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刚过,四月里头一个大晴天。河谷里的风歇了一冬,这几天重新上了班,早晨还轻,晌午就野起来。周锦程到测风点的时候,露水还没干,雷达罩子上顶着几颗水珠,他拿干布擦了,先开机,再抬头看杆子顶上的风向标。
测风点是新辟的,半山腰削出来一小块平地。杆子立在正当中,三根拉索朝三个方向绷下去,索上挂着小旗,旗子睡着了,一动不动。太阳能板朝南歪着,围栏是新扎的,竹的,栏外就是坡,坡底下听得见江声,看不见江。龙组长围着杆子走了一圈,踢踢拉索的锚墩,又蹲下去看太阳能板上的灰,拿袖子擦了一把:“板子脏一分,数就笨一分。”
板房是新搭的,铁皮墙,一扇窗。窗台上搁着他从食堂带的两个洋芋粑,用报纸包着,还温。板房外头的水泥墩上蹲着条黄狗,是工地养的,认人,见了他只摆一下尾巴,眼睛盯着雷达,一脸要跟机器讲道理的样子。周锦程进屋前敲了敲窗台,它让开半步,又蹲回去。
龙组长比他先到。人站在杆子底下仰着头,脖子上吊一只旧风表,表带换过几回,表面磨得发亮。他在县气象站干了四十来年,去年退了休,被项目部请回来带测风小组。他看风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天,他看叶子。
“周工,昨夜后半夜的数,你看了没得?”龙组长问。
“看了。两点多有一阵乱跳,我核过,是机器自己热身,五点就稳了。”
“会不会是野物撞了杆子?”
“我看了波形,规整,是机器自己的。真撞上,数就锯齿了。”
“要得。机器跟人一样,上工头一天都要毛躁。”
晌午前,牛从坡上下来,放牛的娃娃跟在后头,先看黄狗,再看杆子,隔着老远问:“叔,这个是赶雀儿的么?”
周锦程想了想。这机器有个名号,叫多普勒激光雷达。他给娃娃的解释是:“是打光的。光打出去,风把它推了一把再送回来,机器一算,就知道风跑了多快。”
娃娃眨眨眼:“光跑得赢风?”
“跑得赢。”周锦程说,“光跑得最快,风再野,也快不过光。”
龙组长在旁边喝茶,搪瓷缸子的漆磕掉了小半,露出底下的铁色,缸口一圈茶垢,黑得发亮。他把缸子朝娃娃那边抬了抬:“牛莫让它挨杆子,杆子金贵。”
娃娃蹲下去捡了颗石子,朝杆子扔。黄狗蹿起来把石子截了。娃娃拍拍手,又赶着牛上坡去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喊:“叔,风跑了多快,你莫忘了记。”周锦程应了一声。
日头爬到头顶,风大了些。周锦程回板房拿洋芋粑,两个都凉了,掰一个给龙组长。龙组长掰了一半又还他一半,就着酽茶吃完,把缸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接着看机器。
下午四点来钟,风起来了。新机器吐出头一张图,巴掌大的一张纸,圆的,一格一格从里到外,红的蓝的描出一圈一圈的瓣。周锦程把它端端正正贴在板房墙上,胶带按了四个角。
娃娃凑进来看,问:“这是花?”
“是图。”周锦程说,“这图叫风玫瑰。一个瓣是一个方向的风。瓣长,是那个方向的风大;瓣短,是那个方向的风小。哪边的瓣最长,哪边就是风口。”
娃娃又问:“长瓣是哪边?”
周锦程指给他看:“北边偏东。峡谷顺着这个方向走,风就顺着峡谷来。”
娃娃问:“瓣会变么?”
