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老城区的街道并不宽敞,周围都是居民楼,时不时巷子里传来不知哪户人家的咳痰声。
衣服的摩擦声,拳头砸在脸上的接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闷哼声,开学两个月这是尧述云第十次听到这类声音。
每次都是这条路上的这个巷子。
正当他准备和先前一样扫一眼便路过时,巷子里忽然传出一道略微沙哑有些喘的冷声:“回去和梁亦说,再让人来我就亲自上门断了他下半身,让他从今以后都过不了幸福生活。”话语中没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尧述云刚过巷子,听见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
断了下半身……还挺狂野的。他站在巷子的拐角处的路灯下暗暗想道。
尧云刚准备离开,一个人从一旁的巷子中走了出来——是一个留着长发扎着马尾的男生。男生穿着和尧述云身上一样的校服,白色的校服上有几处暗沉,应该是打架时蹭脏了。
尧述云:……无意听到不算偷听吧。
好在这人并未怎么在意他,淡淡的扫了尧述云一眼就往另一条巷子里走去。
尧述云看着那人离的开背影好一会,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只扫了自己一眼的那双眼睛,他站在路灯下背光,那人看过来时,灯光一下把那双眼睛照的亮亮的,但还是盖不住眼底的冷意和疏远。
直至背影消失不见,尧述云才缓过神来般低头看了眼手表,向家走去。
第一次发现巷子里有人打架时,尧述云就注意到这个和自己同校的男生。当然,前面九次尧述云都是扫一眼就离开根本不知道这人穿的什么,会注意纯粹是因为那惹眼的长发。
那个时候尧述云就想着:有点装,一个男的留着个过肩的长发打架,难道不会被人拽着头发打吗?
他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可那长发和一闪而过的脸庞实在是惹眼。这就导致每次路过时他都会看一眼,但也只是一眼。
不过这也让尧述云发现,这个男生每次打的人好像都不太一样。
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尧述云几乎是用跑的回家。到家门口时,他又看了眼时间。
还好,还有五分钟,没迟到。尧述云深吸一口气后想。
“滴”的一声解锁声,开门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红枣鸡汤味和一道女声:“宝宝回来啦?今天回来的有些晚了。”
尧述云一边换鞋进屋一边应道:“我没迟到。”
“没说你迟到,就是想你早点回来。要不以后你放学妈妈去接你吧。”陈慧欣坐在餐桌旁,就像是在专门等尧述云回来。
尧述云刚在餐桌边坐下,喝汤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陈慧欣一瞬,而后又低下眼盯着碗里汤面上浮着的鸡油说:“不用,也就十几分钟的路而已。今天老师有点拖堂所以回来晚了些。以后不会了。”
“好吧。也是,在学校坐一天了,走走也好。”陈慧欣伸手尧述云摸了摸他的头,一副慈母爱子的模样,“学校饭菜吃得惯吗?要不要妈妈给你送饭?”陈慧欣关心道。
“吃得惯,不用送。其实晚上回来也不用给我留汤,不饿。”尧述云微不可查的偏了偏头躲开了陈慧欣的手,抬头将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净。
“我先去洗漱休息了。”说完尧述云便放下碗,上楼回了房间。
陈慧欣看着尧述云离开的身影没出声,一下收了刚刚慈母的表情,直到看不见尧述云时才起身将空碗带进厨房。
兴许是“断了下半身”的警告起了作用,后面一个月左右,尧述云都没再在巷子里见到那个人打架,不过也可能是换地方了,谁知道呢。
不久,尧述云知道了那位男生的名字:柳画桥。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尧述云是在期中考试光荣榜上看见那人的照片才知道的他的名字,也知道了柳画桥和自己一个年级,是楼上七班的学生。
