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沉沉夜色缓缓褪尽,淡青天幕漫开一层柔和的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苏府重重院落,枝头宿鸟轻啼,打破整夜静谧。
床榻之上,李哖堇缓缓睁开双眼。
头脑一阵阵钝重昏沉,昨夜酒意残留不散,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她眨了眨眸子,眼底漫开茫然,方才从冗长混沌的梦里脱身,只记得梦里光影纷乱,云里雾里,抓不住半点清晰片段,一如从前那些反复纠缠的幻梦。
她撑着手肘坐起身,指尖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身上依旧是昨夜如约用膳的那身衣裙,鞋袜也好好穿在脚上,没有更换。记忆断成碎片,只残存零星画面:临水小榭的烛火,清甜如甘露的酒盏,蜮被月光凝成的男子拥入怀中。再往后,便是一片模糊,她完全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间屋子,又是怎么躺上床榻沉沉睡去。
心底正兀自琢磨昨夜种种疑点,门外传来一道清浅女声,是蜮,依旧维持着苏琳温婉柔和的语调。
“卫大人,你醒了吗?”
李哖堇一怔,身子骤然绷紧。
卫大人?
她飞快抬眼环顾四周。屋内燃着一缕淡香,烟气袅袅,闻起来温润安神,能抚平心绪。若是这里本是卫暎的客房,那她昨夜怎么会躺在此处?卫暎又身在何方?
一念至此,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旧日梦境。前几日梦里,她曾窥见一幕:卫暎卧于床榻,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算缘狐妖天性敏感,思绪不受控地往暧昧方向偏移,纷乱猜想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烫。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外蜮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准备进来了哦,卫殿……”
门扇即将被推开的动静传来,李哖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
若是蜮推门而入,看见这间客房之中,唯有她一名女子独自在此,百口莫辩。旁人的揣测流言,白的都能扭曲成黑的。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狐耳不受控制微微竖起。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响起卫暎平静淡然的声音,从容打断蜮即将推开门的动作。
“我已醒来了。”
一句话落下,紧绷的氛围骤然松缓。莫名的安心感漫上李哖堇心底,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靠近门边,竖起狐耳静静偷听廊下二人对话。
蜮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原来你早起来了。记得喊下李姑娘起来。”
听脚步声,蜮似是打算转身离开。李哖堇还未松一口气,那脚步声却再度折返,由远及近,停在客房门外。
蜮的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不对啊,你怎么是从李姑娘的客房中出来的?”
周遭一瞬间死寂。安静到李哖堇甚至能听见窗外晨风穿过枝叶,沙沙轻响。
蜮迟疑的声音再度响起:“那这个房里现在睡的是李姑娘吗?莫非?”
李哖堇看不见门外卫暎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平稳无波的嗓音,不疾不徐,从容应答。
“昨晚她饮酒过量,不慎走错房间。我返回客房之时,便看见她躺在此处。毕竟男女有别,两间客房名义上划分归属而已,我便移步去往她的客房歇息。”
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话音落,脚步声渐远,蜮就此离去。
房内的李哖堇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暗自赞许这套说辞,巧妙周全。只是这番解释,把自己塑造成贪杯失态、走错客房的酒鬼,想想又有些窘迫。可转念回想昨夜断片的模样,或许昨夜的自己,确实是这般模样。
她沉浸在暗自庆幸之中,全然没有留意,房门已经被轻轻推开。清晨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落在她的脸上。
狐耳在晨光映照之下,泛出一层如同落日熔金般温暖的橙红光泽。但是她的狐耳不应该是银白的吗?在强光线照射下竟然出现了橙红色的存在。李哖堇感知到光线变化,心头一惊,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卫暎自上而下望来的目光。
卫暎眉眼清淡,语调带着淡淡的揶揄。
“借用狐耳偷听旁人交谈,你就这么不信任你的合伙人吗?”
