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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约定

抵达“鱼笙”杂货铺后,江予辞去了内间处理伤口,闻夏抱着猫等在门口。

十多分钟后,江予辞推开内间的门走出来时,闻夏正低着头,包扎老猫受伤的后腿。

天边的落霞穿透银杏树繁茂的枝叶,透过缝隙漏下一道道利落的光柱和斑驳的光影。她白皙的侧脸上浮着金色的亮光,衬得红润透亮。发丝在浮光里飘摇,耳垂浮起浅淡的粉。

明明伤口还在泛着疼,江予辞却几乎是不可控地低笑了一声,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听到江予辞的笑声,闻夏在绿幽幽的银杏树下抬起头,怔愣片刻,眼神落在江予辞的肩颈上,迟疑地问:

“你弄好了?”

“嗯。”江予辞轻笑一声,神色柔和。

他快步走到闻夏身边,随手拿下落在闻夏头上的一片银杏叶,攥在手里把玩。

“走了,回教室吧,快上晚自习了。”

江予辞慵懒散漫的嗓音在灼热的晚风里散开,他微微眯着眼睛,抬腿向前,跟闻夏拉出几步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前走。

可能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聒噪又吵闹,闻夏和江予辞刚走到教室外面的楼梯转角,就听到了班上一群人的鬼叫。

鬼叫声此起彼伏,错落交织,参杂着压不住的兴奋和激动。热烈的情绪从教室里外溢到走廊,四处散开。

间或有几句人语从里面传出来。

“我靠,牛逼啊!他还是人吗?”

“大概不是,经我鉴定,应该是个畜生。”

畜生从教室外推门而入,懒懒地扫了一眼教室角落里聒噪的八卦大军。

很快,江予辞收回视线,忽略掉八卦中心暗戳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伸直腿径直回了座位。

他抬头轻轻勾了下椅子,侧着身歪到了椅子靠背上。

闻夏看了一眼江予辞后颈的纱布,没有渗血。

她长舒一口气,拉开凳子坐回了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没吃晚饭的原因,坐下的时候眼前发黑,脑袋有一瞬间的眩晕。拉着椅子靠背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椅子都跟着轻轻晃动。

江予辞抬眼往前桌看了一眼,目光沉了沉。

“辞哥,你后颈怎么回事?”谢星瑜眼尖,又是个活跃分子,他被凳子绊了一下,不甚在意地拍拍灰从地上站起来,笑着问了一句。

“没事。”江予辞摆摆手,云淡风轻。“你们刚刚在鬼叫什么呢,跟鬼打起来了?”

“刚刚?”谢星瑜犹疑了一下,突然一拍脑门,笑得满面春风。

“辞哥,我们刚刚正在说这个事情呢。”谢星瑜搭上路怀安的肩。

“嗯?”一个没什么情绪的音节。

这个“嗯”声音有点闷,闻夏以为是江予辞身上的伤痛得闷哼,有些担忧地转过脸来。

她的视线落在江予辞的肩颈上,一路向上对上江予辞的眼睛。

江予辞茶色的眼睛波澜不惊,神情寡淡,嘴角却扯出一点浅淡的笑。

——闻夏在担心他。

谢星瑜对两人的磁场浑然不觉,扬着笑自说自话。

“辞哥,你暑假的时候去参加竞赛了?”

“辞哥。”

“辞哥。”

谢星瑜连叫了好几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予辞沉浸在闻夏的那句关怀里无法自拔,没有听清谢星瑜的话。

“你说什么?”江予辞闭了闭眼,后知后觉地问。

“我说你暑假的时候去参加竞赛了?”谢星瑜怀疑他辞哥耳背,特意提高了音量。

“什么比赛?”江予辞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张数学卷子放桌上。

谢星瑜抓了抓头发:“就那个仿生机器人大赛啊!”

江予辞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想起这个竞赛,晚自习的上课铃声已经敲响。

谢星瑜一脸遗憾,麻溜地滚回了自己的位置。班主任沙士琪从走廊外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跟一沓试卷。

“晚上好啊,我的百灵鸟们。”沙士琪放下盒子和试卷,声音里带着些兴奋和激动。

百灵鸟是沙士琪对班上学生的爱称。

因为十五六岁真的是一个十分喧嚣吵闹的年纪。

“跟大家分享个好消息。”他说。

闻夏单手托着下巴,目不斜视地看着讲台。脑袋还有些眩晕,她轻轻往宋卿苒身上靠了一下。

宋卿苒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担忧的问:“低血糖犯了?”

