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中,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檐水如瀑布飞泻,天地玄黄,混沌一片。屋内灯火摇曳,清凉舒适,叫人滋生困意。
意挽早早便收拾好床榻,正欲歇息,房门忽而被敲响。
“阿意,是我,我,我可以进来吗?”于穆远抱着被子在门外忐忑的等着。
“进来吧。”听到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他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挂起憨厚的笑意。
他就知道,阿意是不会拒绝他的!
“外面打雷很大声,我害怕,可不可以和阿意待在一个屋里,我睡觉很乖的,我,我睡地上就行,被子都带来了!”
意挽看着眼前乖巧的男人,冷不丁的回想起她刚来这个家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次狂风暴雨,虽不及今夜这场雨迅猛强烈,但于穆远的父亲还是会在床边陪着他,轻哄他入睡。
回忆至此,意挽也就不再赶他回去,“那就留下来吧,地上凉,被子盖好些。”
地上凉,不应该心疼他,不让他睡在地上吗?
好吧,到底是能和阿意在一个屋子里了!
“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
有人在院外呼喊,沙哑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了许多,但意挽仍能捕抓到。
她利索地翻身下床,随意拿起一件外裳和蓑衣披上,抓起一把油纸伞就出门去。
“阿意,这是要去哪?”于穆远还在摆弄被子,稀里糊涂的也起身想跟上去。
“阿远,你留在屋里,免得淋雨着凉了。”说罢,还不忘抓起斗笠往头上一戴。
时不时有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刹那间天地皆白,叫意挽看清了来者,是今日集市上差点撞上的那位小姐,旁边还有一位男子。
“姑娘,大雨滂沱,我们实在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可否在姑娘家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走!”怕意挽不答应,又补充道,“我们不是歹人,也不会白住的,还请姑娘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待一晚,一晚便可!”
见两人各背一个包袱,手边连一把油纸伞都没有,衣衫尽湿,眼睛也被雨水打得快要睁不开眼,好生狼狈。
意挽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女子,开门,道:“快些进来吧。”
关上院门一回头,就发现在一边观望的于穆远已经机灵的准备好毯子接应二人。
意挽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孺子可教也。
“哥哥,姐姐,快擦一擦吧,衣服都湿透了。”
闻言,二人一顿,相视无言胜有言,接毯子的手停滞后又若无其事的接过,并道了声“多谢”。
“我们的房屋不多,二位便在这间屋子将就一晚,只是没有多余的被子,恐怕……”
“有,还有一床被子!”于穆远打断后立即跑回意挽房中,将他的被子贡献出来。
意挽见状,眼里浮现出几分罕见的诧异,一双明眸就这样一直盯着于穆远。
于穆远丝毫不觉,举着被子往前挪了一步,示意那二人收下。
一进屋她们就知道,这是一个勉强维持生计的家庭,主人家如此盛情,二人也不好拒绝,更何况她们当下确实需要这一床被子,男子先一步收下,女子微微欠身表达谢意。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意挽拉着于穆远退出屋外,并带上门,转头便想与他说道说道。
不等意挽开口,于穆远便抢先一步,道:“阿意,她们淋了雨,没有被子可不行,阿意是女子,没有被子也不行,但我可以,短短一夜,我熬一熬就过去了。”
听罢,意挽无声叹息,神色也柔和下来,“熬坏身子可怎么好,我们挤一挤就是了。”说完,不等于穆远反应过来,就往屋内走。
阿意这是,要和我一起睡觉的意思吗?
理解到她的意思后,于穆远顶着一脸不要钱的笑容,踏着小碎步赶紧跟上。
另一边,乔岩关上门,把被子放到床榻上,又在屋内环视一周,确保安全后,才张罗着让乔若语更衣。
“小姐,可以更衣了,属下先行告退。”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
乔若语羞赧,耳根子有些发红,倒也不磨蹭,从包袱里找出一套相对干爽的衣裳穿好,才把人从外头喊进来。
“小姐,……”
“不要再唤我小姐了,唤我若语吧!”乔若语打断他的话,眉目含笑,想与眼前人再亲近些。
“是,若……若语。”
“诶,你也快去换身衣服吧!”话音刚落,乔若语仿佛想起什么,红着脸,背过身去,直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音消失才转过身来。
两人都没有看着对方,屋外哗哗啦啦的风雨声显得屋内格外安静,狭小的空间内只剩几支燃烧的蜡烛,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轻爆声。
乔岩率先打破这略显尴尬的局面,眼珠一转,正色道:“时辰不早了,小……若语快些歇息吧。”
说完,便在房门处坐下,背靠竹门,闭目养神。
见状,乔若语也不好再说什么,整理好被子也躺下,不过,这会她还睡不着,或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过疯狂,又或许是睡不惯这般粗糙的床榻,被子和床都硬的不行,轻微移动都怕娇嫩的皮肤被蹭红了。
女子心中有些委屈,眼尾泛起红潮,似有泪花将落。
可是,她也很清楚,路是自己选的,以后这种简陋的环境多的是,为了乔岩,为了爱情,她一定要克服。
乔若语收拾好心情,不再多想,一日未停的奔波使得从未如此劳碌的身躯累到极点。
过了一会,听到床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乔岩才缓慢起身,扶着门站了好一会才往前走,他蹑手蹑脚的打开女子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一张纸来,是他的卖身契,他将卖身契藏入怀中,又继续往包袱里翻找。
竟然只带了几个首饰和一点碎银,难不成真想和他一起吃苦头,她愿意,他还不愿意呢!
