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皑皑白雪还定格在两人春节旅途的相册里,冰城凛冽却温柔的晚风、街边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零下二十度里紧紧交握取暖的双手,还清晰地留在记忆深处。
彼时她们都对未来满怀滚烫的期许。
歌手如影筹备了许久的个人巡演,敲定了大半城市的场次,舞台灯光、曲目编排、现场舞美全部打磨完毕,只待春暖花开,就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唱尽心底所有温柔与热爱;设计师小雪筹备已久的个人画展,所有画作全部完工,展厅布置、开幕流程尽数敲定,每一幅落笔都藏着她对艺术的执念,也藏着送给如影的专属浪漫。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前行,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本土疫情,骤然按下了整座城市的暂停键。
一夜之间,小区全面封控,铁门封锁了楼栋出入口,街道空无一人,往日热闹喧嚣的城市,彻底陷入寂静。
两个原本各自忙碌、常常为了工作昼夜颠倒的人,被迫困在一方小小的公寓里,拥有了朝夕相伴、寸步不离的漫长时光。
没有外出的自由,没有奔赴热爱的途径,往日光鲜的歌手与设计师,褪去所有光环,开始直面最琐碎窘迫的居家日常。
出门采购成为奢望,三餐全靠小区邻里团购,凌晨定闹钟抢生鲜、核对团购清单、分装蔬菜水果、隔着栅栏领取物资成了每日常态。物资紧缺的时候,新鲜水果成了奢侈品,肉类需要精打细算省着吃,平日里随手就能买到的东西,在封控的日子里都变得格外珍贵。
日子褪去了浪漫的滤镜,满是烟火琐碎的窘迫,可狭小的屋子里,爱意从未消减分毫。
白日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小雪坐在画架前伏案修改画展的设计稿,笔尖在画纸上缓缓游走,勾勒线条与色彩。如影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不吵不闹,要么低头整理巡演的伴奏曲目,一遍遍轻声练唱新歌,让歌声温柔填满房间的空白;要么趴在桌边,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爱人作画,目光黏在小雪的侧脸上,满眼藏不住的宠溺。
闲暇时分,两人也会抛开所有工作烦恼,在封闭的小家里肆意打闹。躲在沙发上抢最后一包零食,窝在地毯上一起看老电影,傍晚一起在阳台吹晚风,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互相依偎着消解疫情带来的压抑与不安。不能奔赴舞台与画展的遗憾,不能出门自由呼吸的烦闷,都在彼此的陪伴里,慢慢被抚平。
只是遗憾始终横在心底。官方通告接连发布,如影的巡演被迫无限延期,原本敲定的档期全部作废,新的巡演日期遥遥无期;小雪筹备已久的个人画展同样按下暂停键,展厅关闭,开展时间迟迟没有定论。两个人藏在心底的期待,一同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困住,只能默默等待未知的来日。
日子就这样平淡又安稳地一天天过去,直到封控第十五天的深夜,平静彻底被一条微信消息打破。
夜色浓稠,窗外一片漆黑,整栋楼都陷入沉寂,只有家家户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小雪靠在床头,随手点开微信,看到了导师朱老师发来的一条私信。
【朱老师:看新闻知道你所在的城市疫情严峻,你们一直居家封控,生活想必多有不便。如果这边日子实在难熬,生活遇到难处,你可以考虑回京落脚,这边一切都能帮你安排妥当。】
短短一句话,温和客气,满是长辈对后辈的关心。
小雪还没来得及点开回复,侧身路过床边的如影,余光恰好扫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那一刻,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没有人察觉,一瞬间,如影眼底所有缱绻温热的柔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毫无波澜的死寂。
她没有发脾气,没有质问,没有像常人一样吵闹吃醋,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呼吸起伏声。
向来情绪内敛、敏感执拗、习惯自我消化所有情绪的天蝎座,从不会把不安直白摆在台面上。所有翻涌而上的自卑、惶恐、患得患失与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全部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极致的沉默与无声的疏离。
这段封控的日子,她其实一直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她清楚自己如今事业彻底停滞,巡演遥遥无期,被困在方寸不见天日的小屋,一无所有,给不了小雪半点光鲜顺遂的生活;而小雪拥有更广的人脉、更好的发展平台,京城永远有平坦光明的前路,还有一直倾力扶持她、能为她兜底所有风雨的导师。
这条消息,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冰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安稳与从容,扎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指尖泛白,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靠细微的痛感压住喉咙口涌上的酸涩。她不敢抬头看小雪的眼睛,不敢追问半句,心底一遍遍滋生出卑微的揣测:是不是这段压抑枯燥、看不到尽头的封控生活,早就磨完了小雪的耐心?是不是陪着停滞不前、毫无光芒的自己,本就是一种拖累?是不是小雪本就该回到更好的地方,去过没有困顿、没有窘迫、不必陪着自己困在牢笼里的人生?
