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弈楠转念一想,他好像在嘲讽自己,
虽然自己很糟糕吧…但…笑弈楠想到什么似的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像是一边想翻白眼,一边又硬生生忍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所以你叫我来,到底何事?”
罗毅祥没急着答话。
他缓缓踱到她身后——这人走路一点声儿都没有,衣摆扫过地上的尘土,像只蹲惯了墙角的猫。忽然,一只手轻轻按上笑弈楠的肩,掌心带着点薄茧的粗粝感,力道不重,却稳得很。
笑弈楠反应比脑子快。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拳挥出,拳头带着风,直冲罗义祥面门。罗毅祥像是早料到这一招,手腕一翻,轻巧地格开,掌缘贴着她的背滑过去,卸了力道,却还是被那股子冲劲震得掌心发麻。
“别这么紧张嘛。”罗毅祥低笑,笑声闷在喉咙里,倒不像在笑话她,反倒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
他背过手去,借着破袖口的遮掩,低头瞥了一眼手心——一片红痕正从虎口往掌心漫开,微微发烫,像被烙了一下。他心里嘀咕:这丫头手劲真大,看着瘦,打人倒是一点不含糊。
罗毅祥没再按着她的肩。他收回手,像是怕再挨一拳,转而踱到窗边。这破庙的窗早没了窗棂,只剩一个黑黢黢的窟窿,风从那儿灌进来,带着外头街面上的喧闹声。罗义祥伸手扒着窗框,朝外头一指:“你看。”
窗的那边,正能看到南街。
笑弈楠皱了皱眉,还是凑了过去,她将那破窗户上“断断续续”的帘子给捋了上去,尽量没碰到上面的蜘蛛网,才努力往外看那个小小的南街
南街今日格外的不太平。
阳光斜斜地照着,却照不散那股子紧绷的气氛。一队官兵正挨家挨户敲门,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领头的是个络腮胡,面色冷硬,手里攥着一卷纸,每敲开一户门,便把纸摊开让人辨认,嘴里说什么,听不真切,但那架势,分明是在找人。
笑弈楠眼尖。她看见第三间铺子的门被敲开时,老板娘慌得手都在抖,连连摆手;又看见第五间院子里的老汉被拽着衣领问话,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官兵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条压在街面上的黑线,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在查什么呀?”笑弈楠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警觉,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像在瞧什么新鲜热闹。
罗毅祥没答,只是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风从破窗外灌进来,掀动两人的衣角。
笑弈楠没动,只是抬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罗毅祥。
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像两盏在暗处忽然点亮的灯,带着明晃晃的探究,从他眉骨扫到下颌,又从他破旧的衣领钻进去,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穿。罗毅祥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侧过脸,假装去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尽可能地忽略那道视线。
“这官兵查的,是昨天御花园那阵鬼哭声的背后人。”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庙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动静闹得大,宫里那位脸都绿了,昨夜连夜封了四门。最后线索拐到北街,像是往那边逃了。”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转过头,迎上笑弈楠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你,还有前庙里那位……好像也是从北街来的吧?”
笑弈楠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罗毅祥看在眼里,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量好了分寸:“你们的衣服虽然又破又旧,可那料子——摸过就知道,是上等云锦。京城里头,穿得起这种布料的,又怎会搞得如此狼狈,还跑到乞丐窝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再加上,京城这地方,我蹲了三年,谁是谁、哪条街谁说了算,我闭着眼都数得清。可你们俩个,我是真没见过。”
话说到这儿,庙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笑弈楠的眼神变了,从探究变成了警惕,像只原本还在摇尾巴的猫,忽然竖起了耳朵,爪子悄悄亮了出来。罗毅祥明显感到那股变化,心想——猜对了。
他没停,反而把话说得更慢、更软,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小兽:“你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不过是个乞丐,城头换旗跟我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上层的变动,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他顿了顿,才把真正的目的抛出来:“我之所以说这些,就想请你帮个忙而已。”
笑弈楠听着,那语气像在“请”,可字字句句都像在说——你没得选。
她抿了抿唇,心里掂量着利弊。眼下官兵满街,她一个都尚且难办,若是带着病伤未愈的郁祈安,迟早要出事。罗毅祥虽是个乞丐,可他蹲在这破庙里,眼线遍布,消息比谁都灵通——这种人,动不得,也甩不掉。
只好妥协。
“什么忙?”她声音稳了些,带着点小狐狸的精明,“先说好,在我范围内的,我尽力去帮。”
罗毅祥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松口。他重新靠回窗边,半边脸浸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天光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罗毅祥没再多话,转身走到那尊缺了半边脸的泥塑神像跟前。神像年久失修,彩漆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草泥胎,看着有几分滑稽,又透着点说不出的凄凉。他伸手在神像底座摸索了一阵,指甲抠进一道裂缝里,“咔哒”一声,竟从里头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泛黄,边角都磨起了毛,他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张同样泛黄的地图。展开时纸面簌簌作响,像枯叶落地。
“京城的乞丐,分三个帮派。”罗毅祥用指尖点着图上三个区域,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黑泥,“这一片,是我们帮的;这一片,是金水帮的;那头,是铜水帮的。”
笑弈楠凑过去看。那地图画得潦草,街巷歪歪扭扭,像是凭记忆随手勾的,可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哪条胡同能藏人、哪口井能取水都画了小记号。
“铜水帮盘踞在东市到南熏门这一带,人多,手也长。”罗毅祥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划过去,“我们帮和金水帮,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最近探到风声——铜水帮想‘吞并’我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隔壁摊子抢了他生意,可握着地图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笑弈楠听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那点不可置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都是乞丐了,朝不保夕、衣不蔽体,怎么还有这个派那个帮的?抢地盘?抢破碗?抢谁家屋檐下能过夜?她没问出口,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疑惑藏都藏不住,活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罗毅祥没理她这副表情,继续往下说。
“他们正在招打手,暗地里调人,看样子是打算先拿我们开刀,再逼金水帮就范。”他抬眼看了笑弈楠一下,那目光里多了点算计的味道,“所以,我想让你潜进铜水帮,摸清他们的人手、动向,什么时候动手、从哪条路进——然后在约定的时候,我们两边夹击。”
话说完,庙里安静了一瞬。
笑弈楠盯着他,嘴角慢慢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就这事儿?”她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音调不自觉地上扬,像怕自己听错了。
罗毅祥还在低头看那张地图,用指甲敲了敲东市那片区域,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对啊。”
“不重要吗?”他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
笑弈楠真想翻个白眼翻到后脑勺去。
“重要。”她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重要得我担惊受怕半天,结果就——”
她没说完,因为罗毅祥忽然抬头,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她,像在帮她把后半句补上。
“真他妈重要。”笑弈楠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粗的,骂完又觉得好笑,气都泄了一半,只能无奈地“嗤”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要把这场荒唐从脑子里揉出去。
自己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防了半天,结果就这破事。
罗毅祥倒也不恼,只是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神像底下的暗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做完了件了不起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