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列车
文/俗夏
她尝试了很多次,才把自己从那个黑漆漆的地方给拽出来。
900秒,她安静数了900下,眼睛终于适应争先恐后的明亮。最亮的地方在左边,她望过去,是一扇窗,艳阳高照。
视觉恢复,听力也逐渐灵敏。蝉鸣穿插在病房的交谈声中,像违和的和声。
现在是夏天。
她听了会,才将视线转到右边,梭巡一圈。单人病房,应该有小30平米,家具一应俱全,布置得和印象里白得压抑的病房不一样,五颜六色的。淡蓝色窗帘,米色家具,以及床边柜子上,花瓶里一束橘色的花。
她盯着花看了许久,才注意到床头的牌子。
患者姓名:谭允。
她叫谭允。
“谭小姐。”
她的大脑空白几秒,迟缓地顺着声音看去。
医生很和煦,告诉她,不必担心,醒来就是好事,他会尽快安排检查。
她木木地点头。
一直在和医生交谈的女人,这时终于擦干眼泪,走到她身边。
女人自称她的小姨,她没有丝毫记忆,但对方在她睁眼瞬间,将她紧勒在怀中,声泪俱下,用行动证明了她们的姨甥关系。
小姨动作忙乱,掖掖被子,梳梳她头发,摸摸她脸,哽咽着,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疼不疼,边说边庆幸地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小,”脑子一片空白,即便称呼亲近,于她而言,也很陌生,她干咳两声,将此归咎于久睡干涩的喉咙,“我没事,别哭了。”
“是是是,这是喜事,我先给你倒点水,啊我得问问医生,你这刚醒,能不能吃东西。”
小姨小跑出了病房。
她扶着把手,想起身,身体软得像泥鳅,稍稍被掌控住就快速滑走。她咬牙,来回几次,借着床靠,终于半挂上去。
她环顾透着一丝温馨气息的病房。
她大概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刚恢复不多的力气耗尽,身体再次滑落前,小姨回来了。怕她碎了似的,如珍如宝地扶着搀着。喝了点流食,又困倦睡过去。
小姨晚上没走,沙发上凑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在医生指示下推她去做检查。检查有好几项,几小时折腾下来,她又觉乏力,回到病房后,立马入睡。
再醒来,小姨不在,多了个女孩,在沙发上玩手机。
今天比昨天稍好点,只用了两次,就坐起来点。
女孩听到声音,丢下手机冲过来,和小姨一样,想碰她又不敢,手忙脚乱的,最后蹲到床尾,声音兴奋:“姐你别动,我给你摇起来。医生说你刚醒,身上没什么力气是正常的,你别担心,等饮食恢复了就不会了。”
女孩长相秀丽,脸型和眼睛小姨很像,见到她露出的欣喜也和小姨一样,但同样陌生,她只能笑笑。
大概记起她现在的情况,她补了自我介绍:“姐,我是你表妹!我妈和你妈是亲姊妹,咱俩也是!”右手放在前胸,很正式的模样。
她笑着,点一下头。
表妹立马从床脚挪到床边,亲热挨着她。
像领了什么任务,她精神好的时候,表妹就给她讲以前的事。她的父母,她的学生时代,她的职业,她躺在这里的原因。后两样大概她也不清楚,不如前面那些详尽。
可惜,她并没有想起来什么,但表妹的讲述,像拼图一样,让她大概拼凑出自己。
她不是岭安人,父母很早去世,父亲是警察,在她11岁那年因公殉职,过两年母亲生病去世,初三开始,她被小姨接来岭安上学,虽然一直是上寄宿学校,但她与小姨一家的关系并不淡。大学,她考上警校,毕业后又考到刑警队,工作三年,前年,出任务的时候,意外受伤,手术成功后一直昏迷,躺到现在,一年半了。