闻夏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偷摸着塞进嘴里。

她饮食一直不算规律,还有些挑食,血糖难免偏低。

宋卿苒手伸进自己的抽屉里搜刮了一圈,翻出来几个面包递给闻夏。

闻夏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苒苒。”

班主任沙士琪在讲台上笑得满面春风,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过了片刻,沙士琪敲了敲黑板,从讲台上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一本证书。

“国内的仿生机器人大赛,一般报名的都是大学生,没想到我们班竟然有同学参加了,还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成绩。”

沙士琪的话落下,班里隐约开始躁动起来,虽然大家已经在这之前大概听到了风声并痛骂了两句畜生,但跟亲耳听到的刺激还是不一样的。

“咳咳!”沙士琪故弄玄虚地清了下嗓子,沉声道:

“国际先进机器人及仿真技术大赛国奖一等奖,让我们恭喜——江予辞同学。”

班上静默一瞬,倏地一下全炸开了。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到江予辞身上。

江予辞倒也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聚焦而慌乱,只是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

当时参赛的时候要求要有参赛单位,他脑子一抽就填了蓉城一中高中部,没想到组委会还真给他寄到这个学校来了。

“下面我们一起欣赏一下江予辞同学的参赛作品。”

沙士琪一边说着,一边从盒子里拿出一个造型精致结构复杂的蓝色仿真蝴蝶。

蝴蝶被放在了讲桌上,江予辞在沙士琪的要求下上了台,拿起了操控器。

蓝色仿真蝴蝶在教室里飞了一圈,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闻夏的肩头。

轻盈灵动,如梦似幻。

闻夏的心口怔忪一片。

表演结束,闻夏拿起肩上的仿生蝴蝶,还给江予辞。

江予辞低笑一声,不甚在意的摆摆手:“送你了。”

“我没地方放,你抽屉看上去挺空的,放它刚刚好。”

闻夏抿了下唇,笑道:“这么大方?”

“是啊。”江予辞跟着笑,“感动吗?”

“一点点。”闻夏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你也太不专一了。”

“嗯?”江予辞有点疑惑,不知道闻夏何出此言。“我不专一?”

“是啊。”闻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暑假都在画室给我打黑工了,竟然还有时间跑出去参加比赛?”

听着闻夏的话,江予辞低低地笑了一声,懒声道:“这不是多亏夏老板深明大义,给我这个黑工留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江予辞这声夏老板叫得闻夏很受用,她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

“好了。”讲台上,沙士琪拍拍桌子,“下面按照一中的惯例,抽一节课的时间为大家介绍大学的专业。”

“今天介绍的专业是...…”

——飞行器制造与工程。

时间在沙士琪神采飞扬地讲解中迅速流逝。

第二节晚自习上课铃声一敲响,班主任沙士琪就开始刷刷刷地发卷子。

蓉城一中秉持着现炒现卖的原则,每天学习的内容,晚自习都是要考试的。

闻夏和江予辞做题的速度很快,一个小时的题量,俩人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上台交卷的时候,闻夏微微扬起下巴,视线扫过江予辞的后颈,那里缠着一块儿医用纱布。纱布颜色有些深,似乎是渗血了。

闻夏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神色里有些担忧。

江予辞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她知道的。

江予辞随手把试卷拍到讲台上,扭头就看见闻夏愁眉苦脸地盯着他肩颈的位置。

他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说:

“眉头别皱了。”

“再皱变成小老头了。”

闻夏本来还沉浸在愧疚中,硬是被他这句小老头气笑了。

这个人怎么永远都是一副随心从容的样子,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发生在别人身上还是他自己身上,都不是什么大事。

俩人提前交卷出了教室。

跨出教室的瞬间接受了班上同学齐刷刷的注目礼。

不用想都知道,大家心里一定在暗骂,这两个畜生又提前交卷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夜间的风微凉,闻夏和江予辞蹲坐在楼梯口,气氛有些安静。

“疼吗?”

