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道无形的禁制，黑雾被圈在其中源源不断地滚动前行，每当黑雾涌动起伏，想冲上岸的时候，就像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然后不甘心地回缩。
他们站在屏障外，旌墨的眼眸一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卫旗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旌墨的额头上出现一道火焰形状的印记。火苗在黑夜中忽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
片刻后，旌墨才“嗯”了声，他打了个响指，指尖泛起一簇火光，照亮眼前的这一小片空间，“这是灵泽。”
灵泽中是无数死去的恶妖，所有的污秽浊气都聚集在这里，可看到眼前的景象，卫旗白却觉得有些熟悉，无来由地感到难过。
借着旌墨指尖的火光，卫旗白忽然看到黑雾中泛起了一道涟漪，像是游鱼在池中腾空跃起，短暂划破水面又落回水里。
“那是什么？”
“我说得就是它们，闯进来的那两只妖。”纸鸟回答。
“嗯？”
纸鸟没有用传音，声音明显就在附近，卫旗白从上衣摸到裤子口袋，都没有摸到纸鸟的身子。
卫旗白环顾四周，“你在哪儿？”
话音未落，他看到半空中有一道巴掌大的、透明的鸟妖妖灵，轮廓朦胧，它拖着长尾，样子看上去和喜鹊相似，只是由于是妖灵，只能看到柔和的冷光，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颜色。
卫旗白怔在原地，惊喜又惊讶地望着妖灵愣了很长时间，一时忘了说话。
在灵泽里，这小妖灵居然可以脱离那副纸身子出现。
“纸……”卫旗白顿了下，虽说已经习惯了，现在还用“纸鸟”称呼它，总有些不合时宜。
他缓了缓，想起来妖灵好像说过它的名字，卫旗白试探着说，“小、小青？”
妖灵打了个激灵，“咦”了声，“你还是叫我纸鸟吧，听习惯了这个称呼，现在反过来叫我的名字还有些不习惯。”
好吧。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不习惯。
“那先说好，以后只能有我一个纸鸟，再用唤灵的时候不许折成纸鸟。”纸鸟话里话外满是醋意。
卫旗白一时语塞，缓缓吐出一个“哦”。
这时旌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纸鸟立马飞到卫旗白另一侧的肩膀上，似乎有点害怕那个家伙。
“你很怕他？”卫旗白问。
“我才没有。”纸鸟嘴硬道。
灵泽本就是死妖聚集之处，有些尚未消散的妖魂游荡在其中，即使有屏障相隔，那些混杂着痛苦、气愤和幽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出现，久久不散。
传到人的耳边，如同误入十八层地狱，让人浑身难受，站立难安。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靠近同伴，两个人永远比独自一人安心。
卫旗白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慢慢挪到旌墨身边，吐出一口气，假装淡定地继续问纸鸟，“等出去后还能保持妖灵的样子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旌墨指尖的火焰比刚才烧得更大更亮了些。
“当然不是。”旌墨替纸鸟回答，身子随着说话动了动，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和卫旗白的手不经意间轻轻相触。
卫旗白像是被另一个人温暖的体温烫了下，蜷缩了下手指。
“妖灵的本质是一丝看不到摸不着的灵气，灵气注入了生前化不掉的执念，遇上灵泽里极其强大又浓厚的妖力和灵气，这才有了实体。”
旌墨说完顿了顿，“当然，想让妖灵拥有实体，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妖灵和妖魂说白了有异曲同工之处，只要知道它原来的妖身，再把妖灵引渡回去，就像把丢失的魂魄引入人体，它就能变回去。”
“你试过？”
旌墨沉默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试过，只不过没成功。”
妖死后，妖身早就跟着不在了，原来的妖身还存在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哪有那么容易找回来。
远处深黑色“水面”又荡起一层涟漪。
屏障外的两人一妖灵同时闭了麦，静静地看着水面荡起的涟漪越来越大，涟漪中间慢慢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出水面。
准确的说那是两只妖，它们完全漂浮上来，这才看清它们的全貌。
“这是什么鬼东西？”卫旗白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的嫌弃。
它们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态，处于刚从妖魂过渡到原形的模样，妖不像妖，人不像人，妖灵也不像妖灵。
前面那只三角立耳，通体青毛，勉强能看出来是只狸妖。而后面那只完全就是坨黑乎乎的肉球，四肢还没有幻化出来，又短又小。
卫旗白实在是被这两坨东西闪瞎了眼，没忍住又脱口而出，“丑死了。”
后面那只妖刚露出脑袋，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新鲜空气，卫旗白的话就这么水灵灵的飘进了耳朵里，大概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地伤害到了，然后“噗通”一声，又掉了回去。
