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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流放

很快,银姝就知道陆淮安的打算了。

陆家下狱的时候,圣上不知为何未曾将他连坐,只将他贬为白身。

文远侯府在学子中的声誉极好,此番出事,万千学子联名请愿,为陆家求请。

据说,陆淮安跪在宫门前,一跪就是三日,终于得到了面圣的机会。

与此同时,京中传出消息,陆淮宁要尚公主,还是最受宠的八公主。

听到消息的时候,银姝愣了一下。

心里倒没有失落,只是觉得惋惜,陆淮宁原本应该有一段更美满的姻缘才是,尚公主便意味着此生与朝堂无缘,他虽志不在朝政,但终生都要受限于驸马的身份,他那般不羁,这于他而言,与被折翼的鸟儿有何区别?

许是大家的努力奏了效,很快,陆家的判决下来了。

陆家罪不至死,故而被褫夺爵位,三族内流放西疆,半个月后出发。

消息传到银姝耳中时,她抱着宝姝泣不成声。

活着就好,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

只是,流放西疆,这一路上跋山涉水的,侯府众人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银姝惴惴不安。

有太多人折在流放之路上了,自古以来,百十人的队伍,能活着走到流放之地的,不足一半之数。

陆老爷说不定还能撑得住,夫人和两位姨娘,还有三姑娘可怎么办?三族里,还有老人幼童……

银姝不敢想。

她多么希望圣上能再开恩,把这流放之刑也免了。

可她知道,不处死,已经是圣上最大的让步了。

就在她苦恼之际,王奇带给她一线生机。

大盛律法有言,若判流放之刑,有人以钱赎人,可免刑罚。男子万两,女子八千。一切只因,判流放的人并非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人,朝廷愿给予改过的机会。此法虽常年遭人诟病,现在却让她隐隐看到了希望。

只是,这银子从何而来?

银姝翻箱倒柜,将身上全部的银子都拿出来,也堪堪不过三百两。

半个月,她能凑到多少钱呢?

夜里,银姝辗转难眠。

即便她去借,可如此之大的数,又有几个人能拿得出呢?

辗转间,银姝听到了轻微的敲门声。

犹豫片刻,她穿上外衣,走到门前,微动个,打开一道小缝。

门外是一位面生的黑衣公子,他背着一个人,那人披着一件黑斗篷,看不清是谁。

“公子是?”

见银姝一脸茫然,他压低声音,小声问着:“可是文远侯府的银姝姑娘?”

银姝心下警觉,只在脑中思考,木棍或其他利器放在何处,如何可以一击致命。

见银姝神情严肃,他似是知道她的想法,忙道:“我不是坏人,我背着的正是你家大公子,不信你看看?”

银姝将门开大了些,伸出手,小心掀开斗篷,果真是陆淮安。他闭着眼,脸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

银姝急忙打开门,让出一条路。

那人进了院子,环顾四周,“淮安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

银姝这小院太小了,肉眼可见的房间,他一时不知道该进哪里。

银姝指了指自己的屋子,“我这只有一间房,就先在这吧。”

“银姝姑娘,在下逾礼了。”

他说罢,不再犹豫,急忙背着陆淮安往里走。

银姝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很快出来,脸色难看地递给她一个令牌。

“银姝姑娘,情况紧急,烦请你快些去城东寻太医陶胥然救命,迟了淮安怕是就撑不住了,要快!”

银姝拿了令牌急忙往外跑。

因为她看见,那公子背后的黑衣颜色极深,隐隐还有血腥味传来。

那是陆淮安的血。

……

陶胥然是陆淮安的好友。

他的住址银姝自然是知道的,从前陆淮宁被文远侯揍得狠了,她也会寻陶太医来治伤。

银姝不敢去正门,因而绕去后门,拍了拍门。

“银姝姑娘?”

门房认得她。

“我妹妹病得厉害,求陶太医帮忙看看。”银姝眼泪直掉,“她病了好几日,今日不知道吃了什么,一直在吐,寻常的大夫我信不过,求您通传一下,请陶太医务必帮帮我!”

门房急忙传小厮去寻陶胥然,他不解道:“银姝姑娘何时多了个妹妹?”