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闻夏突然开口问。

江予辞本来打算说“就这,多大点事儿啊。”

但在看到闻夏有些愧疚的表情的时候,突然起了点儿坏心思。他歪了歪脖子,装着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坏笑着说:“是有点疼哈。”

闻夏果然更愧疚了,眉毛拧在一起,试探着问:“那我们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不...…”江予辞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几秒钟左右,又拖着腔调低声说,“成啊,听学神的。”

俩人找老师写了假条,去了趟医务室。

江予辞躺在病床上,医生拆开绷带给他换了药。

“没有伤到骨头,每天记得过来换药,伤口不要沾水。”

“这是止疼药,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吃两片。你这小伙子挺能忍啊,被风扇扇叶刮出这么宽的血槽,你还笑得出来。”

医生简单叮嘱了两句,给江予辞挂了瓶盐水。

江予辞顺口接过医生的话,笑得轻松,“我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哭吧。”

江予辞没哭,闻夏倒是差点要急眼了。

她虽然性格张牙舞爪,但不是没良心的人。刚刚医生给江予辞换药的时候,她瞄了两眼。江予辞后背上的血槽蛮宽的,红黑的血把纱布和绷带都浸透了。

她不太习惯别人替自己挡在前面,为自己受伤。

“那个...…对不起啊。”闻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鼻音,像是愧疚得不行。“是我连累你了。”

江予辞看她眉头紧锁,顿时感到莫名的紧张。

“有什么好对不起,我一个男的被砸两下又死不了。”

“行了啊,眉头别皱了。”

“再皱变成小老头了啊。”

小老头吸吸鼻子,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床边。挪动的过程中,兜里揣的草莓糖掉了几颗在地上,闻夏垂眸扫一眼,弯腰捡了起来。

“闻夏。”江予辞突然开口叫她,懒散清透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糖给我一颗。”

闻夏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抓了一把草莓糖递给江予辞。

看闻夏一脸疑惑,江予辞扯着嘴角笑了笑,解释道:“伤口有点痛。”

闻夏扬起下巴盯着他盖着医用纱布的伤口,神色顿时紧张了起来。

“那要吃止痛药吗?”

江予辞稍稍偏了一下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闻夏的侧脸,几秒钟后,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不用,想吃糖。”

话落。江予辞接过闻夏递来的草莓糖,揣进兜里,摸出一颗轻轻剥开糖纸,随手丢进了嘴里。

浅淡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还带着夏夜的粘腻。

盐水一时半会吊不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需要喝点什么吗?”闻夏看江予辞的嘴唇有些干,试着问。

江予辞舔了舔唇角,低笑一声,“给我一杯水呗。”

“白水就可以了吗?”闻夏起身,拿起一次性水杯往门口走。

似乎是低血糖的威力还未散去,闻夏脑袋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走动门口的时候,身形微晃。

她揉着太阳穴,靠着门框轻轻闭了下眼睛。

“你也可以往里面加两滴心头血。”江予辞低笑一声,语气十分不正经。

闻夏:“......”

江予辞挑了下眉,在看到闻夏微微摇晃两下的身影时,忽然收住了笑,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无端的,他又想起了今天上午宋卿苒的那句“夏夏,你再不好好吃早餐,你明年的体检报告就不能看了。低血糖事小,要是肠胃出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别去了,吃糖呢,不想喝水,回来坐着吧。”闻夏正准备抬脚往外走,江予辞突然叫住了她。

她偏过头盯着江予辞干涩的唇瓣,语气疑惑:“怎么又不喝了?”

“不想喝了。”江予辞扯了扯嘴角,“你赶紧回来坐着,我有话要说。”

闻夏扫了一眼江予辞肩劲上的伤,认命地坐回了病床旁,静候着江予辞的下文。

对于江予辞的伤,她还是感到抱歉的。

“闻夏,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给我带21天的早餐吧。”江予辞坐在病床上,突然提议。

闻夏呆愣片刻,为什么是21天?

江予辞还在说话。

“早餐吃什么由我来定吧,我会提前一天给你发消息的。”

“还有,我吃什么你就要跟着吃什么,我们俩吃的东西必须一模一样。”

闻夏啊了一声,抬眼看他:“可是我不怎么吃早餐啊!”

“那你就改过来。”江予辞话语间多了几分强势,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反正你每天要带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到学校来,还要跟我一起吃完。”

闻夏蹙了蹙眉,小声地说:“为什么我要跟着你吃一模一样的?”

江予辞扯了扯唇角,一脸矜贵傲娇地说:“怕你以次充好,虐待我。”

闻夏:“......”

他是公主吗,还担心别人给他毒苹果。

“可以吗?”公主微微眯着眼,盯着闻夏。

闻言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见此,江予辞终于大发慈悲地抬抬手,低声道:“行,就这样吧。”

“好吧。”闻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给江予辞带早餐,为期21天。】

低着头的模样,认真又乖巧。

江予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响指,似笑非笑地说:

“记得言出必行啊。”

“夏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