李哖堇连忙站起身,手足微僵。心底翻涌着旧有的不满,他刻意隐瞒姓名,藏起身世,这件事始终横在二人之间。可昨夜醉酒时脱口而出的质问,此刻在清醒的脑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只压下满腹疑虑,缄默不语。
卫暎静静打量她,心中暗自思忖。
看样子,她已经全然遗忘昨夜酒后所言。方才自己提起信任合伙人,她没有半分反应。看来蜮族这甘露真言酒,效力只在醉中,酒醒之后,所有剖白都会尽数消散。
李哖堇鼻尖翕动,嗅到衣料上残留的酒气。昨夜入口清甜如露,可隔夜之后,气味浓重,便是一副宿醉未消的酒鬼气息,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你先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发,去寻那位老妪。”卫暎开口,转身准备离开。还未走出五步,他脚步顿住,回头补充一句,“屋内香烛旁还有备份,记得带上,那是我的。”
李哖堇点头应下,待卫暎离去,快步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客房。蜮早已提前备好一身鹅黄色衣裙,料子柔软,色泽明媚,衬得狐妖灵动的气质。她换上衣衫,细细整理仪容,熟练取出那枚玉符,用红绳系好,牢牢挂在衣襟之内,又依照卫暎叮嘱,将那包未点燃的安神香收好。
一切收拾妥当,二人在苏府大门会合,准备辞别蜮。
蜮等候在门前,手中托着一枚莹润灵球,光球微光内敛,凡人肉眼无法窥见。
“此灵球可指引山路方向,避开凡人居所,二位进山不会迷失路途。”蜮将灵球递到李哖堇手中。
临动身之际,李哖堇抬眸看向蜮,心中藏着昨夜留下的疑问,轻声开口:“是不是饮下甘露酒之人,第二日醒来,昨夜发生的事,都会尽数忘记?”
昨夜梦境之中,她明明窥见真言酒的秘密,心底早已知晓答案,此刻却想从蜮口中再确认一番。
蜮唇角弯起浅浅笑意:“像你这般第一次饮用的人,自然如此。若是酒醒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倒是要夸你记性非凡。”
李哖堇闻言,不由得与蜮说笑几句,气氛轻松。片刻之后,她神色收敛,认真向蜮道别。
“我们就此动身。苏大人忽然昏厥一事,我定会查清缘由。”
“一路保重。”蜮静静望着二人。
卫暎轻轻颔首,低声道:“该赶路了。”
李哖堇随卫暎转身离开,两道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蜮依旧维持苏琳的容貌,独自折返苏府庭院,走到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昨夜,她便是在此处,与李哖堇对坐共饮甘露清酿。月光洒落桂树之时,兄长自月华尘埃之中凝形而来,将她抱回房内。路上,她隐约听见李哖堇低声一句“骗子”。
当时她心中猜想,这句埋怨,是否是指向自己。
想来确实如此。
可她并不想欺瞒李哖堇,只是身负主人交付的任务,身不由己。她心底暗自疑惑,昨夜席间,为何自己会不由自主,向李哖堇吐露自己与真正苏琳之间的往事。难道是那一对狐耳,熟悉得让她卸下防备?可她又实在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相似的狐妖。
目光缓缓移向庭院中的池塘,水面平静,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
当年,便是在这方池塘边,主人向她下达指令,借苏府作为落脚点,暗中帮忙调查两个人的行踪是否在京城。也是在这片池水之畔,她听见新生婴儿微弱啼哭,下人匆匆奔走,一句低语随风传来:夫人没能挺过来。
蜮清楚这句话的重量。母亲拼尽性命诞下孩儿,最后永远留在分娩那一刻。
她自身便是这般。蜮族当年,她是最小的幼崽,她降生的那一刻,母亲耗尽生机离世。所以当她听见苏琳降生的哭声,瞬间共情,将这个新生的小姑娘视作和自己一样,身负宿命苦难的同类。
苏琳渐渐长大,天真烂漫。一次玩耍,皮球不慎落入池塘水中。蜮悄悄调动水势,将皮球推到靠近岸边的浅处。她本只是随手为之,可苏琳却以为,是水中神仙出手相助。
凡人小姑娘满心欢喜,以为神明垂怜。蜮暗自苦笑,她只是一只妖,却被苏琳当成高高在上、世人敬畏的仙。
自那日起,苏琳每日都会跑到池塘边,对着池水,叽叽喳喳诉说心事。孩童的烦恼、期待、心愿,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
