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春在正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突然寻呼机“滴滴”两声,他看了一眼,是一条简短的信息:速回电。师。
后面接了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
蔺春在立马起身出去找公用电话。今天还没正式开学,蔺春在早了两天回学校看书。前两天跟老师说的时候,老师万分欣慰,于是蔺春在顺着杆子往上爬,问:“遂平哥,我可以去你们家吃饭吗?”
庄遂平倒也不含糊,直道:“可以啊,我出差去了,就苗苗和他妈妈在家,你好意思你就去。”
蔺春在顿时耷拉了脑袋,只想把去学校的火车票退掉:“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开学就回来了,他们这里成立了个什么研究会,请我出席开幕式,不会耽搁太久的。”
“好吧。”蔺春在恹恹地挂了电话,回了学校。本以为明天开学才能见到老师了,却不想老师的信息来了,难不成是提前回来了?
蔺春在开心地钻进图书馆外头的电话亭,投了硬币,回电给老师。
“喂,遂平哥吗?”
“是我,小蔺。”庄遂平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着急,“听我说,我明天中午到,下午两点就要到学院开会。之前学院发了一份关于课程改革的文件,我明天要发言,但是我现在无话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蔺春在顿时来了精神,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啊!
“明白,文件在哪里?”
“我办公室。”
“我知道了,明天一定让哥有话说。”
庄遂平的心顿时定住了:“乖,老师就知道你靠谱。”
“我明天去接哥。”
庄遂平似乎是笑了一声:“好。”
第二天,蔺春在高高兴兴地出发去机场接老师,一见到庄遂平拉着行李箱从里头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迎了上去:“哥!”
庄遂平嫌他丢人:“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飞机晚了十几分钟,这个点回到学校,庄遂平就得立刻去开会了,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幸亏蔺春在贴心,眼巴巴地递过去一块路上买的肉松面包:“哥吃点。”
糖油混合物,怎么也饿不着了。
庄遂平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正饿呢,也不嫌弃他了,把行李丢给他,边走边吃:“交代给你的事搞定没有?”
“哥放心好了,先打个的士回学校吧,路上给你看。”
蔺春在办事是挺让人放心,工工整整地写了长长一页纸,庄遂平粗略地扫了一眼,折好揣进自己口袋里:“行,下午顺利的话,周末带你去王府井吃麦当劳。”
“哦,真的吗?那不顺利呢?”
庄遂平无语,斜瞪了他一眼,蔺春在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那小子乌鸦嘴还是那小子办事不靠谱,总之就是不顺利了。乌泱泱地坐了大几十号人的会议室里,庄遂平站起来,对着那页纸念了三四分钟对课程改革的看法和建议。怎么说呢?那是相当有大局观啊。别人说的都是要平衡课时量和课程难度,考虑课时量和绩效奖金挂钩,多推出一些贴近生活和学生心理的课程。到了庄遂平这里,就变成了“课程改革是大学教育改革的先行之策”“合理的课程设计应当平衡学生的专业学习和人格培养”,一堆大而无当、空洞的套话。念着念着,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只好硬着头皮截住了话头:“我就说这几句吧,说得不对的地方各位老师见谅。”
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庄遂平悻悻地坐下了。
天呐!他为什么要相信蔺春在啊?!
纪慎就坐在他旁边,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庄遂平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
虽然老教师们都退休了,但是课程改革是大事,所以几乎所有还在学校里的老师都被请了过来。庄遂平一想到自己丢了这么大个人,真想一头撞死。
纪慎伸了手过去,庄遂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去。
纪慎打开一看,嗯,不是庄遂平的字。
那是谁的呢?好难猜啊!
罪魁祸首就坐在学院中间的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等着他的遂平哥出来夸他。
去年学院领导觉得学院缺少景观,没有人文气韵,于是把两栋楼中间的空地铲平,建了一座小亭子,亭子下挖出一个水池,中间堆叠石头假山,引入活水,养上几尾金鱼。池边栽一丛红瑞木,一株黑松和两棵元宝枫。院子建成后,老师学生都常到这里走走坐坐,领导亦甚是满意。
蔺春在坐在亭子边,视线正对着会议室其中一扇门,只要散会了,他就可以马上迎过去。只是这会开得也太久了,他看了好几次手表,那扇门还是一动不动。
正无聊,蔺春在看见一个人影正往这边来,人倒是清秀,黑色毛衣外头罩一件米色风衣,下面一条白色灯芯绒裤子,走路慢吞吞的。
蔺春在一直盯着人家看,只觉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那是谁。
等到人家走近了,他才看到对方怀里抱着书和本子,一时间触电一般想起来了。
“哎,你是不是那个……”蔺春在挠挠脑袋,还是记不起名字,“就是我们专业的博士,我上学期听了你的论文中期答辩。”
对方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蔺春在“嘿嘿”笑了两声,拍拍旁边空着的硬石板:“坐啊!你也等人吗?等谁啊?你老师?哦,我想起来了,你老师就是那个……”蔺春在指着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的。我知道了!你叫耿少英!”