“天天变。往后一天一张,一年下来,就是这架山一年的脾气。”
龙组长站在门口听完了,把缸子里的茶根泼在台阶上,说:“娃娃,记到。风这个东西,认方向,也认山。山顶上的风是打旋的,我们峡谷的风是从沟底往上翻的,翻到塔子腰,还绕着杆子打转。我年轻的时候在老站上,赶上过一回顶了格的,观测杆碗口粗,拦腰就弯了,风表的针打到头,再不动——不是风停了,是表到头了。”他顿了顿,又说:“后来那几天的风,是拿对门山头的树对出来的,树尖倒向哪边,响成哪样,一笔一笔估记,数旁边都打了圈。”
周锦程把图上的长瓣又看了一遍。长瓣顺着峡谷,挨边的短瓣一瓣朝坡上挑、一瓣朝坡下压,像是风打沟底翻上来,绕着杆子转了半圈。这一层不用哪个讲,图上明摆着。他说:“规范上最凶那一档,十四级,讲的是突风,风不打招呼,说来就来——能把人掀下猫道的那种风。桥的骨头,就是按这一档配的。风有多大,骨头就有多硬,纸上写死了的。”
龙组长把风表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要得。骨头是桥的,眼睛是你们的。测风这行,说好听点叫观测,说实在点,就是给风记档。它刮它的,你记你的,记下来,它才算数。”
话说完,龙组长从兜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里头是薄荷糖,白纸包的,一颗一颗。他抓两颗塞给周锦程:“含到。守机器的人,后半夜最怕瞌睡,这东西提神。我在站上值夜班,兜里四十年没断过。”龙组长把剩下的纸包包好,折角压回兜里,压得平平整整。
周锦程剥了一颗含进嘴里,凉丝丝的,从舌根一直凉到嗓子眼。他抬头看墙上那张图,瓣是新的,还没长开,像一朵才点头的花。黄狗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日头往西斜,杆子顶上的风向标转了个小角度,正对着长瓣的方向。另一颗他揣进兜里。收工前,他从包里取出新记录本和一张记录纸,照着墙上那张图,一笔一笔手绘了当天头一张。画完,他把这张纸夹进本子里,摸出一颗硬糖压在图页旁。
天黑透了,项目部板房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食堂的锣收过了,他打了饭端回屋里吃,两筷子扒完,碗一推,铺开本子。周锦程屋里那张桌子靠窗,窗外是坡,坡上是秧田,白天看是一片水,这阵只剩虫子叫。对面坡上有人家亮着一点黄的光。谷雨后的夜风已经有点夏天的意思,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记录纸吹得掀了个角。
他把白天的数誊进记录本。测风小组是三月底立的,四月里这是头一回独立当班记档。本子是新的,牛皮纸壳,项目部分发的,翻开是他自己打的格子,日期、时间、风向、风速、备注,一栏一栏。誊到下午两点多那一栏,他的笔停了一下。那一个数,机器报的和风表对的,差着一口气。机器报的是一阵摆风,风表上那一下偏轻。两头打架,总有一头要对。他按规矩填了机器的数,又在备考栏里补了一笔:人工复核。
门没锁,敲了两声进来的是龙组长,手里拎着个蓝布包,布洗得发白。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里头三本册子拿麻绳捆着,绳结打在侧面,磨得起了毛。册子纸黄了,边角卷得像木耳。“我站上的老本子。”龙组长说,“一年一册,记了三十多年。搬了三回家,别个都丢了,就它们没丢。放你这里,比放我柜头有用。”
周锦程翻开头一册。头一页是钢笔字,一横一竖,一栏一栏,比他打的格子还密。风不大,偏南,谷里有雾,晌午开。再翻几页,字换了人,笔画粗了些,格还是那个格。龙组长说:“前头一本是我师父的,后头才是我的。”
周锦程一页一页翻下去。有人写小字:夜雨忽来,山路滑,双人换班,注意脚底。有人画了个圈,圈里一个叉,隔天页脚补一行:仪器遭雷,送修半月。有一页,一个数拿红笔圈了,旁边补了个新数,页脚小字:前数错,重记。翻到最后一册的末页,就一行:腊月廿八,静风,站门上贴了春联。
他翻得很慢。翻完,他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像怕惊醒里头的风。喉头动了一下,他想说句谢,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按册子上的格子,再打一本还您。”
龙组长摆摆手:“莫还。放你这里,它们还当班。我眼睛花了,机器那些数,往后靠你。”
龙组长指了指三本旧册子:“本子头一页,照你师父那样写。”
周锦程问:“写哪样?”
龙组长说:“随你。开写就对了。”
他端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新本子,说:“数要天天记,断一天,图上就缺一瓣。”
门带上以后,屋里静下来。
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半张硬糖纸,红色的,去年进峡那阵有人塞给他半包硬糖,糖纸留了下来,糖只剩最后一颗——这阵正压在图页旁的就是它。抽屉里几支断头的铅笔,他削尖了一支,搁在记录本上。
他拿起笔,想在记录本最后的空页上给明天记一笔事。笔尖悬在纸上,落下去,写的是:问龙组长,机表差数,取哪个。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又在后头添了半句:写错了怎么办。字落得比前头重,纸背面都印出了印子。写完这半句,他把笔搁下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龙组长刚走,这一问不算急。可是不问,那一栏差着气的数,夜里就得跟着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拨。灯泡上罩着报纸剪的一圈罩子,光落下来,正好一桌。他把明早要带的记录纸,笔,备用电池归成一堆,又把三本旧册子码齐,挪到桌里头。
灯没关。他把新记录本卷起来抱进怀里,才钻被子。本子隔着衣裳顶着胸口,硬硬的一块。风在窗外换了个方向,他把被子往下巴上拉了拉。他阖眼之前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问——问出来,那一栏数才归得了位;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再记一天,明天的格子还空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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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给风记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