她一言不发,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遮住眼底翻涌的湿意,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寒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主动拉开了和小雪之间的距离。
往日里,每到夜晚,如影总会提前调好温热的洗澡水,放好舒缓的纯音乐,细心替小雪备好浴袍与洗护用品,把所有细碎温柔都打理妥当,会轻声催着疲惫的小雪洗漱休息。
可今晚,房间里死寂一片,浴室没有响起潺潺水声,没有温柔的叮嘱,没有贴近耳畔的软语,那个事事体贴、满眼都是她的爱人,彻底关上了自己的心门,独自躲进了情绪的孤岛。
小雪瞬间察觉到了这份突兀又窒息的压抑。
她抬眼看向身旁骤然沉默的人,看着她始终低垂的眼眸、紧绷到僵硬的下颌线,看着她刻意侧身避开自己视线、刻意保持距离、独自蜷缩消化情绪的模样,瞬间洞悉了她所有不言不语的难过。
小雪指尖微动,直接放下手机,没有给朱老师回复半个字,从始至终,她从未有过半分离开这里、离开如影的念头。
她起身,一步步走到紧闭的卧室房门前,轻轻推开门。
昏暗的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清冷的路灯光,勾勒出如影单薄又孤单蜷缩在床边的背影。她独自坐在床沿,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哽咽,把所有委屈、不安、害怕失去的恐慌,全部独自吞咽,半句委屈都不肯说给爱人听。
小雪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走到她身边,轻轻落座在她身侧。
下一瞬,如影积攒了许久的伪装彻底崩塌,她依旧没有哭闹,只是缓慢又用力地伸手,紧紧、死死地将小雪拥入怀中,力道带着一丝惶恐的颤抖,像是害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她把脸深深埋在小雪温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了对方的衣领,却依旧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鼻音,藏着天蝎独有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惶恐,还有刻进骨血里的占有欲与不舍,一字一顿,轻声哽咽着开口:
“小雪,你可不可以不要回京。”
“我们现在这样朝夕相伴,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一起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明明在一起很快乐,对不对。”
“不要走好吗,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
她没有指责朱老师,没有埋怨小雪分毫,更没有闹脾气索取安慰,只是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挽留自己唯一的光,害怕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抢走她穷极一生都想要守住的爱人。
温热的泪水落在颈间,怀中人细微克制的颤抖清晰可感,她连难过都在小心翼翼,连挽留都带着卑微的怯懦。
小雪心头猛地一软,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全身,抬手轻轻落在如影柔软的发丝上,一下又一下,温柔缓慢地顺着她的头发,指尖轻轻安抚着她紧绷僵硬、满是不安的脊背。
爱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连难过都不愿惊扰自己,这份沉默内敛、赤诚又笨拙的挽留,让她心底满是心疼与酸涩,没有丝毫厌烦,只有无尽的怜惜。
她从来没有离开的打算,从选择留在这座城市,选择和如影相守开始,她的未来里,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个人。
“傻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小雪放缓声音,温柔又坚定地开口,耐心化解她心底所有无处安放的猜忌,“朱老师只是关心我的近况,出于长辈的好意而已,我不会回复,更不会离开你。”
她抱着怀里不安的人,慢慢和如影敞开心扉,耐心解开她所有的心结。小雪清楚,如影心底的不安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源于天蝎座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多疑,源于对这段感情过度的在意与偏执,也源于她潜意识里的自卑,以及对朱老师莫名的隔阂与芥蒂。
一味的安抚,只能暂时平复情绪,治标不治本。良久,小雪轻声开口,说出了根治这份心结最好的办法:“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朱老师有芥蒂,也总会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等疫情结束,一切恢复正常之后,我带你回京见一见他。你亲眼见见他的为人,了解他只是单纯关心学生的长辈,你亲眼看清,就不会再胡乱猜忌,不会再害怕我会离开了。”
直白又坦诚、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笃定,彻底抚平了如影心底翻涌不止的阴霾与不安。
确定自己不会失去爱人,确定小雪的心意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如影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埋在她怀里,缓缓平复了翻涌的心绪,慢慢止住了无声的落泪。心底积压许久的乌云渐渐散去,房间里压抑窒息的氛围彻底消散。
如影缓缓松开怀抱,眼底的死寂褪去,一点点重新拾起往日看向小雪时独有的温柔柔光,眼尾还带着未散尽的微红,她抬眸静静看向小雪,轻轻点头,声音褪去之前的惶恐,恢复了往日的柔和软糯:“好。”
说完,她起身,悄悄擦去眼角残留的湿痕,褪去了所有落寞与自我内耗,重新变回那个会细心照顾小雪、把所有温柔都给她的爱人,转身走向浴室,默默去为小雪放好温热的洗澡水。
水汽慢慢氤氲开来,温暖包裹着狭小的浴室,冲淡了方才一室的沉闷。
两人并肩沐浴,没有多余的争执与猜忌,没有直白的情绪拉扯,只有历经一场无声心事波折之后,更加贴近彼此、更加懂得珍惜对方的心跳。
洗漱完毕,相拥躺在床上。
窗外依旧是封控城市寂静无声的长夜,前路依旧未知,巡演和画展依旧遥遥无期,疫情带来的窘迫与困顿还未散去。
可身边人安稳相拥,心意彻底相通,所有藏在沉默里的不安、隔阂与自卑,尽数消散。
长夜漫漫,幸而有爱人身旁,万般风浪,皆可一同抵挡。
夜色渐深,两人紧紧依偎着,在安稳踏实的拥抱里,安然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