耿少英有点莫名其妙,他已经博三了,这几年在学院里又是讲座又是汇报的,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每年秋季学期,新入学的本科生和研究生都要请他去做分享。这还是头一回碰到把他认出来这么艰难的。
“我叫蔺春在,是遂平哥的……是庄遂平老师的学生。”
“你好。”耿少英微微点头。
小蔺同学相当热情,咧嘴笑着,又拍了拍那又冷又硬的石板:“坐嘛!不知道他们这个会开多久呢!”
耿少英垂眸,看着那平坦坚硬的石板面,微微红了耳廓,摇摇头道:“不坐了,我站着就行。”
“哦。”蔺春在心想,不愧是好学生,连等老师都要站着。
沉默间,潺潺流水声都显得响亮了。蔺春在低头一看,那水流源源不断灌进来,竟连带着漂来了几片桃红色的花瓣。
“桃花开了吗?”蔺春在喃喃道,走到池边,伸长了手捞出来一片完整的花瓣,沾着冰冰凉凉的水滴。
果然是桃花。
蔺春在小心地甩甩水,珍而重之地将那片桃花瓣贴着口袋边缘放了进去。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蔺春在总算是看见门开了,“蹭”地站起来,箭似的冲了出去。耿少英歪头看了一眼,更莫名其妙了。
“哥!哥!”蔺春在从一大堆老师中穿过,一边笑,一边挤,往庄遂平身上扑,压根没看见纪慎。
庄遂平真想劈了他,忙扒拉着让他站好,咬牙切齿道:“你师爷在这里!”
蔺春在这才站直了:“纪老师!”
“啪!”庄遂平一巴掌抽在他屁股上,蔺春在猛然跳起来,捂着屁股:“纪、纪、纪师爷!”
纪慎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庄遂平拽着小孩,一路紧跟着。
蔺春在还等着老师夸他呢,没见老师说,便主动提:“哥,我给你写的那个还行吧?”
庄遂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写得不对吗?我找了好多报纸和论文抄出来的!”
庄遂平拧着他的耳朵,一肚子气没地方撒,碍着还在路上,只得恶狠狠道:“你等着!”
师生俩跟着纪慎回到了家里。蔺春在是头一回到这里来,东问西问:“遂平哥,这是哪儿?来干嘛?”
“这是你师爷家。”庄遂平一脸生无可恋。
“哦。”感觉到老师不高兴,蔺春在识相地闭了嘴。
对于蔺春在来说,纪慎家实在太逼仄了,放眼过去全是书,就连坐的地方都是单人沙发,好像住在这里的人除了看书,啥都不能干。他恹恹地走到客厅中间,紧挨着老师,不敢吭声。
纪慎面对他们两个站着,绷着脸:“你说还是他说?”
“老师……”
庄遂平才刚出声,蔺春在忽然想到老师说的从前挨打的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立刻仰起脖子大喊:“师爷!”
庄遂平倒吸一口凉气:“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蔺春在眉毛一抖,颇有些神气,转向纪慎,却是笑嘻嘻的,“师爷,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纪慎冷笑一声:“连什么事都不知道,你是迟钝还是没规矩?!我问你,你凭什么给你老师写发言稿?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
庄遂平本想说都是自己忘性大,又犯懒,这才让学生代劳。没想到小孩子竟然梗着脖子就反驳:“我怎么就不能给我遂平哥,不是,给我老师写发言稿?就算我写得不好,也没写错啊!那都是报纸上登出来的!”
庄遂平抓着他的袖子往后拽了拽,蔺春在不领情,用力地甩开了。
纪慎都气笑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老师,我的错,您……”
“不行!”蔺春在气呼呼的,又一次打断了庄遂平的话,“我老师没有错!”
“他把你教得这么没规矩就是错!”纪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想证明你老师没有错,现在就应该闭嘴!”
“我闭嘴了,你就要说他错了!这是悖论!”
纪慎被气得头昏,简直是回到二十年前跟纪沅鸡飞狗跳的时候。他缓了好一会儿,平复情绪,道:“你在这里逞能,你知不知道,你一走,你老师就要被我罚跪面壁,就要脱了裤子挨我的板子?不知所谓!”