尧述云其实不怎么关心光荣榜,奈何路过时,柳画桥那面榜单前挤了不少人,他这才侧过头透过人群看见了那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将头发束起,露出清冷的眉眼,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几乎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但同时又很难让人不去看第二眼。明明只是一张照片,尧述云却有一种在和照片中的人对视的错觉。
他盯着榜单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才离开。
自从在光荣榜上单方面认识了柳画桥后,尧述云就觉得自己在学校里看见柳画桥的频率变高了。操场、食堂、小卖部,尧述云甚至发现三班和七班在星期四的体育课是同一节。
以前几乎没见到过的人突然就高频率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十二月的天冷风无孔不入。尽管七中管理的并没有多严,毕竟男生都能留长发,但在校服要求上还是和别的学校一样:无论冷热,校服都要配套穿在外面。于是现在学校里到处都是面包人。
尧述云因为艺术生的事,吃完晚饭后被叫到了四楼年级办公室。意外的,他在办公室了见到了柳画桥。
尧述云进办公室时,自己的班主任正在对着柳画桥一阵苦口婆心:
“平时看着蛮乖的一学生,怎么一到晚上就变样了?隔三差五的翘晚自习,有点成绩就万事大吉为所欲为了?这才刚开始,高中不是初中,高中你不好好学,一不小心就摔坑里起不来了的!你们班主任和我说了好几次你的问题,你是有多忙啊,几节自习都没时间上……”
尧述云听见后回想了下光荣榜上柳画桥的成绩:年级第九……原来只能算有点成绩吗?
看到尧述云进来,班主任便停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几口水,然后对柳画桥说:“行了,别的我也不多说,学习是你自己的事,对自己上点心吧。再有下次,让我知道了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回去准备上晚自习吧。”
柳画桥表情淡淡的,好像刚刚班主任说半天不是在说他,“嗯,谢谢余主任。”说完,就转身和尧述云擦肩而过,向门口走去。
在快到门口时余主任又突然开口把柳画桥叫住:“诶!柳画桥你等一下,还有一会儿才上课,等下让这位同学和你一起下去,等会要开会,免得你又跑了。”
说完余主任指着柳画桥,转过脸向尧述云问:“可以吧?他七班的,等会儿你帮我盯下他。”
尧述云看了眼去而复返的柳画桥对余主任说:“好。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余主任确认柳画桥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后,对尧述云道:“是这样的,你的文化成绩我看了,考的挺不错的,但你报名了美术生,这是你私自选的还是家里也知道?”
“家里知道,也同意。”
“这样啊……”余主任摸了把自己有点秃的脑袋,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单子给尧述云:“学校是比较建议你走纯文化的,毕竟美术以后选专业有限制,这是学艺术的意向通知书,如果你和家里人商量好了就把这张单子签了给我。不过现在才高一,真正定下要走艺术还得等到高二。好了,马上上课了,赶紧回教室吧。”
余主任指了指一旁的柳画桥:“和他一起,帮我盯着他进教室,麻烦你了。”
“好的,老师。”应完后尧述云对一旁的柳画桥说:“走吧。”
柳画桥“嗯”了一声,和尧述云一起离开了教室。
尧述云走在柳画桥身后半步的位置,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一直在盯着柳画桥看。
比起怕冷,尧述云更怕闷嫌热。所以他校服里没穿多厚的衣服,围了条围巾,不过看上去并不臃肿。
尧述云认为自己穿的算少了,可眼前柳画桥的背影几乎算得上是单薄,就算教室开空调也不至于出来还穿这么点吧。
他不冷吗?尧述云盯着柳画桥那随着步伐一摇一晃的发束疑惑地想。
晚自习翘课,校外打架,留长发,疑似反季节穿搭,学习很好。尧述云想起一个月前在巷子里放狠话的柳画桥,和今天在办公室挨批的对比,判若两人。
如果柳画桥是调色盘那绝对是颜色最多最难洗的一个,尧述云突然这么想到。
想着想着两人走到了二三楼的楼梯口处,只要再右转走一个班的距离就到七班了,尧述云便可以回班。
就在柳画桥准备右转时,尧述云一把抓住柳画桥露在外面的手腕,问:“你为什么逃课?”
