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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隆州的冬天格外冷,刚入十一月,路上积水已经结成了一层薄冰。
昨晚,隆州忽然漫起大雾,远远望去仿佛误入天上仙境。
隆州大学的图书馆顶楼视野最佳,能看到整座校园被大雾笼罩的全貌。
卫旗白坐在靠窗角落的位置埋头看书,这里安静又隐蔽,是个风水极佳的好地方。
考试月即将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风油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什么东西飘过去了!”坐在卫旗白对面的女生顶着两个极深的黑眼圈望着窗外出神,即使她压着嗓音,依然能听出语气中的惊讶和……惊喜?
大抵是被考研数学折磨惨了,哪怕很可能只是飞过一架飞机,提神醒脑的效果都比咖啡要好。
闻言,周围人纷纷抬起头,动作行云流水,整齐划一。仿佛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一个光明正大不复习的理由。
大一新生卫旗白混迹在这群人中,和他们一样不经意地看了眼窗外,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雾海,隐约能看到远处的灰色和黑色的建筑。
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更久,对面女生以为他也看入了迷。
可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目光没有具体的落点,而是在扫视,像在寻找某样东西。
她其实注意这个男生很久了。
这位男生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低垂着眉眼看不出一丝情绪,整个人冷淡又疏离,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悠闲地转着笔,时不时望眼窗外,就像是遇到了不会写的题,看看风景放空思绪,再回头看或许就会灵光一现。
男生似乎注意到她不加掩饰的目光,微微偏了下头,但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没有。
就像……不喜欢和人对视。
忽然,雾里有什么东西再次一闪而过。
似乎是一架飞机不小心露出一角,又快速被云层和浓雾遮挡住。
女生这次没有太大反应,反而她发现对面男生的脸上居然有了不一样的表情。
卫旗白弯了下眼睛,似乎在笑。
手指尖转动的笔倏然停下,掉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终于来了。
不枉这一个月以来在图书馆日夜蹲守。
大约一个月前,隆大校园出现一只恶妖,它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偶尔出来一下露个面,没人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大妖,作为一名光荣的隆大学子兼妖怪驻人间办事处的编外人员,追踪恶妖下落的任务理所当然落到了卫旗白肩上。
卫旗白刻意换了个角度,避开所有人的人视线,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忽然变成了雾白色。
人看不见妖气,而妖可以。卫旗白望着恶妖消失的位置,缓缓散开一行黑色浓雾,浓雾往东南方向前行,就像飞机飞过留下的尾迹云,不同的是现在卫旗白妖力太弱,眼前的黑雾很快就消失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也足够他确认方向。
[东南方向。]
卫旗白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粉红色盛开的荷花头像,给妖怪驻人间办事处的霍主任发送一条位置消息。
随后“啪”一声合上书,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迅速起身收拾书包。
大概是动作有点急,学生卡不小心被碰掉,落到对面脚下。
女生弯腰拾起,不小心看到上面的信息。
姓名:卫旗白
学号:2005010132
院系:历史学院
“谢谢。”他说话又低又轻,带着些轻微鼻音。
女生想借机加个微信,无意间瞥到男生手里的书,话音顿时停在喉咙里。
书的封面是深褐色,书籍用棉线固定,像是某种古籍,书名字体潦草,她眯着眼看了许久,认出来是《妖怪史丛考》。
隆州大学是唯一一所拥有妖怪史专业的学校,但由于太过猎奇和冷门,以及接近于零的就业率,两年前就被撤销了。如今只有历史系还保留着这么一门选修学科。
又是一个怀着猎奇心理被骗进来的小学弟,女生心想。
卫旗白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没有理会她探究又疑惑的目光,转身下楼。
图书馆后面种着大片雪松,运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松鼠。
已经中午了,浓雾丝毫没有散去。这鬼天气,能见度不足五米,别说松鼠了,就连人影子都见不到几个。
也正是因为空无一人,他才无所顾忌地抬起头,露出那双总是被他刻意掩盖的眼睛。
他的瞳仁颜色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没有丝毫涟漪。
卫旗白沿着青石板步入雪松园,同时捏着白纸折了几下,折成一只简易的纸鸟,他天生怕冷,这么一会儿,手指骨节就已经被冻得微微泛红。
就算没有这场大雾,平时也很少有人来雪松园,就连经过这里的人都恨不得绕道走。
