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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今夜天使降临

“近日,特大风暴‘蝴蝶’登陆沿海地区,受台风过境影响,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我省局部地区将出现暴雨天气……

“望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出行,并提前做好防范。”

天气软件弹出红暴推送,窗外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闵既白坐在书桌前复习功课,突然一阵惊雷响起,闪电划过天空,光亮刺得他眼睛生疼,连忙起身将窗帘拉得更实。

昨日已经下过暴雨,很多地方都涨了洪水,随城一中响应教育局的号召,宣布停课停学三天,直到天气恢复再返校上课。

欢呼声响彻整个校园,唯有陈珀兴致缺缺。闵既白旁敲侧击地问过缘由,陈珀每次都打着哈哈将问题揭过,连孙向阳都不知道陈珀到底又搭错了哪根筋——

今天清晨,陈珀和陈厉大吵一架,睡梦中闵既白听见陈珀歇斯底里地大喊,说着“不要”“我不想和她见面”,而后夺门而出,关门声甚至盖过了屋外的闷雷。

邬雪琳来房间整理衣物,问闵既白有没有联系上陈珀,闵既白看着(有可能)已读不回的聊天框,对母亲摇摇头,说,我也帮不上忙。

衣柜门微微敞开,闵既白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四分五裂的石膏娃娃。

几乎可以说是乱涂乱画的产物,样子似乎是某部儿童动画片里的主角,闵既白不太确定,但也不敢确认得太清楚。

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难以忽视的声响,伴随轻而和缓的敲门声,一下一下叩在闵既白耳边,叫他的心也因此变得慌张。

闵既白想起邬雪琳的叮嘱,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如果那时大人们都不在家,让他务必用心招待。

他站在家门前,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房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坏人不太爱用这种语调说话。

“打扰了,请问小闵在家吗,”女人说,“我是陈珀的妈妈,李织香李阿姨。”

很快,邬雪琳的声音也在楼道里响起:“织香?你稍等一下,既白应该是在房间里没听见声音,我这来的正是时候啊……”

伴随着锁孔转动的声响,闵既白一溜烟跑回了房间,装作自己刚从里面出来,向李织香问了声好。

“阿姨好,您先坐,我去给您沏茶。”

“雪琳,你看你家孩子,又漂亮又明事理,真是好福气啊!”

虽然不知道李阿姨为什么会突然登门拜访,闵既白稍一思索,应该和陈珀近期的反常行为不无关系。

两位女士在客厅饮茶闲聊,闵既白插不进嘴,鬼使神差地站在了衣柜前面,伸手拉开了柜门。

他拨开顶上的衣物,终于窥见了石膏娃娃的全貌,碎得四分五裂,底下还压着一张早已泛黄的合照。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照片里所有人的脸,暴雨倾盆而下,反衬得屋内更加昏暗,门外的交谈声格外清晰。

闵既白阖上衣柜,背靠着房门,眼神停留在和陈珀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上下划动。

“我每个月就过来看这么一次,陈珀倒好了,死活不肯见我,离婚前约定的事情我哪样没做到,我对他、也并不是完全不关心哪!”

“他是在记恨你没参加他的小学毕业典礼,我说了,这事情没办法解决,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

“都过去多少年了,就因为这一件事否认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他的好!”

“孩子的心事,我们大人哪里能懂呢……织香,中午还是留下来吃顿饭吧,外面雨大,路不好走啊。”

……

心脏隐隐有些抽疼。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是房间太过阴暗,好窒闷。

闵既白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虚着眼睛找到陈珀的电话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占线。

雨势越来越大,陈珀出门的时候会不会没有带伞?

“妈,陈叔叔和李阿姨呢?”

“织香坚持要走,厉哥开车送她回家……你肚子饿不饿?妈妈去给你做点吃的吧?”

邬雪琳站在客厅窗边看了很久,听见闵既白换鞋的动静,问他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桌上的茶水一杯都没有动。闵既白垂眸片刻,从收纳筒里抽出一把雨伞,没回答邬雪琳的问询,急急忙忙地推门而出。

水太深了,几乎没过了小腿,闵既白停在一楼楼梯口,下意识攥紧了伞柄。

“你没带伞啊?”

