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里头一场霜下来,观景高坡的草叶全白了边。罗砚舟到坡上的时候,天刚放亮,坡口那条小路已经让村人扫出一条干土来,路边搁着条长凳,凳面拿抹布擦过,湿印子还没干透,就结了层薄冰。
他机器一背出屋,全村都晓得了。搁头年,他上坡,身后跟一串看稀奇的,你一句铁鸟我一句掉江里;如今没人围了。路上遇见,村人把他往路中间让,背娃的媳妇侧过身子,喊一声罗老板先走,让得他反倒不好意思,几步抢到路边去走。
事情的起头,是冬月里那段素材。
那天江上落大雾。雾从江底漫上来,先淹了老铁索桥的桥头,再往上淹,两座塔从雾里冒出半截;日头一出来,雾面翻白,塔影在白面上拖出去老长。他剪了一段发出去,没当回事,睡一觉起来,手机烫手。
手机上的事,他自己也说不利索:红心后头那个数,他往下滑了两回,没划到底,就不划了。村里的说法简单——县里都传开了。镇上有人打电话到村委会来问;小卖部老板娘把视频存在店里那部旧手机上,谁来买盐就放给谁看,放到塔冒头那一截,满屋子人一齐仰脖子。
在外头打工的,也一个个看来了。谁家娃儿从广东打来电话,说认出自家屋顶了;谁家女婿把视频转到厂里,全厂老乡都晓得了花江。年关一近,回来的人比往年密,进村的车在桥头排起队,喇叭一声长,一声短。
打那以后,罗砚舟的上坡路就好走了。
不只是让路。他头天傍晚把机器搁在哪间屋,第二天一早,路上就有人给他报信。
“罗老板,今早上没雾,露水大。”
“坡口那条凳,我拿抹布擦过两道。”
“北岸的塔昨晚上亮了一夜的灯,要拍赶早。”
他一一应着。应到第三声,喊他的老倌已经转身进屋了,手里还端着猪食盆,盆沿泼出来一点,在门口石板上冻住了。还有人把他往土坎上拽,说坳口那点望塔最正。
高坡上先到了几个人。
袁家嬢嬢头天晚上就缠了新头帕,蓝底白花,崭新。等他架好机器,她凑过来,声音放得很低:
“罗老板,我这个头帕,上得了镜不?”
“上得。”
“那你给我从右边拍。”她说,“我左边这颗牙,去年就没有了。”
罗砚舟应了。她退到一边去,不走了,眼睛一直跟着机器转。旁边有人问上镜收不收钱,罗砚舟说不要钱,那人“哦”了一声,站回去了。
一个中年汉子挤过来,手里捏着手机,问的是另一路:
“罗老板,你这个镜头,拍得到贵阳不?”
“拍不到。”
“一寸都拍不到?”
“一寸都拍不到。贵阳离这儿两百来里,机器飞到半路,电就干净了。”
汉子把手机揣回去,走两步又摸出来:
“我娃儿在贵阳厂头。你要是拍得到,喊他望一眼,他两年没回来了。”
“真的拍不到。”罗砚舟说。顿了顿,又补一遍,“真的。”
汉子摆摆手:“晓得咯,就是问一问。”
坡那头站着两个后生,前天才从浙江回来,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客车站的泥。年纪小些的那个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舟哥,你收不收人手?”
“我这个不发工钱。”
“不发也比你厂里强。厂里一站十二个钟头,你这个站在坡上,耍着就把事情做了。”
“耍着?”罗砚舟指指脚边的机器包,“一块电池飞二十来分钟,摔一架,好几千块钱。你耍一个给我看看。”
后生不说话了,过一阵又小声说:“那开年我也不出去咯。屋头总有人要做活。”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不晓得笑的哪样。
罗砚舟没接话,蹲下去换了一块电池。
日头上来,坡上人多起来。小李的柠檬茶摊从观景台那头挪了上来:一张折叠桌,一把遮阳伞,伞面在冬天的风里一鼓一鼓。桌子前头立块纸壳牌子,字是他自己写的——平街乡第一家。
老茶摊的老倌跟着也上来了,摊子摆在背风那面:一只炉子,一把铜壶,几只粗碗。他坐下慢慢生火,熬出白汽了,才说一句:
“茶是熬出来的。”
小李隔着几步应他,不恼:“老辈,您是老茶汤的第一家,我是柠檬茶的第一家,一家占一样,不打架。”
“柠檬兑水摇两下,也算茶?我在这坡脚熬了三十年,没摇过一下。”
“所以您三十年守一个炉子嘛。我这个第一家做了一冬——卖出去好多杯,我自己都没数清。”
老倌不接话,端起碗吹茶,吹了一阵忽然问:“你牌子上那个字,哪个写的?”
“我自己写的。”
“都写不伸展,还第一家。”老倌端着碗,转过去了。
小李碰了个软钉子,转头冲罗砚舟扬下巴:“舟哥,哪天帮我摊子拍一段嘛,收好多钱?”
