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
萧煜阖眼，立在长阶上。
人流攒动，萧煜周身却自发空出一块。
“皇弟方才在堂上那些言语，着实令寡人吃惊。”萧逸戏谑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闻言萧煜睁眼，垂首行礼：“殿下。”
头顶传来萧逸的笑声，一只手扶起他来，“快些免礼！寡人于东宫太久，少了对皇弟们的照拂，数日不见——”他看着萧煜狭起双目沉声道：“长大了，胆子肥了。”
“臣不敢。”萧煜颔首低眉，方才那只扶起他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掌下缓缓施加的力道逼得他闭上了双眼。
“太子殿下。”
“张大人。”
耳畔仍有旁人的声儿。
萧煜睁眼，察觉到萧逸靠近，滚烫的热气喷撒在耳廓，那声音却寒得刺骨：“萧煜，你只能是臣。”
身影撤去，肩上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萧煜不禁抬眸回望，看清了萧逸面上的笑后，他阖眼弯了背脊，嗓音沙哑：“太子教诲，臣谨记在心。”
“太子殿下。”
“颜丞相，颜大将军。这是要出宫了？”
“是了，今日乏了。殿下便与我父子二人一道？”
头顶萧逸爽朗一笑，萧煜缓缓睁眼。
“皇弟可记住了？早些休息，下回皇弟还请到东宫，与吾续上今日的话题！”
“……”萧煜听着他们远去的声音，这才抬头直起了背脊，眸光一暗，他抬手轻拍肩膀。
瞥然经数日，萧煜被皇帝传召去了紫宸殿。
跟着公公穿过长廊，萧煜跨过门槛，“儿臣参见陛下。”
御案、地面奏章陈列，男人抓着一卷奏章，沉吟片刻轻咳着说：“萧逸这奏章……”他抬眸看向萧煜，“近前来，说说你对太子这奏章的看法。”
“是。”萧煜躬身揖了一礼，忐忑着缓走上前接过了奏章，他一目数行，不动声色地蹙眉。
只见奏章上几乎是萧逸夸赞萧煜的话语，言他萧煜“秉性恭谨，勤学自持”。
萧煜眼帘半垂，看着那句“乞陛下酌授薄差，令其历事练达，得以侍奉君上”陷入沉思。
“你待如何？”男人挑唇，稍许混浊的双目看着萧煜。
还了奏章，萧煜后撤几步颔首行礼：“太子所言极是。若陛下垂恩授事，儿臣自当谨奉君命，唯陛下差遣。”
话音一落，男人哈哈大笑，轻摇着头状似无奈道：“你们啊……吾儿，萧逸这般举荐你，想必你定是有过人之处。”
他抬眸，语气平缓：“东宫固然是储，然储位从来不是一成不变，能否长久，要看他能不能受得住本心。”
殿内寂静，那声音传得不够真实，在萧煜心头回旋了数圈，他渐渐睁大了眼，意欲抬头，又念及君臣关系。
萧煜呼吸一窒，躬身垂首低声回：“储君身居东宫，自有陛下教诲。儿臣不敢妄议东宫之事，唯愿太子谨守本分，不负陛下厚望。”
周遭一瞬安静，萧煜轻阖双眼，不远处再次传来男人无奈的笑声，他道：“朕今日与你说这番话，并非要你品评东宫。只是想告诉你，身在皇家，有些道理，你心里该是通透。罢了，朕想你自是明白。”
萧煜睁眼，嗓音沙哑：“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儿臣请告退。”
男人微微颔首：“去吧。”
萧煜又行一礼，这才退出了紫宸殿。
回宫的路上萧煜没敢抬头，一路望着脚下的青砖，感官中闯入的香味叫他遽然停步抬眸。
只见廊下站着颜知棠，她莞尔上前：“知棠又来寻你了！”
那声音叫回了萧煜的魂，他勾唇扶住颜知棠的胳膊问：“怎地入宫来了？”
他微弯了背脊靠近，“我猜还是拜贺来了？”
颜知棠用力点头，歪着脑袋：“听闻太子妃有了身孕，母亲与父亲带我入东宫拜贺！可那边无聊得紧，知棠便过来了！”
闻言萧煜一顿，他缓缓直起了背脊带着颜知棠前行，低垂着眼睑回想方才在殿里的谈话。
耳边仍有少女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太液池，池岸边长柳低垂，风掠过水面掀起一阵涟漪，柳条摇摆着扫荡池面。
“父亲叫我不可跑太远的，”颜知棠瞧着那池水一晌后怕，再回头与萧煜对视她的害怕又一干二净了。“可见着你了，远些也无妨！”
萧煜莞尔，指尖勾着她的青丝轻语：“是了，见着你，我这心总跳得厉害。”
