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菜彻底没了。林深中午煮面的时候,在冰箱里翻了半天,除了香肠什么都没找到。她切了一小段放进锅里,水开以后把面丢进去,厨房里很快冒出热气。来福蹲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锅,林深掰了一小块香肠扔过去,它低头吃掉,尾巴晃了两下,然后重新趴回地上。
物业群还在不停刷消息。有人抢到菜了,有人没抢到,有人转让退烧药,有人高价收大米,每天都差不多。林深吃着面机械地翻着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她把手机扔到旁边,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数日子。那时候她十四岁,或者十五岁,具体已经记不清了。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
那年夏天家里开始变得奇怪。总有人找她谈话,今天是这个亲戚,明天是那个长辈,每个人都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好像他们真的很担心她。他们总在说未来,说人生,说以后,可没人问她想不想。
后来家里多了一个表妹,住进她家,吃饭一起吃,出去一起出去,拍照站一起,连过年拜年都一起。所有人都表现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提前排练过。林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没人明说。
有天晚上她起来喝水,客厅灯还亮着,几个亲戚坐在那里,声音压得很低。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话:“总要有人接,趁现在还能改,以后家里的东西怎么办。”林深站在黑暗里安静听着,没有进去。她手里握着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手背上,有点凉。第二天还是一样,早餐照常摆在桌上,有人给她夹菜,有人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没人提昨晚的事,好像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没过多久她被送走了,说是散心,说是锻炼,说是换个环境,每个人都有理由。后来林深发现,成年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把伤害包装成关心。
第一次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下着雨,车开了很久,楼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烂,最后只剩山和土路。鞋踩进泥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面前那栋灰扑扑的房子,心里忽然有点慌。但她没多想,她以为只是住几天,几天以后就回家。结果一个星期过去了没人提回家的事,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人提。
她开始打电话。最开始是求:
“我想回家,什么时候来接我?”
电话那头总说快了,再等等,再适应适应。
后来她哭,哭着求,电话那头还是一样,再等等。
后来她发脾气,摔东西,骂人,结果还是一样,再等等。
没有人告诉她这一等会是两年。
最开始的时候她每天都打,后来变成两三天打一次,再后来变成一个星期一次。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哭了,电话接通以后她问: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然后说:
“你怎么还没适应?”
那一瞬间林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在他们眼里,她想回家这件事叫不适应。
电话挂断以后她坐在门口发了一下午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主动打过电话,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不会有人来接她了。
那地方离最近的小镇都很远,四周都是山,晚上安静得吓人,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见。刚开始林深每天都数日子,拿石头在墙角画记号,一天一划,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两个月。后来墙上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有一次她偷偷跑出去,想沿着土路往外走,结果没走多远就被找回来了。回来以后第一次被关禁闭,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外面钉着铁丝网,门从外面锁上。第一天她拼命拍门,没人理。第二天她继续拍,还是没人理。第三天她不拍了,坐在床边发呆。房间里没有钟,她开始分不清时间,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有时候睡醒觉得已经过去一天,结果可能才过去一个小时。饭从门缝塞进来,吃完再收走,没人和她说话。
后来很多年林深都记得那个房间,记得墙上的裂缝,记得发霉的味道,记得阳光每天从窗户挪过去的速度。她那时候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真的会被孤独逼疯。最难受的不是挨骂,不是挨罚,而是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人相信你。
刚来的时候她偷偷带了一张照片,夹在书里,照片是奶奶,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奶奶站在院子里晒被子笑得特别开心。她想家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后来有一次被发现了,那人拿过去看了一眼,问她:
“天天看这个有什么用?”
林深冲过去想抢,没抢到。照片被撕成两半,然后又撕成四半,扔进了炉子里。火一下就烧起来了,林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奶奶的脸一点点卷起来,变黑,最后消失。她没哭,只是那天晚上一直没睡,睁着眼睛看天亮。
后来她数日子的那面墙也没了。有人觉得不好看,拿石灰重新刷了一遍,白白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那天林深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特别荒唐,她数了那么久记了那么久,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有一天晚上她缩在床角,忽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错,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她发现他们限制自己开始成功了,他们想让她怀疑自己,她真的开始怀疑了。
后来母亲大概也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说林深不能不上学。于是林深被送去了附近的一所学校,那所学校离住的地方不算近,要走一段土路,下雨的时候鞋底全是泥,晴天的时候一路全是灰。她不认识那里的人,同学说话带着方言,她听得懂一半听不懂一半。课桌很旧,桌面上刻着很多名字,黑板擦不干净,粉笔灰总是飘得到处都是。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让她站起来介绍自己,林深站在讲台边看着下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只说了一句:“我叫林深。”就没了。教室里有人笑,老师说:
“就这些?”