“不接活。”
“先问个价嘛。”
罗砚舟没答。有人问他,机器能不能飞过江去,贴着塔吊转一圈,拍个近的。
“塔吊上头有人做活,机器莫去搅人家。”他说,“工地那半边,不兴去。”
“飞高一点,怕啥子。”
“高一点也不去。”
机器升起来,坡上嗡的一下——不是机器的嗡,是人声的。娃儿们仰着头追出两步;袁家嬢嬢把右边脸偏过去,下巴抬得老高;两个后生掏出手机,对着天上那个小黑点拍。
罗砚舟盯屏幕。雾散尽了,江在谷底绕一个弯,两座塔一南一北,比去年高了不止一头。北岸的塔顶上,塔吊的长臂横在半天里,一动不动。
收工是晌午。机器落回来,他坐在长凳上回放素材。屏幕才亮,人就围上来,先是两个,后头一圈,再后头的踮起脚,从人缝里望。
“刚才我从坡脚过,拍到我没有?”
“拍到了。”旁边人替他答,“你挑水那截还在后头,莫慌。”
“放起,放起。”
屏幕里是桥的远景,塔立在里头;屏幕外头,一圈脸仰着,嘴巴都闭得很紧。
小李从最外头往里挤,一手端着他那杯柠檬茶,挤到屏幕跟前。他仰脸望了一阵,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又望一阵,又张了张,还是没出声。罗砚舟扭头问他要讲哪样,他想了半天:
“莫得哪样。你看你的。”
价在嘴边含了一早上,含到这阵,他自己先忘了。
当夜,石屋。
石屋半改造过,里间隔出来了,石墙上的裂缝拿旧报纸糊了一层。桌上摊着两块硬盘,电脑开着,素材拷了一半。文件夹按日子排,名字是一长串一长串的数字,哪个对哪个,只有他自己分得清。
十点多,门上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外是杨老倌,披着棉袄,手里捏一支没点的烟。他进门先朝屋里望一圈,才进来,把门带上,带得很轻。罗砚舟给他倒热水,他摆摆手,说办正事。
“哪样正事?”
老倌把声音压下来,压到只够这间屋听:
“明早上,你去不去老鹰嘴?”
“去做哪样?”
“拍桥。”老倌说,“你前回那个,雾是好看,桥没有拍正。桥最正的一个角度,在老鹰嘴。”
他报得一板一眼。先报天:明早上落霜,霜化了路滑,要走左边干沟。再报时辰:日头从老鹰嘴背后出来,七点过一刻爬上塔尖,光从江面上打过来,桥是亮的,人是背光的。跟着报路:从他家院坝后头切过去,四十分钟,岔路口有棵歪脖子青冈,哪截陡,哪截底下是空的,他下午专门去踩过一趟。末了交代退路:雾要是大,莫硬等,撤,改天再去。
罗砚舟听到“踩过一趟”,笔停了:“你下午去的?”
“我带孙娃去的。”老倌说,“崖口那块石头,我先上去踩了三回,踩稳了,才敢让娃儿站上去望。”
罗砚舟把机位记在本子上:老鹰嘴,七点过一刻,左边干沟,歪脖子青冈。老倌看他记完,起身就走,那支烟始终没点,又揣回兜里去了。到门口,他顿了一下,背对着人:
“那个角度,是我们花江的角度。”
门带上了。院坝里脚步踩着霜,一步一步远了。
罗砚舟在灯底下把本子翻回前头几页。头年记的是电池几时充、机器怕潮怕灰;入冬以来,记的净是这些:谁家院坝望得见塔,去哪点要借哪家的路。村里人的路、村里的天,如今一样一样送到他这本子上来。
他到院坝里站了一阵。村子一片黑,家家的灯都熄了。全村把望桥这件事,交给他一个人醒着。村里人待他比头年好得多,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像个来做客的:人家把最好的角度指给他,把他让到路中间,客客气气,隔着一层。
回屋,硬盘拷完了。他顺手翻素材,按日子排的文件夹一节一节点开:塔的长高记了一夏,雾记了十几场,村里哪家办事情喊他“来帮到拍两哈”,也都收在里头。
点着点着,画面忽然换了。
是老屋的灶屋。火光映在锅底,油刚下去,一只手把干辣椒丢进锅里,白烟腾起来,他妈偏过头去躲烟。画质差,是去年五月他回老屋吃饭,等饭的空档随手举手机拍的,拍了几秒就搁下。画面是歪的,大半截是锅沿,他妈只占了角上一个影子。锅铲碰着锅沿,当,当,两声。没有头,也没有尾,拢共十来秒。
罗砚舟的手停在触摸板上。灶火在画面里跳。他妈往锅里望了一眼,像是盐忘了放,又像是没忘。
他停了一阵,把它滑过去了。
再往下的文件夹里,还是塔,还是雾。屋里只剩硬盘细细的转动声。那点不对劲,他讲不上来是哪样,也就没跟哪个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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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镜头把人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