连池中黑雾都随着它的动作溅出两米高。
旌墨弯了弯嘴角，同意道，“确实丑。”
两只妖:“……”
露出全部身子的狸妖转过头，绿汪汪的眼睛透过黑雾望过来，心想倒要看看你俩多好看。
接着猝不及防对上旌墨视线的那刻，没说出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旌……大人。”
而后面那坨看不出形状的妖将要重新露出雾面，下一刻一阵疾风袭来，接着身子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
再次睁开眼，刚巧对上旌墨手中合上的纸扇。
“……”
狸妖冲着那只妖的脑袋一巴掌呼了上去，然后抬起眼咧着嘴，脸上露出一副恭顺又讨好的笑，“大人好，别来无恙。”
卫旗白扫了眼这两只丑妖，然后扭过脸看向旌墨，“你认识？”
“不认识。”旌墨一口否认。
狸妖:“……”
没指望您二位能认识，倒也不用否认的这么干脆。
“说说吧，怎么进来的。”旌墨的视线落在它们的颈侧，皱了下眉。
即便没完全化形，颈边的交叉十字图案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凡是被关押在妖狱的妖，都会被打上两枚短钉，这种短钉相传曾经是仙界的锁魂钉碎片炼成，短钉看似埋入皮肉之下，实际是直接钉入妖魂中。
短钉的烙印会跟随妖怪一生，即使后面从妖狱出来，无论去到哪里，依然会带着这种独特的印记。
“妖狱管理森严，别说是妖犯，就算是没有实体的妖灵也不可能出来，近来没听说有被释放的妖犯，你们是逃出来的？”
旌墨冷冷地看着他们，皮笑肉不笑道：“胆子真够肥的。”
“我们才不是妖犯，只是假扮成妖犯，这样才能来人间。”后面那坨妖明显是不认识旌墨，于是想也没想直接说了出来。
狸妖扶了下额，他是真的想再给这猪队友一巴掌，低声骂了句，“傻狐狸。”
旌墨挑了下眉。
如今已经暴露了，想瞒也瞒不住，更何况它们面对的是妖卫首领旌墨，狸妖心里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大人饶命，听说人间的灵泽和妖界的不一样，这里的灵泽可以助长修为，所以才……”
六界的灵泽都是相通的，被放入灵泽中的都是死去的恶妖，哪有什么相同不相同的说法。
“消息从哪得知的？”
“我的一个朋友是妖狱的守卫，他告诉我的，我们能进入妖狱也多亏了他帮忙。”
没有妖对快速增加修为不动心，有的妖修炼上千年也不一定能化出人形，散播这种消息的一定是拿准了这些小妖的心理。
“靠所谓的朋友帮忙，成功混入妖狱，然后再通过妖界灵泽传递到这里，是这样吗？”旌墨问。
狸妖点点头。
卫旗白想起曾经在书中看到过关于灵泽的说法，推测道，“但是有形的妖不能进入灵泽，否则很可能遭到反噬，你们是自己主动离开妖身，凭借妖魂的形态顺利进入灵泽。”
“你们想的是反正人间的灵泽可以助长修为，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就算妖身没了，只要能成功来到这里，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恢复原形，甚至有可能拥有更强的妖力。”
“想要拿到好处就要先付出代价，置之死地而后生，牺牲这么大，难道就没想过万一消息是假的，你们所做的一切就都会白白浪费掉？”
卫旗白看着这两只丑妖的模样，有点想笑，“比如你们现在的样子。”
“看这样子，人间灵泽的作用好像也不太大。”
狸妖：“……”
卫旗白问：“这两只妖明显是被忽悠过来的，现在怎么办？”
旌墨：“它们蠢是蠢了点，至少没有害人，先把它们关在办事处吧。”
先是被卫旗白狠狠地捶打接受现实，又要面临真的被关起来，即使没有恢复妖身，依然能从它们两个的脸上看出来欲哭无泪。
“怎么？”旌墨轻笑一声，“不想留在这里？正好我要回妖界，不然你们跟我回去？”
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回去不是等着送死吗？就算是傻狐狸也知道留在这里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从灵泽出来，一路上旌墨总是紧紧皱着眉。
很显然，它们是故意被人骗到这里的，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妖狱中的守卫都经过专业训练，那个所谓的妖狱中的朋友应该是有人冒充的，什么人能假扮妖卫并且能把两只妖悄无声息地带进去？
能拥有这么的权力的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竹月城。
卫旗白冷笑道：“看来你们妖界最近确实不太平。你觉得得到这条假消息的能只有它们两个么？”
旌墨一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引诱妖来人间？”
如果真是这样，那人间和妖界建立起来的和平大厦迟早会轰然崩塌。
两人并肩踏入办公楼，恰巧碰上急匆匆跑出来的苏叶。
苏叶看到两人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可算找到你们了。”
“一个坏消息，妖界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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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灵泽（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