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不解,双眸睁得圆溜,“这两者有区别吗?”
“自是有,救命之恩尚有其他偿还的法子,爱慕之情却是无解!”
秋夕也说不准自己是哪种,应当是夭夭所说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吧。
局中人总是会迷糊些,意挽这个局外人很是体贴,复又问道:“所以你想得知化形当日,他到底有没有救你?”
秋夕诚恳颔首,既然有此机缘,她誓要弄清当时的情形!
意挽了然,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形,云雾缭绕中生出一面水光镜,镜中赫然是一棵金桂树,生于庭院之中,树高六丈有余,围逾五尺,亭亭独立,冠幅广阔,约莫有百年之久。
不多时,墨云翻涌,有数道电掣隐匿其中,雷声轰轰,犹如下一瞬就会霹雳而下,震碎这棵在风雨中摇曳无依的百年桂树。
就在第一道天雷落下之时,一道柘黄色身影冲了出来,死死抱住树干,鉴于男子头戴银发冠,身着织金袍,自然而然的就将大部分雷电引到身上。
修为高深的妖尚且抵挡不住天雷的摧残,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结果可想而知,那位男子死于天雷之中。
天雷失误,错伤凡人,冥冥之中,指示有贵人助她安渡此劫,雷停电息,就此作罢。
那凡人就是她的贵人,也是她的命定之人——庄宜谨的前世。
庄宜谨前世生于富商之家,幼时爹娘忙于经商,极少陪伴左右,他的少年心事只能与院中那棵桂树倾诉,即便得不到回应,时间久了,自然就把桂树当成他最好的朋友。
那日,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间乌云密布,雷轰电掣,隐隐闷雷徘徊在小院上空,似是要伏击哪个物什,男子心中警铃大作,一种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
不管怎样,他的朋友不能有事!
也顾不上有没有用,就这般上前环抱住桂树,濒死倒地的那一刻,他看见满树的桂花为他飘落。
真美!
只是他只能护它到这了!
天劫过后,秋夕虽成功化出人形,但也受到一些天雷的影响,昏睡过去,被前来看热闹的猴妖捡了回去。
之后的事情秋夕自己也清楚,回溯水镜化成水雾散去,得知真相的她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他说的没错,他只是好奇这场简单短暂到离奇的天劫,这才来到这个院落,见同类虚弱,恐被凡间道士所伤,才会将她带离事发地。
这也算是救了她,也不算。
但她真正的救命恩人肯定是那个凡人。
“如今你已知晓当时之事,今后有什么打算?”意挽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询问道。
“既然有缘,我想报恩!”秋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太长远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庄宜谨,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凡人的名字,只有凡人才会有姓氏这一说法。
“可你是妖,你身上的妖气会削弱他的精气,缩减他的寿命。”
此前,意挽也成全过异类的有情人,人妖相恋,人鬼情缘,一开始,她甚至怀疑姻缘簿出错了,可世事难料,最后总会走向合情合理的结局。
“那姐姐可否帮我暂时压制住身上的妖气,直至我报恩结束?”秋夕眼眸湿润,低声请求道。
“可以,只不过抑制妖气的同时,你的法术也使不出来,与凡人无异,如此你还愿意?”意挽交代清楚其中的利弊。
“我愿意!”秋夕眼里的真挚和欣喜溢于言表,报恩于她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话音刚落,意挽翻手结印,缕缕靛青微光在指尖流转,周身漫开的仙力将二人的裙摆拂起,状如莲花倒置。
一个泛着蓝光的繁复灵纹图案凌空而立,束妖印已成,意挽抬手将其打入秋夕眉心。
女妖身躯随之一震,再抬眸时,周身妖气荡然无存,她试着起手运气,发觉体内已无妖力游走,看来自己的妖气真的被抑制住了。
秋夕面露喜色,正想开口言谢,只见意挽又递过来一个青丝宫绦,青丝编制成带,末端挂着一颗莹白色的珠子。
“若想恢复妖力,捏碎此珠即可。”意挽语气平淡,所做之事却周全妥帖,连后路都替她想好了。
秋夕鼻子一酸,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那凡人是她的贵人,眼前人又何尝不是!