“带个屁,真男人从不带伞出门。”

“外面水涨得能开船了,估计打车都够呛,只能等雨停了。”

孙向阳操纵角色过去开宝箱,没控制好掉下悬崖,忍不住发出一声国骂。

都到饭点了,早上的豆浆油条还放在桌上一口没动,就算是铁打的也该饿了吧?!

“陈珀,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孙向阳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我请你吃饭总可以吧,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网咖里烟雾缭绕,空气实在混浊。

陈珀抬手揉了揉鼻子,说不吃了,出去透透气。

算算时间,李织香应该已经和琳姨她们见过面了,不知道她会对闵既白作何反应……想这么多干什么呢,这是陈厉该面对的事,不是他的。

街道上污水涌动,看得陈珀没忍住干呕一声,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对面公交站台上貌似站着个人,时髦得要命,连头发都是白金色的,光是站在那皮肤都白得反光。

……不对。

陈珀心跳到嗓子眼,左右看了看往来车辆,只思考了零秒就趟着水过了马路,一边走一边喊:“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闵既白裤腿湿透,发丝仍在向下渗着水珠,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陈珀捏着闵既白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上下左右打量个遍,确认没事之后才长舒一口气。

“你来给我送伞的?”

“对、对啊,你一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我怕你……”

闵既白怯生生地低着头,还是有点害怕和外界接触,过路的人不少,每个人见到他时都会多看两眼,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脸颊和胳膊又开始发痒。

陈珀撑开自己手里这把黑伞,挡在闵既白身前,半开玩笑道:“笨,万一我已经打车走了怎么办。”

闵既白语气犹豫:“我和孙向阳确认过……”才来的。

陈珀咬碎自己嘴里这颗薄荷糖,咽下去之后才觉得胸腔里这股火辣劲稍微消退了些,眼皮跳得厉害,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受。

自己浑身都是泥点,衣服脏得不能看,简直像是从泥塘里爬出来的野猴子。

他想,还是先回去洗个澡吧,别弄脏了闵既白这一身新衣服,琳姨前不久才买的呢。

陈珀左手举着伞,右手拿着手机拨电话。

“琳姨,别担心,我看到小白了,马上打车带他回去……”

“孙向阳,你丫最好赶紧把帐结了回家吃饭,超过两分钟我一毛钱都不会给你报销的!!”

……

五分钟后,孙向阳骂骂咧咧地上了车,没忍住对陈珀比了个友好手势。

陈珀嫌他幼稚,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转头和闵既白聊天去了。

车子开到小区附近时,水位已经降了大半,闵既白眼睛不太舒服,走路时好几次差点撞到树,陈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往正确的方向走。

“眼睛很疼么,”陈珀语气很轻,“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闵既白摇摇头,说:“没关系,回去睡一觉就好,不严重。”

如果陈珀的烦恼也变成睡一觉就能忘掉的事,像这样轻飘飘的就好了。

回家后,为了让邬雪琳放心,陈珀吃了两大碗饭,面上仍旧是笑盈盈的,闵既白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只剩他们两人独处时,连陈珀这样的人,也开始变得沉默。

闵既白背对着书桌装睡,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借做梦的由头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偷看陈珀。

他半蹲在衣柜前,掌心里躺着那个四分五裂的石膏娃娃,努力地拼了很久,却怎么也拼不回原样。

不知道多少次下定决心把它扔进垃圾桶,又在碎片即将下落的时候收回了手。

是啊,陈珀就是这样嘴硬心软的人。

闵既白重新闭上眼,假装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似乎是睡着了,闵既白梦见一只巨大的仓鼠,坐在积雨云下面疯狂地啃食着松果与栗子,东西是吃不完的,但它只是坐在那儿,不停地将食物往肚子里塞。

“你开心吗?”闵既白问它。

“当然了!”它说。

闵既白醒了,视线还很朦胧,果然在垃圾桶里看到零食包装袋的一角,但陈珀不在房间。

室外电闪雷鸣,房间里仍然残余着一些石榴与无花果香。电视机里上演着彩色“默片”,陈珀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看,四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闵既白伸手打开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在静默中同陈珀四目相对。

分明没什么表情。

可是陈珀,你为什么在哭——

闵既白很熟悉陈珀此刻的状态。就像他从来记不清自己父亲的脸,摆脱不了自己的姓,邬雪琳工作忙碌,偶尔会参与几次家长会,但大多数时间都在缺席。

认识陈珀之前,闵既白形单影只地长大,坐过无数次特殊座位,时常被同班同学嘲讽排挤,像一只与世隔绝的笨雪人,期盼夏天来临时就地融化。

但当他真的见过太阳,早已经没办法做到继续对眼泪视若无睹。

“陈珀。”

“需、需要抱一下吗?”