此时临近上课,周围还有零零散散几位学生。这话一出口周围一下投来几道目光。
抓住手腕的瞬间,尧述云想:果然,冰冷的。
突然被这么一抓,柳画桥微微皱眉,一脸不解带有些许不悦的看向尧述云。恰巧这时响起上课铃,整栋教学楼都回荡着铃声,周围有点八卦心的学生纷纷回了教室。
等铃声响完,柳画桥问:“有什么事吗?”说完他便把手往回抽了抽,示意尧述云松手。
尧述云知道是自己唐突了,放手道:“我可以当没看到,也不和余主任说。”
柳画桥听到后一愣,而后有些勾起嘴角:“那我被抓了,余主任找你兴师问罪怎么办?余主任也说了,你考的不错,看着就是好学生,不像是会包庇人的样子。而且,如果我说我逃课是为了出去打架,那你还放我走吗?”说完他上前一步,眼中带着没什么好意的笑看着尧述云,仿佛笃定对方不会放走自己。
听完这话,尧述云先想到的不是这人怎么给路不走,而是柳画桥是不是发现自己是那天偷听墙角的人了。
两人站得极近,近到尧述云看清了柳画桥左边嘴角下的一颗小痣。
这回换尧述云一愣,但很快他就摇头道:“不怎么办,发现了我就认,我会让你走的。但高中确实不好学,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好好上课。”虽然你已经考的很好了,我还不如你。
柳画桥退了一步,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一扫眼将尧述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他掠过尧述云向一楼走去。
“等下。”尧述云叫住他,“所以你为什么逃课?”打架显然是假的,虽然自己看到过,但那都是晚上放学的事了,哪有现在这个点翘课打架打到晚上的。
柳画桥闻声站住,没有回头,大概过了两三秒才淡淡开口道:“家里有事,回去做饭。”话语中没了先前有些轻浮的语气。
回去做饭?尧述云还以为柳画桥会说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上课”,“我乐意”之类的,一个奇怪的理由。
没听到尧述云的声音,柳画桥出于礼貌,回过头说:“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怀里就被塞了一团暖烘烘的东西——是一条还带有余温的围巾。
“穿太少了,手腕都是冰凉的,带着吧。”尧述云有些不自在地说着,“我还要上美术课,已经迟到好一会,我先上去了。”说完他便几个大步向楼上跑去,也不知道是真在意上课迟到还是担心围巾被还回来。
看着尧述云有些急促离开的背影,柳画桥不自觉的攥了下手中还带有少年体温的围巾,自言自语了句“莫名其妙”后,便带上围巾下楼,绕开巡查的老师和学校里的保安,从学校小树林的围墙翻了出去。
到美术室后,尧述云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胸口处突突直跳,手心似乎也有些出汗。
可能是刚才上来跑的有些急了吧。尧述云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美术老师看着眼前急急忙忙,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尧述云,说了句“下次不要迟到了”后便放他回座位。
晚上回到家后,尧述云和往常一样换鞋进门,在餐桌旁坐下吃陈慧欣准备的加餐。
一如既往的鸡汤,黄橙橙的鸡油腻在嗓子眼让尧述云感到些许恶心。他很快解决掉汤,准备上楼休息。
就在尧述云踏上楼梯的第一阶时,陈慧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宝宝,你的围巾呢?”
尧述云觉得自己右眼皮跳了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一丝犹豫:“落教室了。”
和那平静的眼神对上时,陈慧欣的语气都轻松了些许:“这样啊。妈妈今天吃完晚饭出去散步,不自觉走到了你们学校附近,刚好看到一个应该是穿着你们学校校服的女生,和你带的围巾好像。”
陈慧欣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不过她走太快了有些没看清,见你回来没带围巾,妈妈还以为你在学校偷偷把围巾给女生了。”
尧述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些不自觉的抽了抽,但看上去仍旧面色平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没,只是落教室没拿而已。”
陈慧欣一边收碗进厨房一边说:“也是,毕竟那个点你应该在上课,应该是妈妈看错了,你去休息吧。”
“嗯。”尧述云应完声转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