原本漫长孤寂的岁月,蜮日复一日听水流响动,数水底卵石,枯燥无边。可苏琳到来之后,庭院之中多了孩童清脆话语。蜮一边遵从主人安排,暗中探查,一边静静聆听少女心事。
蜮垂眸望着池水,心底生出一丝奢望。若是时光永远停留在那段岁月,该有多好。
她久久沉浸在温柔又酸涩的回忆里,直到脑海闪过昨夜兄长的模样,心口骤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隐痛。
美好终究只是回忆,无法重来。
思绪跳转,她想起昨夜卫暎中途离席,去往后厨一事。他究竟取走了什么东西?这件事,一直萦绕心底,无从揣测。
一旁侍女静静侍立,蜮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晨风中。
“希望他们就是那两个人。那一双狐耳,熟悉,又陌生。但愿,能在不经意之间,让她的亡灵得以安息。”
城外长路,晨风吹起衣袂。灵球悬浮在李哖堇身前,散发出淡淡的微光,指引前行方向。
行至半途,腹中传来饥饿感,李哖堇下意识顿了脚步。卫暎留意到她的小动作,抬手从腰间荷包之中取出数样甜食,桂花糖、蜜饯果子,递到她手中。
李哖堇捧着香甜点心,心头恍然。原来昨夜卫暎独自去往后厨,是悄悄备下这些甜食,知晓她偏爱甜物。
她抬眸静静望着身侧的卫暎,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脑海之中,一件件旧事缓缓翻涌。他刻意隐瞒姓名,玉符诡异的异动,昨日苏府之内蜮骤然出手、被卫暎拦下的法术。无数疑问积压心底,她很想开口,一一问清楚。
可话到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下。清醒状态下,审慎的本能重新占据心神,她终究没有发问。
卫暎敏锐捕捉到她一路沉默、反复打量自己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
原来没有真言酒的催化,她便会将所有疑问全部藏在心底,半句不问。
对比昨夜醉酒之时,她直白吐露委屈,执着寻求二人之间对等坦诚的模样,卫暎心底竟觉得,那个卸下防备、坦率诉说心事的李哖堇,更适合做他的合伙人。那不是伪装,是她心底最本真的想法。
李哖堇一边赶路,一边持续采集散落在凡世间游离的缘力,一点点收纳留存,以备之后危机来临之时使用。体内水火灵力依旧潜藏着冲突的隐患,她需要积攒足够力量自保。
卫暎望着她持续汲取缘力的举动,清楚她这般辛苦,是为压制经脉之中水火冲撞带来的剧痛。一个念头在心底愈发坚定:寻一个合适时机,同她缔结共灵环,以此分担、缓解她承受的灵力反噬之苦。
李哖堇察觉到他长久注视自己,心头微微一紧,误以为是自己汲取太多缘力,惹得他心生不满。她轻声开口询问:“是我取了太多缘力吗?”
卫暎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声清淡,说得略快:“随你。”
字音流转,“随”发音极轻,听上去竟隐隐近似“岁”;而“你”字尾音带上淡淡的后鼻音。
他口中说的是随你,心底默念的,却是二字——岁凝。
李哖堇抬眸,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好。”
她并未听出这一字暗藏的深意,只当是他语速太快,声音偏小,才显得发音模糊。
卫暎不再纠结这一瞬的隐秘悸动。昨夜那场醉酒,二人之间交换表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那个袒露真心的她,自己已经做到合伙人该有的坦诚。往后若是她主动询问他的表字,他依旧会告诉她。唯独那个枷锁一般的旧名尤暎,绝不能轻易出口。
灵球依旧在前方缓缓浮动,指引山路。前路青山连绵,云雾重重,那位斗笠老妪,就在群山深处的山顶等候。
二人并肩前行,一路无人言语,表面平静,各自心底,都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李哖堇揣着满腹疑问,压在心底,等待合适时机。卫暎心底藏着昨夜全部秘密,独守岁凝、景澈二人专属的表字,心中默默盘算共灵环之事,前路的谜题、暗藏的棋局,还在静静等待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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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晨离苏府,一字岁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