那些被拖走的人全围在自己身边,他们一个个面容清晰起来:公主的贴身侍女晓画、温娘娘的侍女伍玲、院里的管事张之峻……他们七窍流下来的血几乎要将她淹没:“都是你姑母乔宝枝干的好事!”“你为什么没死!”
“啊!”
“小霞怎么了,做噩梦了?快起来,姑母带你去见温侧妃娘娘。”
“姑母!”乔霞呜咽着扑进乔宝枝怀里,她忘了梦里发生了什么,本能地躲进姑母的怀抱祈求安慰。可不知为何,心里隐隐地抗拒,想挣开身子却动不了。
她被姑母牵着,廊下一个极其美丽的妇人正在看两个小孩子玩耍。
姑母说了些什么:“娘家兄弟夫妻俩都没了,撇下一个……被欺负……奴婢托了人送来……求娘娘开恩。”
“正好比我的蕙蕙大一岁,给蕙蕙当个玩伴吧。”温娘娘摘下手上的戒指递给乔霞,“乖孩子,拿去玩。”
戒指?乔霞的记忆慢慢苏醒,对,一枚镶了玫红宝石和蓝宝石的金戒指。戒指怎么到了姑母手上?她明明见姑母珍重地把戒指藏在箱底啊?但转瞬姑母又从箱底拿出些碎银来,“姑母,你拿银子干什么?”
“小霞,姑母就出去一会儿啊,你别和别人说。”乔宝枝虔诚地掏出胸口的玉坠,合在掌心念念有词,“保佑,保佑我这次手气一定要好,赢个大的。”
姑母的手松开,那坠子却凭空消失了,乔霞满心疑惑:“姑母,你的玉坠呢?”
乔宝枝眼神闪躲:“哦,哦,应该是不小心弄丢了,我得去找找。”她匆匆推开房门跑出去。
乔霞如被牵引般暗中跟着姑母。她躲在树丛中,疑惑更大:姑母为什么要来这个偏僻的园子?她在和谁说话?天阴沉沉的,鸟儿和虫感知到了接下来的暴风雨,个个噤声,只有姑母的声音断断续续,可她怎么也听不清。一道惊雷响起,闪电照亮了姑母对面那人的脸,面熟,可到底是谁?自己再也没见过,也没有找到过。
找,我找过那人?为什么?因为想知道,知道什么?背后是谁……
“小霞!”乔霞茫然地抬起头,雨滴砸落下来,姑母笼罩在黑暗中一把拽过她,“你真是不让姑母省心,着凉了可怎么好?”
乔霞直觉不想跟姑母走,可姑母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胳膊不放。
“姑母,放手,放手!”
乔宝枝终于停下,磅礴大雨隔在两人中间,乔霞愈发喘不过气来。“小霞,你不要怨恨姑母,姑母也是没办法。”说完她轻轻一推,乔霞脚下失重,坠入园中枯井:“姑母,不要!姑母!”
“姑母!”乔霞猛地起身,眼前一片昏沉,她使劲摇摇头,眨眨眼,才认出这是在自己的房间。她张开手指确认此刻不是梦境。阳光透进来,门外侍女试探地轻敲:“姑娘,你醒了吗?”
乔霞头埋进被子里,心仍在胸口狂跳:“嗯,等会儿。”
待她收拾好自己,匆匆出了房门,见贵禄正提着食盒在外等候:“贵禄,你怎么来了?”
“早间吃饭没瞧见你,猜你昨天累着了没起来。”于贵禄按住她在桌前坐下,摆出食盒里的饭菜,“别又去庖房拿个包子就走,日子久了身子怎么受得住。”
“军营里也有伙房,我若饿了会找东西垫垫的。”
“我虽不太懂军营里如何,但我管理府中外宅事务,有这么个体悟你听听。上头的勤勉是好,但日日早出晚归,下头得不到片刻松快易生怨气,事事亲为反生轻蔑。你职位高了,也得学着张弛有度。”
“行,我明白了。”乔霞夹口菜,“这味道……你亲手做的?哎呀,真是好久没尝到于大总管的手艺了。”
“给我们乔将军送饭可不得拿出诚意来。怎么样,我虽许久未下厨,但手艺没丢吧?”
“没得说,明明是素菜这茄子还能这么香。”
“拌它的料油我用了快十种香料来炸,庖房伙计说拿这拌草鞋都香。”
乔霞被逗笑,放慢了用饭的速度,认真品尝起来。
于贵禄安静地陪着她,等她快吃完,开口道:“霞儿,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最初在宫里,别说什么油,那时咱们连茄子梗都吃,加点盐水煮煮就是道菜。唉,苦是真苦,可现在想起来,觉得大家只要在一块儿就没什么过不去的,整天只琢磨吃和穿,活得倒也简单。”
“是啊,我印象最深的是咱们开春在花园里偷挖了不少野菜,你还做了个凉拌荠菜。我后来再也没吃过那样好吃的凉菜了,连今天的茄子比它都差了点。”
“那拌荠菜我用了跟御膳房的小米偷着求来的油,那时咱们都多久没有见油水了,当然好吃。要是现在我再原样做给你吃你估计也吃不惯了。”
乔霞擦擦嘴:“好啦,贵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用担心我。”
于贵禄没好气道:“我这可是忙里抽闲来担心你。谁叫你有事总闷着,怎么不来找我?你真是心比身子还累。”
“去你的,我有事找舜英姐也不找你,免得你记在帐上来回念叨。”
“英姐这几日可没空管你了,她忙着看丫鬟小厮收拾梧桐院呢。”
“府里的院子不是一直有打扫吗?是那位公子……?”
“正是。修公子嫌弃太素淡了,公主便命人开了库房任他挑选,有需要改动的也由着他改。啧啧,这就是色令智昏吧。”
“你有胆量当着公主面去说。”
“不敢,不敢,你也千万别告诉公主啊。你是没看见,怎么瞅怎么像昏君和妖妃,今早他还想跟公主一起去上值呢……”
“上值?糟了糟了,光顾着和你说话,我怕是要晚了,我先走了啊。”乔霞抓起佩剑头也不回地跑出门。
“喂,刚用完饭别跑那么快!”
北城禁军衙署,姜蕙召来许芦:“许副将,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同乡在恭王府里当差?”
“禀殿下,他叫彭宽。上次太玄观的事,就是他提前发觉偷偷告知属下。事后您还让属下给了他一笔赏钱。”
姜蕙放下手中的折子,轻叩了两下桌案:“你觉得,此人是否可靠?他与你同乡的关系、私下的往来可有他人知晓?”
“属下觉得他还算可靠。他从小走街串巷谋生,于人情世故颇通透,讲义气。前些年属下家乡闹旱灾,他去求了家母,家母便给他一封信让他带来京城。来京后,属下见他为人不错,且有几分功夫在身,给了他点门路去参加守城士兵征选,并未直接举荐他入伍。谁知他似乎颇有手段,一步步爬了上去,属下也是上次他主动找来才知,他已经被选入三皇子府中做侍卫。属下以为,知道我和他关系的人应不多,而且会面他也是选在下九流之处。”
姜蕙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此时未必要动用此人,对于姜昱,放长线的收益更大,但乔宝枝身上太易出现变故。想到乔霞的失魂落魄,她抹去手上的墨迹,身边的可用之人不能因乔宝枝变得不可用,必须尽早把人弄到自己手里才安心。她迅速下了决定:“我要他帮我传个消息,记住,必须要快。若他能全身而退最好;若不能,我也会保他将他调至我麾下。只要把消息传到,我便重重有赏,一定要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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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梦里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