林深点点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说自己为什么来,说自己想回家,这些都不能说。
上学以后她终于能离开那个院子一会儿,但也只是白天,放学以后还是要回去。那条回去的路很长,她常常走得很慢,慢到天快黑了才到,因为她知道走得再慢,最后也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
在学校里附近的药店她第一次买到安眠药,那家小药店不用处方,她进去说要安眠药,医生问:
“谁吃?”
她说:“自己睡不着。”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拿了一小瓶给她。那时候她已经很久睡不好,夜里一闭眼就觉得门又锁上了,觉得有人站在门外,觉得墙上的划痕又没了。她把药藏在书包最里面,外面包了一层纸又塞进旧练习册里。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觉得有一样东西在自己手里,好像就有一点点选择。那种选择很小,小到几乎没有,可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已经很重要。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心里那扇门突然开了。林深忽然明白,如果想离开,只能靠自己。从那以后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开始观察,观察谁什么时候出门,观察哪条路有人哪条路没人,观察自行车停在哪里,观察怎么才能到镇上。别人以为她认命了,其实不是,她只是在等机会。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学校,书包里装着课本,旧练习册里还夹着那包药。她走到半路没有拐向学校,而是往镇子的方向走。刚开始她走得很慢,怕有人发现,后来越走越快。路边有条沟,沟里有水,她踩过去的时候鞋湿了一半,她没停。她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身上没有多少钱,也不敢回家。
她在镇上待了两天。第一天晚上她躲在车站附近坐在长椅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困得不行可不敢睡。第二天她买了一个馒头掰成几块慢慢吃,吃完以后胃还是空的。她去公共电话那里站了很久,拿起话筒又放下,她不知道该打给谁,也不知道打过去以后能说什么。
回家吗?她不敢回。
留在镇上吗?她也留不下去。
那两天她才真的明白,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连害怕都没有地方放。
机会是在第二天下午出现的。路边停着一辆旧自行车,没人看,车身有点锈,铃铛坏了,后轮上沾着泥。林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知道不该拿,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她推着车往前走,越走越快,拐过一个路口以后她骑了上去。风不停往脸上吹,吹得眼睛发疼,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总觉得后面有人追,其实没有,可她还是拼命骑,一直骑,腿酸得发抖也没停。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另一个地方,看见了更大的车站,看见了人,看见了离开的路。
后来自行车卖了,换成钱,钱换成车票,车票换成回家的路。她坐在回家的车上一路都没睡,手里攥着车票攥得指节发白。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回家了,她以为只要推开家门这件事就结束了。可车到站以后,她站在熟悉的街口忽然不敢往前走,她身上的衣服很脏,头发乱着,书包带断了一边,她像一个从别处逃回来的人,也确实是。
最后她还是回去了。门开的时候父亲站在里面,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没有抱她,也没有问她这两年怎么过的,他只是皱了皱眉说:
“你回来干什么?”
林深站在门口,脚上的泥还没干,她忽然觉得很冷。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回家不等于回到家。
后来是母亲出来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很低像怕别人听见。母亲说:
“你先去老房子住一段时间。”
林深看着她没说话。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她手里,钥匙很凉,硌着掌心。那天晚上林深去了老房子,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门一打开一股灰尘味扑出来,家具上盖着布,窗户关得很紧,屋里暗得像没到过白天。林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车上想的那些事,她以为逃回来就好了,她以为路走到尽头就是家。可那天她才知道,有些路走到最后,不是出口,是另一个房间。
锅里的面已经有点坨了,林深回过神低头吃了一口,有些凉。窗外阴沉沉的,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很像。那时候她拼命想出去,现在她出不去。来福趴在脚边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林深慢慢把面吃完,坐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林深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