“是我亲妹妹,也被卖了,前不久在牙行看到,就将她赎了回来。”银姝抹着眼泪,“那孩子身子弱得很,肯定是遭了大罪,若不是正好被我瞧见,我都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

见银姝哭得情真意切,他也不好再多问,只不住安慰她。

陶胥然似是从梦中惊醒,衣衫有些乱,脚步急匆匆地走过来,门房大概将她的话告诉他,他看了银姝一眼,神色莫名。

银姝知道,他识破她的谎话了。

她家的情况,陆淮宁早就同他说过。

“走吧,去看看你‘妹妹’。”

他未拆穿银姝,只是拎了一个大药箱,比寻常携带得都大了很多。

马车上,陶胥然闭着眼不说话,银姝也不敢开口。

“你这丫头,倒是敢撒谎了,且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我竟是第一次见你这模样。”

他突然开口,银姝看着他的神色,不像是恼我,才敢放心解释:“我不敢随便信人,除了你,你府上其他人我都信不过。”

“说说吧,怎么回事。”

银姝只能小声将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下。

“阿福,车驾快些。”

他闻言,脸色骤变,吩咐驾车的小厮道:“等下去将我房里的红木匣拿来。”

阿福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陶胥然,也没多问,只应了一声。

“你可知淮安出了什么事?”

银姝见他直说,便知道阿福是信得过的,也放下心来。

“不知道,他伤得很重,那位公子很着急,让我尽快带你回去。”

“你方才做得不错,在不确定那人是否可信的情况下,没有留下破绽。侯府将你教得很好,难怪他们敢叫你来寻我。”陶胥然叹了一口气,“树倒弥孙散,寻常人怕是只想跟文远侯府撇清关系,你为何还要掺合进来?”

银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侯爷和夫人他们都对我很好,他们救了我一命,给了我新生,于我无异于再生父母。如今他们遭了难,我做不到视若无睹,若是能助他们脱出泥沼,一切就都值得。”

陶胥然看着银姝,心里感慨万千。

虽然早就知道文远侯待下人不薄,但这个时候还有人愿意为了他们奔走,实属难得。

眼前这个姑娘,年纪尚小,心智却坚。难怪陆淮宁每次提到她,眼里都有光。

若是没有发生这些事,再过些日子,等陆淮宁议亲后,她就能光明正大陪在陆淮宁身边了吧。

想到这里,陶胥然不由问道:

“淮宁要尚公主,你可知道了?”

银姝点了点头。

“他这也是无奈之举,他喜欢你,从不掩饰,但尚了公主,你与他此生就再无可能,你可怨他?”他试探地问道。

银姝摇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二公子很好,若能跟他,我自会好好服侍他和主母,还他这份情。若跟不了他,我也会有自己的缘法。如今,我只愿他此生康乐,能与公主好好的。我想大家都能好好的。”

“你这丫头,有情却又无情。”陶胥然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银姝知道,他是觉得她薄情了些,这个时候,在得知陆淮宁要尚公主后,她应该是难过、委屈、不甘心的,说不定还要闹一闹。可银姝很清楚,她只是个丫鬟,身契在夫人手中,她的一切都由夫人做主,莫说是给公子做通房,就算是将她配给小厮,她也说不得什么。

只因,她是丫鬟。

主子良善,那是她的福气,她不过是碰巧遇上好主子,碰巧好主子蒙难,碰巧得了自由身。

身在浮世,底层的人,能活着已是幸事。

两个人沉默不语,马车里的氛围顿时尴尬起来。

好在,陶府离银姝的宅子不算太远。

马车还未停稳,陶胥然就率先钻出去,吓了阿福一大跳。

待马车停稳,陶胥然跳下马车,看了看周围的情景,不再犹豫,拎着箱子就一路小跑进去。

银姝刚落地,阿福就将身边的一个包袱递了过来。

“银姝姑娘,这是大人常用的一些药材,你帮我捎进去吧,我要赶快回去给大人那红木匣。

银姝接过,转身跟了进去。

院子里,宝姝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房间。

“宝姝,你醒了?”

银姝有些担心地看着宝姝。

方才宝姝就在屋内,她是不是也看到了陆淮安,是不是被吓到了?

宝姝咬紧下唇,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看到大哥哥了,他闭着眼睛不看我,姐姐,大哥哥……会不会有事?”

银姝抱了抱宝姝,“不会的,大哥哥只是太困了,宝姝乖乖等我们,明天,大哥哥睡醒就会陪宝姝玩了。”

安抚完宝姝,银姝看向灯火通明的屋子。

里面不知情况如何,那位黑衣公子始终没有出来。

“银姝姑娘,可否进来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