没用的东西!
看来,只能这样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太没用,太蠢!
乔岩看着床榻上的女子,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阴鸷!
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过了一夜,雨霁天晴,草木一新。
意挽起来时,那二人早已离去,桌上留下一颗碎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都是些感谢的话,这银子倒是给的有点多了。
意挽召出姻缘簿,看看能不能为那二人做些什么,谁承想,那二人竟不是命定的一对!
昨日,她们进屋后意挽便不动声色的观察二人的外貌,那二人有着与于穆远一样的年纪,容貌并无相似之处,所以,绝不可能是兄妹或姐弟的关系,那便只能是有情人的关系了,可二人的手腕间又无红线相连。
命定之人,动心后姻缘簿上的名字会有红线缠绕,二人的手腕之间也会缠上一条红线。
昨日并未多想,只当是那二人中尚有一人仍未动心,所以红线并未相连,谁料,那男子竟不是那位小姐的真命天子!
意挽掐指一算,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随即凭空幻化出一张信纸,以指为笔,浓稠的墨汁顺着指尖的走向在信纸上晕染开来,写毕,玉指一划,将信传送到它该出现的地方。
做完一切,床榻上才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是于穆远醒了,但还赖着不起。
“阿远,快些起来洗漱,今日到你做早饭了。”意挽好心提醒道。
自从于穆远的父亲去世后,这个家洗衣、做饭等家务活都是一人干一天,雷打不动,若是有人有其他原因不能干活,则欠另一个人相应的时间,择期再补。
于穆远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睛,瞥见眼前人比声音更冰冷的脸,睡意已被吓去七八分,起床气不减,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也就这会儿敢肆无忌惮的跨过意挽的领地。
昨夜上床后,他就被意挽勒令只能睡床榻靠外面的一半,不许越界,否则就要收拾自己,于穆远也不知道熟睡后会不会不安分,只好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条蚕蛹,尽可能的往外蠕动,直到快滚下床才罢休。
“顺道把你屋里的枕头被子也清洗一番。”说完,也不需要他回应,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他想赖会床也不行嘛?好像还真不行!今天就要开始念书了!差点没想起来!
于穆远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正想起床更衣,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家里不是只有两床被子吗?那对陌生男女一床,他和阿意一床,可昨夜他最后进阿意房间时,床上明明是放着两张被子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将自己裹成一条蚕蛹!
于穆远想不通,猛然一回头,只见床榻上凌乱的铺着一张被子,他不信邪,鞋也没穿就跑到另一间房,那二人也是共用一床被子。
也就是家里只有两床被子没错,昨夜可能是他眼花了,可是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眼花!就算是眼花了,记忆还能有假!
于穆远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跑到意挽旁边,想要问个明白。
意挽手里的活不停,耐心听完他的讲述后,面不改色道:“阿远记岔了,你的睡相很好,安安静静的睡在另一边,没有卷走我的被子,也没有凭空卷出一张被子来。”
“可是……”于穆远还想辩解什么,就被女子打断。
“白大夫先前便交代过,三次施针后,你会忘掉一些记忆,想来,第一次施针的效果已经显现出来了,所以你才会有些记忆错乱。”
于穆远呆呆的站在一旁,挠头蹙眉,眼神放空,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阿意说得真切,想来事实就是如此,他的脑子现在很混乱,都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算了,阿意总不会骗他的!
见于穆远大概接受了这个理由,意挽也不给时间他多想,当即催促道:“快去更衣,穿一套里衣就到处乱跑,当心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