“多谢姐姐,日后若有用得上秋夕之处,尽管吩咐,秋夕在所不辞!”秋夕化形不久,不知妖界的仪态,也不识人间的礼数,只好郑重点头,来表明自己的诚意。
“据我所知,庄宜谨乃城中一户官宦人家的公子,你此去切不可伤害他人的性命。”
“秋夕谨记姐姐的教诲,那……”话音未落,便被一道男声打断。
“阿意,你在哪里?”于穆远约莫是采摘得差不多了。
秋夕见意挽朝她递了个眼色,当即会意,提着裙摆匆匆往山下跑去。
“我在这边。”意挽从金桂树后边缓步走出。
“阿意你看,我采了好多蕈子,应该能卖不少钱!”于穆远在她面前刹住脚步,举着竹筐向意挽邀功求赏,言语间带着明显的喘息声,任薄汗爬满头颈。
“阿远真厉害,才一会就采了这么多,每一个都个大饱满。”不知从何时起,意挽张口就来的夸赞已经变得炉火纯青,但再高明的话术好像也无法在他面前蒙混过关。
“阿意采得怎么样了?”见她手里没有蕈子,还往她身后瞧了瞧。
意挽面露窘色,晃了晃手里的麻布,表示自己一个蕈子都没有采。
“不要紧的,阿远采得够多了,我们这就去卖了换钱!”说完,接过意挽手中的麻布,搭在堆积得快要掉出来的蕈子上。
——
残阳欲坠,白日将尽,二人来到往常贩易的食摊寻个位置坐下,于穆远也麻利地把竹筐放到地上去。
摊主正在砧板上忙碌,余光瞥见熟悉的竹筐和它的主人,当即热情道:“你们终于来了,今儿个想吃点什么?”
“要一份糟茄子和两张胡饼!”意挽向来对吃穿没什么讲究,于穆远便做主点上。
“好嘞!要我说还是你们的蕈子最新鲜,好些个老客就认这个味道,一吃就吃出来了!” 意挽理了理裙摆,转头正想谦虚的回应几句,那摊主又道,“诶诶诶!坐着就行,我待会就过去拿!不用这么客气!”
她不是这个意思!
末了,意挽只好朝摊主讪讪一笑,不再搭话。
蓦地,一道惊慌失措的女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老张家的,你阿娘在家摔倒了,快回去看看吧!”
传消息的老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愣是把话说完才撑成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哐当”摊主手中的鲙(kuài)刀?应声落地, “咋会这样!”手上残留的油脂和肉腥味还来不及清理,人已经跑远了,还不忘留下一句,“对不住啊,你们自己看着做吧!”
反应过来的二人面面相觑,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打破这凝固的空气,整得于穆远的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转,最后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只留下一句“我去烧饭了”,就拿起竹筐朝里面走去。
待他开始忙碌,意挽才扯了扯唇角,轻笑出声。
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意挽也加入其中,二人配合默契,晚飧(sūn)很快便做好了。
胡饼是摊主早就烤好的,现在还温热着,于穆远在竹筐里拿出几个蕈子,简单烧了一道油煿(bó)蕈子,这是他最拿手的一道菜。
猪油焦香,蕈子鲜美,还未上桌,香味已经伴着炊烟飘向大街小巷,不少行人驻足称赞,不乏有进来用膳的客人,庄宜谨就是其中之一。
庄宜谨在外游历归来,许久未曾吃过家中的饭菜,一进城门便被这股香味勾来这里,气味极佳,想来也是合他口味的,那就先在此用了晚膳吧!
谁料那二人竟以不是摊主为由,不答应烧饭上菜。
笑话!
不是摊主能在这里烧饭吗?
骗鬼呢!
这些话术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他!
庄宜谨往木凳上一坐,甩了甩手中的折扇,身后的小厮当即会意,从怀中拿出一串铜钱放在木桌上。
“拿去吧,这些钱够包下你们这个小摊一晚了,本公子要求也不多,照着你们桌上的菜再做一桌就行,赶紧上菜吧!”
见两人都没有动,又喊道:“还看什么,赶紧给本公子烧菜去,饿都饿死了!”
于穆远拿不定主意,朝意挽看去,见她颔首才起身去忙活。
意挽无视主仆二人的存在,继续用膳,虽说仙者可辟谷,但她来凡间多年,早已入乡随俗,眼下没有什么比饱腹更重要。
于穆远手脚麻利,很快便把庄宜谨的饭菜端上来。
庄宜谨倒也不嫌弃环境、器物什么的,如暴风过后般将饭菜都吞吃入腹,未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嘴唇后,又道:“味道不错,想不想跟本公子回府,做本公子院里的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