表妹讲到她受伤抢救和住icu那阵会落泪,她递过去纸巾,安慰她别哭,表妹边擦眼泪,边从纸巾缝里看她。她理解她的意思,她相信这是她的故事,但她暂时无法对故事里的人做出什么回应,她在努力回忆,努力久了就头疼,身体反应叫她放弃。
小姨让她放宽心,医生说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失忆是当年那场意外造成的脑部功能紊乱,身体恢复了,就会慢慢想起来。而后责怪表妹太吵闹,叽叽喳喳比外面的蝉还恼人。
这个房间,需要这样的吵闹,她并不介意,“不会,一起说话,也能解闷。”
表妹立马邀功:“看,我姐才不嫌弃我,除了说话,我还可以推她出去晒太阳,给她洗漱,还可以演小品解闷,姐,你来欣赏一下我的暑假实践。”
表妹表演起来,是个双人表演,搭档不在,她分饰两角,演得很卖力。
她看得开心,夸表妹几句,表妹有些羞,把脑袋埋在她腿上。
小姨坐在病床上温柔看她们,“要是不介意这丫头太吵,就让她多来陪你,反正放暑假。对了,明天我让她把手机平板什么的带过来,也好有个打发时间的东西。”
醒来快两周,身体机能渐渐恢复,小姨也放心让她做点别的。
小姨有工作,白天来不了,表妹日日来报道,手机和平板都给她下了常用软件,并将自己在玩的游戏,看的电视,追的明星,都分享给她,两人的共同话题逐渐增多。
染上表妹的习惯,她每天也会刷刷微博,看点头条新闻,玩会游戏,听听音乐,她用花在每样事情上的时间来猜测自己从前喜欢什么。
记忆会丢失,喜好不会。
她记录几天,发现自己花在网易云和微博的时间是里面最多。
她每天会随机听一个歌单,希望听到唤起点什么的音乐,边听边刷微博。
七月最后一天,微博热搜有一个爆词条。
新生演员谢朝拍爆破戏受伤。
她点进去看,有媒体放出来现场视频,先拍到不远处的火光,镜头转向右,一个身穿黑大衣的男人趴在地上,身边围了很多人,人群错落中隐约得见他半边脸,血汨汨流。后半段视频,十几只脚在屏幕上来回跑动,有人大喊“救护车来了”,视频戛然而止。
评论区有粉丝在关心演员的情况,有在声讨剧组的疏忽,也有路人不咸不淡的围观,这其中,夹杂几条骂声。
“姐,你也在看这个啊?”表妹给她切来水果,细心用叉子叉好。
她接过一块西瓜,“嗯,今天的热搜。”
“不止今天,”表妹说,“发生好几天了,一开始被压下去,粉丝们闹起来的。”
她指着一条骂演员的微博,问表妹为什么会这样骂他。
“这个谢朝,是歌手出道,唱得还不错,但一直不火,一年多两年前吧,他突然去演戏了,长得好看,演技不行,演什么都跟木头似的,当时挨了可多骂,但毕竟颜值在那,噌噌噌就火起来了。”表妹翻出演员的照片,是张古装剧照,那人一身将军装扮,“好看吧,当花瓶不错的,有营销号说,可惜花瓶修为不够,披张人皮就要招摇过市。话说得不好听,但基本是这么个理,不过现在娱乐圈这样的人多了去了,看美男总比看丑男好吧。”
她拿过表妹手机,放大那谢朝的脸。
一张俊美的脸占据屏幕,她从额头看到下颔,最后落在他左眼角的泪痣。
表妹见她看得入神,好奇打探:“姐,你认识他呀?”
“五分钟前认识的。”
“姐,你真幽默。”
她把手机还回去,表妹兴冲冲要给她听他唱的ost,说她是他的歌迷。
她摘下耳机,歌的前奏刚响起,病房进来几个人。三男一女,她示意表妹关掉音乐。
“你们是?”
手捧鲜花的女人扑上来抱住她,一个劲喊阿允。
她的脑袋被按进花束里,花香熏得她鼻子痒,她不得不破坏气氛,把女人往外推,“我想打喷嚏。”
女人哭笑不得,松开她。她连打三个喷嚏,擦好鼻子,再次问他们的身份。
他们挨个自我介绍。女人是她前上级,高个男是现领导,T恤男是队友,衬衫男是组长。
衬衫男介绍完,抿嘴打量她一圈,半真不假问一句:“你真失忆了?”