颜知棠似乎不会脸红，她只“嘿嘿”傻笑，抬手摁在萧煜心口，“让我评判一番真假——”
这动作叫萧煜呼吸一窒，他垂首看着那只纤细白净的手，鼻尖缠绕的香味浓郁了几分，而他面上的温度也随之升了几度。
“颜知棠啊，”萧煜忍俊不禁，抬手握住了那只手看着那双水亮的眼，嗓音沙哑低沉：“你是女子啊。”
“……”颜知棠眨眼，歪了头徐徐说：“是呢，我是女子呢。”
萧煜说不出话了，他松了手缓缓弯了腰凑近，他们的距离咫尺。
香味更浓了，萧煜终于看清了那双水眸，明亮、漂亮，里面倒映着一个身影模糊的少年。
“做甚？”颜知棠的声音突兀，她面上还带着纯良的笑，将萧煜对比的龌龊。
他一愣，陡然后撤一步用手背捂住了唇，面上又烫又燥，他呼吸紊乱不知所措地看着颜知棠。
似是觉得新奇，颜知棠睁大了眼上前一步：“你后退是何意啊？你才知我是女子吗？”
萧煜又退一步，他偏过头咬住唇低垂了眼睑，哑声道：“你……你别再上前……”
“为何？”手腕一紧，颜知棠乐滋滋地抓住了萧煜的手腕，她歪着脑袋逼问。
“……”萧煜阖眼，“没……你父亲母亲在东宫的话，我送你回去罢……”
话音一落颜知棠跺脚，幽怨地看着萧煜：“你赶我走！”
可不赶颜知棠走的话……
萧煜的手蹭了蹭鼻梁，温声哄道：“没有。此处往东宫去，怕是要走上一柱香的时间，我送你过去的话，咱们还能再赏一遍海棠花。”
说完他有一瞬地想抽自己——只是看海棠花吗？
这个季节，海棠花可谢了，那池边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不过颜知棠似乎不以为意，她反问：“真的？”
“真的。”萧煜轻笑，只觉颜知棠真的好哄，他伸手：“我送你。”
颜知棠笑着，把手放在了他掌心：“这还差不多。”
微风轻拂，还未见到海棠，便先嗅到了花香。
正如萧煜所想，池岸边那棵海棠花几乎谢了，地面散落了一地白，水面仍飘着花，时不时有几条游鱼到水面推开那几片，泛起的涟漪又把旁的海棠花推远了。
“花都谢了！”颜知棠弯腰捡起几朵，萧煜看见她的发丝垂地。
于是他上前蹲在她身旁，别了颜知棠的发丝他笑：“明年还会盛开。”
少女手里抓着几朵，轻蹙着柳眉问：“真的吗？”
萧煜点点头，接过了颜知棠手中的花别在了自己的耳轮上，“真的，萧煜不会骗颜知棠。”
闻言颜知棠伸出了小拇指，“拉勾！”
萧煜只心说“幼稚”，却还是轻笑着伸手。
“与君勾指，誓不相违！”
“誓不相违。”
二人相扶着起身，颜知棠灿笑：“海棠花与你相衬，我得年年为你戴这海棠花才好！”
萧煜抬手摸了那花，惹了一手的花香，他但笑不语。
“那里还有几朵！”颜知棠的视线落在了萧煜身后，她手指着地面又蹲了过去捡。
见状萧煜抬头。
“这个更好！萧——”颜知棠回头，只见着萧煜手里拿着一朵白净的海棠花走了过来。
他蹲在颜知棠面前，花终于戴在了颜知棠耳轮上。
“海棠花，”萧煜轻笑，嗓音低沉暗哑，“衬你。”
“……”
见少女伸手似要摘下来，萧煜抬手捉住了那只手腕，“别。”
“……”颜知棠歪着脑袋，“这不会是地上捡来的吧？我没见着树上还有。”
闻言萧煜一怔，他笑出了声道：“你给我的，你说是不是地上捡的？”
颜知棠：“……”
颜知棠挣扎着要去摘：“不要地上捡的！”
萧煜笑了起来。
那声音久远入梦，梦里便又自然而然地有了海棠花香，愈演愈烈，烈到萧煜难捱的残梦浇筑了一片新地，那片地有了一面池水，池岸边种上了一株海棠花，而那树下正立着一个身着粉白衣裙的少女。
她的面容洁净温润，她的笑声百灵鸟般悦耳，她的香气经久不散，她的水眸烙印着眉眼如画的少年……
这是数十年来萧煜所做的唯一一个美梦，也是他数十年锥刺般痛苦中尝到的第一口甜。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窗棂外夜鸟啼叫，风吹树叶沙沙响，萧煜却湿红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他喉头滚动，破碎嘶哑地嗫嚅几声。
昏暗中渐渐有了压抑的哭泣，夜鸟惊飞，树欲停而风不止，飘云遮住月光。
满庭芳草皆失色，又叹愁情暗自生。
“我有罪，怪我吧，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