闵既白忐忑地咬紧下唇,拇指在灯罩上抠了又抠。

陈珀转头抹了把眼泪,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闵既白过来坐。

茶几上摆满了刚拆封的零食,有些只尝过一口就没有再动。闵既白看到自己最爱吃的芝士棒,眼神大概在包装袋上停留了两秒,就两秒而已。

陈珀在零食堆里挑挑拣拣,把同款芝士棒的所有口味都递给了闵既白:“吃吧,吃点东西心情会好。”

可是你吃很多。闵既白悄悄看他一眼,小声说:“谢谢。”

屏幕里,剧情还在继续上演,屏幕外,两人并肩坐着,氛围略显尴尬。

很少见到陈珀垮着嘴角的样子,即便刚洗过的头发柔顺地垂下,也没削弱半点他面上显现出的攻击性。

晚些时候,陈厉和邬雪琳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去而复返的李织香。

李织香进屋时,闵既白和陈珀正面对面坐着下飞行棋,闵既白一眼就看到了她,但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冲过去捂住陈珀的耳朵,哪怕只是掩耳盗铃。

这种感觉很难说。

闵既白想起邬雪琳与第二任丈夫结婚后,他的生理学父亲,那位闵姓男士,也曾以关心他学业生活的名义约邬雪琳见过几面。

第一次在医院重症病房,第二次则是在儿童乐园。两个不认识的小孩,趁他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地拉扯,在耳边说些恶毒的、可以称得上是诅咒的话。

从那之后起,闵既白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就是孩童尖锐的笑声、感情破裂的夫妻俩在客厅没日没夜地争吵。

很多问题其实争不出答案的,他想。

李织香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叫了儿子的名字:“陈珀……妈妈都好久没见你了。”

四周安静得出奇。闵既白等待着陈珀落子,如果陈珀情绪失控,他会想办法稳住陈珀——如果世界上真有能逃避烦恼的魔法。

可是陈珀什么都没说,偏头看了李织香一眼,撑着桌面起身就要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

“陈珀!”

陈厉将儿子拦在门口,拽着他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扯,但没扯动。

父子两个僵持不下,李织香眼眶一红,捂着脸颊开始小声啜泣。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陈珀很显然压着脾气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失态,径直回了房间,关门落锁。

依旧闹得很不愉快,闵既白一言不发地坐着,只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直到邬雪琳半蹲在他身边,对他说,我们先送李阿姨回家,你要是累了,就先去客房休息。

闵既白这才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大人们走后,闵既白扶着墙壁走到房门口,晕得胸闷气短,说话语调也变得瓮声瓮气起来——

“陈珀,能不能开开门?”

“我头真的很晕,我想休息了。”

话音刚落,闵既白一头撞进陈珀怀里,双手软绵绵地垂着,活像只像困呼呼的小白兔耷拉着它的兔耳。

闵既白挣扎着要站起来,声音有气无力:“可以关灯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我看着光亮的地方会更不舒服。”

灯光暗下来,陈珀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伴随闵既白逐渐加速的心跳,咚咚、咚咚。

闵既白贴着墙根‘面壁思过’,知道陈珀就在身后,所以才一动也不敢动。

不说话的陈珀有点可怕。闵既白暗自纠结了很久,才问:“你、你心情,好点了么?”

“不用操心我,”陈珀走到书桌边上翻箱倒柜,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我这人就是这样,间歇性矫情,过两天就好了。”

矫情?

闵既白心里又开始刺挠起来。

怎么会用这种词语来形容自己呢?

黑暗里,他看不清陈珀的动作,被陈珀引导着往前挪了两寸:“张嘴,把含片压在舌根底下,头就不晕了。”

手指撬开牙关,在舌尖留下微凉的触感。闵既白呼吸一滞,险些在陈珀的指头上留下牙印,慌里慌张地道歉:“对、对对不起!”

陈珀将空铝箔板压成三折叠的形状,反手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你真的……”

月光微弱,陈珀轻笑一声,“好像从天而降的天使。”

分明是很凉快的天气,怎么感觉身上有火在烧?

闵既白缩进被子里,再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