她眉心浅浅一皱,还没说话,表妹先替她反怼:“这还能假吗?不说我还以为你是我姐以前抓过的对家,来刺探军情呢。不对,傻的才这么刺探军情。”
她暗笑,面上只能提醒表妹不许无礼。
衬衫男也知自己冒犯,摸摸鼻子,将礼品放下,寒暄几句便说出去抽烟。
“别管他,他那人就那德行,以前就爱和你较劲。”女人出来打圆场,问起她身体情况。
女人叫张倩瑶,在她出事前是她队长,那次任务也是她负责。说到这个,张倩瑶面露愧疚,“怪我吗,如果不是我,你就……”
“不怪,警察的职责,该谁就得谁。”她对他们讲的那些事没记忆,但身体深处有股莫名的力量牵引她这样回答。
她应该,很爱这份职业。
张倩瑶眼眶红红,“是我没部署好。”
T恤男叫老黄,一脸不好受:“瑶姐,你要这么说,罪魁祸首是我,要不是我计划结婚,阿允顶上,她也不会一躺就快两年。”
“好了,你们都别自责了。”高个男说:“阿允能醒来就是好事。”
她点头,醒来之后,情绪和记忆是一样空白的,没有爱,也没有恨。
“就是便宜了那小子。”老黄突然愤愤,“要不是阿允受伤,组长的位子怎么可能轮到他。”
她不解,看向张倩瑶。对方说,当时准备任务结束,给她升职的,但她出了意外,组长的位子不能空着。
她点头,脸色淡淡,叫人看不出她在不在意,“嗯,理解的。”
他们坐了好一会,补全了一部分表妹不知道的事,拼凑自己的图块多出来一块。
直到小姨下班来送饭,他们才准备离开。
张倩瑶叮嘱:“阿允,你好好养着,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找我,但也不着急,顺其自然知道吗?”
她点头。
老黄说:“我有时间就炖汤给你送来,你以前最爱喝我炖的汤。”
“好。”
衬衫男这时才出现,跟在三人后面说了些祝福的话,“早点康复,早日归队。”语气比其他三人平淡很多。
“归队,当组长吗?”她故意这样说,见他吞了苍蝇一样开不了口,她笑了笑,“开玩笑的,你们路上小心。”
醒来一个月,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但小姨不放心,又多住了半个月。
她其实不太愿意。她住的是家私人医院,小姨说她情况稳定后,她工作抽不开身,公立医院不方便照顾她,她想着自己添点钱,转到私立医院。
私立医院,单人病房,环境不赖,价格一定不低,她找护士要过治疗费用明细,喷泉一样,一天天无止境往外喷水。
她躺了一年零八个月二十五天,现在醒来,能早点出院,就少花一天钱,也不用他们忙前忙后。
小姨怎么都不肯,“钱的事不用担心,你们单位给报的。”
她问过张倩瑶,报是会报一些,但报不了全额,再说她又住的私立医院,很多费用走不了公账。
“不是啊,”小姨在收拾东西,终于磨得她同意,在立秋这天出院,“这一年多,除了你刚出事那会,费用是咱们自己垫的,后来就一直有款项进来,说是给你治疗的。”
她怔住,心突然一紧,“打款人是谁?”
“没见过,说是政府单位,一个男的。当时正好你们领导说局里会帮忙,我就以为是了。怎么,难道不是吗?”
她安抚住小姨,去问张倩瑶,对方也疑惑,说一直以为是小姨家帮忙出的。
她管医院要了转款账户,让表妹帮忙跑一趟银行,查出来转款人姓刘。
“姐,你以前有姓刘的朋友吗?”表妹有时会忘记她失忆的事,很自然地提起从前。
“我不知道。”脑子像掉了一页的风扇,高速旋转却转不出风。
“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连续一年多帮我们交治疗费呢?”表妹像福尔摩斯一样,寻找蛛丝马迹,“啊对了,你看看这个,我妈说有人寄到家里来的,给你的。”
是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封邀请函。
“结婚邀请?姐,你有朋友要结婚啦!”
她快速浏览完内容,几行字,开头是——阿允,知道你醒了,我们很高兴。最后视线锁定落款人:宽宽&窄窄。
他们知道她出事昏迷,也知道她醒过来。但醒来这一个多月,除了小姨一家、警局同事和以前警校的同学,没有名字叫宽宽和窄窄的人来看她。
请柬下还压着东西。
一张火车票,起始站是岭安,终点站是红树林湾。
时间,是8月24日。
朋友们好久不见!D老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激情开文啦!
一个简单故事,希望你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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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