庄遂平脸“唰”地红了,纪慎已经很久没罚过他了,可是一听到这话,心里仍旧发怵。
谁知蔺春在不依不饶:“也不行!我在这里,要打只能打我!稿子是我要写的,是我逼老师拿去念的!”
“蔺春在!”庄遂平呵斥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八道!”蔺春在从没告诉他老师,自从那个晚上在书房听老师说过那些往事,他就发誓,他再不会让老师受那样的苦。
他觉得老师以前很可怜。
庄遂平心力交瘁:“老师,我带他……”
“不用,他想挨打,现在就可以成全了他。”纪慎指着沙发扶手,“裤子脱了,趴下来!”
蔺春在大义凛然地走过去,低头看着沙发扶手,似乎是想到自己褪了裤子之后撅在这里的不雅姿态,深深呼吸了几次,迟迟没有动作。
纪慎正要出言嘲笑,却见他抬手放在裤腰上,用力拽下了裤子,随后往沙发上一趴,白皙的肉团正顶在了沙发扶手上。
倒是说到做到。
纪慎指着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给我拿过来。”
庄遂平看了一眼,恳求道:“老师……”
“拿过来!”
庄遂平知道,纪慎要打人,很少有轻轻放过的。他看着蔺春在,又生气他不识时务,又心疼他平白无故挨打,万分无奈之下,只得拿了鸡毛掸子,双手递过去给纪慎。
纪慎抓着鸡毛的一端,高高扬起,“啪”一声对着臀峰狠狠抽下来。庄遂平猛然一颤,仿佛是自己挨了打似的。
可是除了那一声“啪”,他们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蔺春在身子一抖,两手紧紧抱住了头,深深埋着,叫人看不出他的反应。
纪慎不露喜怒,仍旧扬了鸡毛掸子,“啪啪啪”地抽落。白皙的肉丘上陆续显现出食指粗的红棱,一道道地横亘着两边屁股。
庄遂平多年挨打,看这伤痕就知道老师下了狠手,小孩子定然是疼得厉害,可是却一声不吭,心中不由得难过。
蔺春在只有小时候挨过打,脱裤子的时候跟英勇就义似的,没曾想纪老师心狠手辣,简直把他屁股都打裂了。他明显感觉到身后两团肉飞快地肿起来,要不是遂平哥在这里,他肯定要鬼哭狼嚎了。可是不能叫,不能!他紧紧抱住脑袋,咬死了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就是打两下屁股,熬不过去的是孬种!
“啪啪啪”,不断落下的抽打蹂躏着他的皮肉,也摧残着他的意志。他默默地数着,已经打了三十来下了,整个屁股都没个好地方了,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想什么来什么,正在蔺春在快熬不住的时候,庄遂平开口了:“老师,小蔺已经吃到教训了,求老师……”
纪慎看着满布红棱的屁股,“哼”了一声,扬起手中的刑具,猛地抽了最后一下,打得蔺春在整个人都跟着颤抖。
“起来!”
蔺春在浑身失力,混混沌沌的,手慢慢从脑后放下来,撑在沙发上,再一点点挪着直起身来。庄遂平看他一脑门的汗,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搅弄起来,忙上前扶了他。
“下次再跟我犟试试!”
庄遂平道:“快跟师爷认个错。”
蔺春在裤子还没穿,疼得直喘气,看着纪慎,道:“再有下次,也是这样。”
“你!”纪慎还没见过这么倔的,把他整不会了。本还要再教训几句,可一看庄遂平那快哭出来的表情,也不忍心了,挥挥手,“带他去上点药。”
庄遂平应了,扶着小孩到客卧,让他趴在床上给他涂药。蔺春在疼得迷糊了,还问:“哥,这是谁的房间?”
“我的,以前读书就住这里。你师爷一直留着。”
蔺春在深深呼吸,嘴角一抹笑意:“怪不得有哥的味道。”
庄遂平哭笑不得:“还在这里耍嘴皮子,这回知道你师爷的厉害了?”
“嗯,哥以前挨打也这么狠?”
“这算什么?”
“还不算什么吗?”蔺春在呢喃着,“哥受苦了。”
庄遂平叹声气:“不是这么说,你师爷教我很多东西,有时候做错了,挨打也是应该的。倒是你,为我受无妄之灾。你歇一会,晚点我们再走。”
蔺春在歪着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庄遂平,伸手进口袋,握着拳晃到他眼前:“哥,给你个东西。”
庄遂平伸出手:“什么?”
蔺春在轻轻张开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哥的手很暖,蔺春在想。
他笑了笑,收回手。庄遂平低头一看,掌心正躺着一片娇嫩的桃花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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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桃红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