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糖水铺出来时,雨势终于小了些,不再是之前泼洒似的猛灌,而是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像牛毛一样飘在风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亦安手里还攥着老板娘给的浅蓝色搪瓷碗,碗底残留的桂花糖渍粘在指尖,甜得发腻,像谢知珩当年总塞给他的水果糖。
他没立刻走,而是站在糖水铺门口,把碗仔细洗干净,倒扣在门口的石板上沥干——这是当年谢知珩教他的,说“搪瓷碗要倒扣着放,不然积水会锈了碗边”。那时候他总嫌谢知珩啰嗦,现在却下意识地跟着做,指尖触到碗沿的磕碰处,突然想起这碗当年被他摔过一次,是谢知珩用胶水一点点粘好的,还在磕破的地方刻了个小小的鹤纹,说“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亦安,站这儿干嘛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林亦安转过头,看见巷口的修鞋摊旁,一个穿藏青色围裙的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在给一只旧皮鞋缝鞋底。老人的头发花白,梳成一个短短的辫子,垂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却有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正笑着看向他。
是修鞋的王师傅。
林亦安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位王师傅——当年集训时,他和谢知珩的鞋子总被画室的颜料弄脏,或是被画架磨破鞋底,就总来这儿修。王师傅手艺好,收费还便宜,有时候还会给他们留两个烤红薯,说“画画费脑子,得多吃点热的”。
“王师傅,”林亦安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您还记得我啊?”
“怎么不记得?”王师傅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手,“你和谢知珩那小子,当年总一起来,他每次都帮你拎着画夹,还总嘱咐我‘师傅,帮他的鞋缝牢点,他走路爱踢石子’。”
林亦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穿的鞋子,是双白色的板鞋,鞋头已经有点磨损,和当年他总穿的那双帆布鞋很像——那时候谢知珩总说“你这双鞋再穿半年就得散架”,却还是每次都帮他把磨破的鞋边缝好。
“您……您知道谢知珩去哪儿了吗?”林亦安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他现在太想知道谢知珩的消息了,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也能让他心里的慌少一点。
王师傅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竹筐:“那小子昨天就跟我说了,说你今天可能会来,让我帮他留着点东西,怕你淋雨。”
林亦安顺着王师傅指的方向看去,竹筐里放着一把黑布伞,伞面是深黑色的,边缘有点磨损,伞柄是木质的,被摩挲得发亮。伞静静地躺在竹筐里,旁边还放着几双待修的旧鞋,却依旧显得格外显眼——那是谢知珩当年常用的伞。
“这伞……”林亦安的声音有点发颤,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伞,指腹触到伞柄时,突然顿住了。
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鹤纹。
鹤的线条很简单,只有几笔,却刻得格外认真,鹤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林亦安的指尖轻轻划过鹤纹,木质的触感温润,线条的深浅不一,是谢知珩特有的刻法——他总爱把线条刻得略深一点,说“这样就算用得久了,也不容易磨掉”。
林亦安突然想起当年的场景——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和谢知珩在画室里画画,谢知珩拿着一把新的刻刀,在他的画笔杆上刻鹤纹,说“以后你看到这只鹤,就知道是我帮你刻的”。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谢知珩的发梢上,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林亦安还笑话他“像个小姑娘一样,喜欢刻这些小玩意儿”。
现在想来,那些被他当成“小玩意儿”的鹤纹,其实全是谢知珩的心意——刻在画笔上,是怕他和别人的画笔弄混;刻在伞柄上,是怕他和别人的伞弄混;刻在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地方,是怕他忘了自己。
“这小子,心思细着呢。”王师傅走过来,拍了拍林亦安的肩膀,“昨天他来这儿修鞋,看到我这竹筐空着,就把伞放这儿了,说‘师傅,要是亦安来了,您把这伞给他,他总爱冒雨跑,我怕他淋着’。还说这伞柄上的鹤纹是他刻的,怕你拿错了。”
林亦安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攥着伞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鹤纹,像是要把这个图案刻进心里。他想起当年自己总嫌谢知珩啰嗦,嫌他管得多,嫌他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说,却从来没发现,谢知珩的爱,早就藏在这些小小的细节里,藏在画笔的鹤纹里,藏在伞柄的鹤纹里,藏在每一个他没在意的瞬间里。
“谢谢您,王师傅。”林亦安抬起头,对王师傅笑了笑,眼眶里的眼泪却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伞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傻孩子,哭什么。”王师傅递给他一张纸巾,“谢知珩那小子还说了,让你拿到伞就赶紧去画室,说你当年的画板下还有他留的东西,别让你等急了。”
“画板下的东西……”林亦安重复了一遍,心里的期待越来越强烈。他现在太想知道,谢知珩在画板下藏了什么,是不是当年他没来得及说的话,是不是他没来得及给的礼物,是不是能让他解开更多误会的线索。
“对,”王师傅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针线,继续缝手里的皮鞋,“他还说,让你别担心他,他就是去送点东西,很快就回来找你。”
林亦安攥紧手里的黑布伞,心里的慌慢慢被期待取代。他知道,谢知珩不会骗他,他说会回来找他,就一定会;他说画板下有东西,就一定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去画室,找到画板下的东西,补完画里的侧脸,解开心里的结。
“那我先去画室了,王师傅,谢谢您。”林亦安对王师傅鞠了一躬,然后撑开那把黑布伞,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
伞面很大,刚好能把他整个人都遮住,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谢知珩当年在他耳边轻声说话的声音。林亦安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干燥处,他怕把鞋子弄脏,怕把伞弄湿,更怕辜负谢知珩的心意。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觉得伞骨内侧有点硌手,像是夹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抬起手,摸了摸伞骨内侧——指尖触到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被透明胶带粘在伞骨上,边缘有点褶皱,像是被雨水打湿过。
林亦安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撕下来,展开——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撕痕,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带着点连笔,是谢知珩的字:
“亦安,别淋着,我去送完纸就找你。”
纸条的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光芒用虚线画的,像小孩子的涂鸦,却格外可爱。
林亦安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他能想象到谢知珩写这张纸条时的样子——可能是在墨香斋的柜台前,可能是在送王老师去医院的路上,可能是在任何一个想他的瞬间,他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这句话,画了个小太阳,然后小心翼翼地粘在伞骨内侧,怕被别人看到,只等他来发现。
“谢知珩……”林亦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受到纸条的温度,像谢知珩当年的掌心。
林亦安撑着那把刻着鹤纹的黑布伞,继续往画室的方向走。
他走得越来越快,心里的期待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