凡是来过这里的人,都会不自觉汗毛竖起,加上不知从哪儿来的冷飕飕的风吹在身上,给人心理和生理上带来双重打击。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这里阴森森的,不干净。
但对于妖来说,这里可是灵力充沛的好地方。
卫旗白轻车熟路来到最粗壮的那棵雪松下,蹲下身子,扯断手腕上的串珠,十几颗翡翠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其中七颗颜色最亮最深的珠子同时向着七个不同的方向散开,在滚落到间隔七公分处又同时停下,散发出青绿色的光。
他轻轻闭上眼,排除杂念,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来。
再次睁眼时,那双没有波动的深黑色眼睛变成了雾白色,瞳孔像水一样泛起涟漪,如同蒙上一层缓慢流转的白雾。
随之,手指间逐渐漫起青色雾气,他伸出食指在地上画线,连接每颗珠子。
七颗珠子瞬间形成一个法阵。
卫旗白捏着纸鸟的翅膀,把它轻轻放在法阵中央,纸鸟缓缓煽动翅膀,渐渐活了过来。
纸鸟像是刚睡醒一样抖抖翅膀,飞到卫旗白的手心上,打了个哈欠,用童真又稚嫩的声音打招呼,“好久不见。”
“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后面的语气委屈极了,仿佛下一秒就会落下两滴滚烫的眼泪。
“才过了两天。”卫旗白嘴上反驳,手指却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身子,就像在安慰一只真正的小鸟。
纸鸟在他的抚摸下舒服的扭了扭圆润的纸身子。
“这次在东南方向,小心点。”卫旗白站起身,想放它出去。
刚哄好的纸鸟又委屈上了:“急什么,妖气能留至少七天,不会这么快消失。”
“……”
妖和人最大的区别就是身上的“味道”不同,这种“味道”不是指身上沾着的是香水味还是烟草味,而是一种独有的信息素。
人是万物之灵,身上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污浊气。而妖不一样,妖是长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和天地间的怨念浊气所化,只要还活在世上一天,妖气就会一直存在。
妖气能保留七天确实不假,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属于妖的独有气息就越淡,七天后再顺着气味去找,鬼知道还能不能追上。
办事处那批人的效率实在不敢恭维,虽然立马发了信息,但等他们过来的时候,只怕那点妖气都能消散无影了。
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否则也不会一个月了还没把恶妖抓到。
如果不是他现在妖力太弱,还不能靠妖法瞬移,不然就亲自过去了,谁还用得着召唤这么一个在世间游荡了上千年的小妖灵。
想起这玩意是怎么出现的,卫旗白轻轻蹙了下眉。
这是卫旗白恢复妖身以来想起来的第一个法术。
大概是因为他的真身是青鸟,所以用来承载妖灵的也必须是鸟的形态。
但是他现在妖力还不足以召唤,只能借助法珠和法阵,在灵力最充沛的地方施展。
他忘了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为此翻看了很多相关书籍,查阅了很多资料,都没有这种妖法的相关记载。
后来母亲生前的好友霍主任告诉他,这是唤灵。
是天狐独有的妖法。
给死物注入妖力,能让它短暂的拥有灵气。这种灵气多半是生前被枉死的妖所化成的妖灵,这些妖死后在世间还有牵挂、有未了的心愿,它们不愿被完全驱散净化,靠着一丝挂念强留在世间,只有彻底放下,它们才会离开。
但这些妖灵没有生前的记忆,被唤出来后就像是唤灵者的分身,除了形态不同,其他和唤灵者别无二致。
甚至妖力强大的唤灵者,唤出来的妖灵还能拥有他们的小部分记忆。
“按照你现在的妖力,这个小玩意其实就是个花瓶,除了好看好玩,一无是处。”霍主任说话没个正经,介绍完不忘挖苦他一句,“就别拎出来显眼了,留着哄对象用吧。”
“……”
“嘶——说来也怪,你不是青鸟吗?怎么会天狐的法术?”霍主任又问。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四年前卫旗白恢复妖身,母亲已经去世。所有对妖的了解都来源于这位霍主任和一些真假难辨古籍。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纸鸟在他手心跺了跺脚。
卫旗白回过神,没有一丝被抓包的愧疚感,反而大言不惭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纸鸟一字一字吐出来。
“算了,不想说了。”纸鸟哼哼唧唧,越说越来劲,“你根本不在意我,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接着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掉了下来,砸在手心和纸上,卫旗白有些担心它一会儿还能不能飞起来。
“?”
卫旗白静静看它熟练又夸张的表演,忽然嘴角抽了下,有点牙疼。
不是说唤出来的妖灵和唤灵人像吗?
这玩意到底随了谁?
反正不是他。
说实话,卫旗白有点怀疑它的来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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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纸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