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部八班的教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特有的油墨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章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同学们，欢迎你们。接下来的一年，由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略显紧张的脸庞，“现在，请大家把新发的书本写上名字，整理好。两周后我们将迎来第一次月考，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复习和题海战术。”高二的紧迫感，如同窗外的秋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下课铃响，教室里却异常安静。昔日喧闹的走廊也变得沉寂，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讨论声，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和那座名为高考的大山默默蓄力。
月考成绩公布，座位按名次重新排列。命运的小小齿轮转动，赵一鸣和李欣成了同桌。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光，李欣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保鲜袋，递给旁边的赵一鸣。赵一鸣自然地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微凉的指节。
“什么馅的？”他压低声音问。
“我奶奶包的茴香鸡蛋素包。”李欣小声回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一鸣掂量了一下，嘴角微扬：“放学再吃，这会儿味儿大。”
李欣脸上掠过一丝为难，鼓起勇气说：“放学……能不能帮我看看英语试卷？我词汇量太少了，作文……拉分厉害，这次才勉强及格……”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沮丧。
赵一鸣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爽朗一笑：“行啊。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下次我想吃猪肉大葱馅的。”
李欣松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脸颊微微发热。
放学后，两人默契地错开人群，一前一后来到赵一鸣的公寓。客厅窗明几净，餐桌上，袁阿姨早已洗好了一盘盘鲜艳欲滴的水果：饱满圆润、翠绿透亮的阳光玫瑰葡萄，切成精致花朵状的橙子，还有红心火龙果块。
李欣的目光被那晶莹的绿葡萄吸引，拿起一颗，好奇地问：“这就是网上很火的阳光玫瑰？”
赵一鸣正专注地啃着包子，头也没抬：“这不就是提子吗？”
李欣小心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满足地眯起眼：“管它葡萄提子呢，真甜！”她看着赵一鸣风卷残云般吃完包子，又拿起一块火龙果。
“奶奶这手艺，我一次能吃五个不带停的。”赵一鸣边吃边含糊地说着，随即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李欣的手机“叮”一声轻响，屏幕亮起——微信转账100元。
“明天早餐，谢啦。”
李欣看着那数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拿出手机，语气带着无奈：“你又来了！我们是同学朋友，不能收这么多！快退回去！”
“爷乐意，爷有钱。”赵一鸣满不在乎，拿起她的英语试卷扫了一眼，“别废话，坐过来。这道题，选D，看到这个关键词没？”他点了点题干。
李欣听到他要讲题，立刻把转账的事抛到脑后，凑近他身边坐下，认真地听他分析语法和语境。半小时后，她重新做了一份类似的练习卷，之前错题的陷阱和正确思路，已然清晰。看着明显提升的正确率，李欣忍不住感叹：“一鸣，你家请的家教一定特别贵吧？你这成绩进步也太神速了。”
赵一鸣挑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那是爷以前不想学。爷要是认真起来，分分钟碾压你。”
李欣立刻双手合十，做求饶状：“铭哥！手下留情！我还想保住我年级第八的‘宝座’呢！”
这时，袁阿姨笑吟吟地从厨房探出身：“一鸣，小欣，开饭啦！”
李欣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去厨房帮忙端碗。餐桌上，袁阿姨做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诱人，排骨酱香浓郁，连米饭都粒粒分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自从袁阿姨来做饭，李欣偶尔馋了，就会找借口留下来蹭饭。她对奶奶杨翠萍的说辞是：放学和朋友一起写作业、讨论错题，顺便在外面随便吃点。杨翠萍总是叮嘱她写完作业就赶紧去菜市场帮忙收摊，别超过九点。
赵一鸣端坐着，接过李欣盛好的米饭，礼貌地说：“谢谢。”又转向袁阿姨，“袁姨，辛苦您了。”
袁阿姨笑着摆摆手：“不辛苦，你们多吃点。”便退回了厨房。
李欣看了看腕表，八点整，时间还算充裕，便安心享受眼前的美食。赵一鸣夹了好几块红烧肉和排骨放到她碗里，笑着说：“喜欢吃就常来呗，反正就添双筷子的事儿。”
李欣嘴里塞着饭，含糊道：“我还得帮奶奶卖菜呢，哪能天天来。”
“现在咱俩是同桌了，放学一起走，一块吃饭，不是很正常？你要总跟同桌生分，那才奇怪呢。”赵一鸣理由充分。
李欣咽下食物，认真地说：“话是这么说……可你是男生。我奶奶……她总希望我只和女生交朋友。”
赵一鸣眼神暗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扒了口饭：“行吧。吃完饭送你到菜市场，我正好买点菜。”
李欣眼睛一亮：“买我家的！给你打折！”
“好啊。”赵一鸣应道。
吃完饭，李欣习惯性地想收拾碗筷，被赵一鸣拦住。
“快九点了，放着吧，袁姨明天一早会来收拾。”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李欣的手腕走到门口。
两人戴上头盔，背好书包，拿上钥匙下楼。电动车安静地停在楼下的车棚里。赵一鸣载着李欣，晚风拂过脸颊，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流淌。三分钟后，稳稳停在菜市场入口的停车位。
李欣跳下车，低声快速叮嘱：“谢谢铭哥！五分钟后你再进去！别直奔我家摊位，先逛逛买点别的，然后再‘顺路’过来，这样不容易穿帮！”这流程她已驾轻就熟。
赵一鸣觉得这“地下工作”既好笑又无奈，配合地压低声音，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李欣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平静地说了声“好的，再见”，便小跑着融入了菜市场的人流。
“奶奶，我回来了！”她跑到自家摊位前，气息微喘。
杨翠萍正整理着剩下的菜：“再等二十分钟，差不多收摊。”
李欣应了声，熟练地拿起塑料袋，将一些品相稍差但新鲜的蔬菜分装好，每袋都称成五块钱的量。临近收摊，总有一波专门来淘“便宜好货”的顾客。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处理食材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摊主们都尽力清空当天的存货。
李欣刚把最后五袋“五元特价菜”装好，赵一鸣就“恰巧”逛了过来。
“杨奶奶，李欣同学，买菜！”他佯装刚发现她们，热情地打招呼。
杨翠萍一见是这位经常光顾、专买便宜菜的小伙子，脸上笑开了花：“小铭来啦！都是同学，客气啥！这袋土豆，奶奶送你！”她拿起一袋个头较小的土豆塞过去。
赵一鸣笑着接过：“谢谢奶奶！我和李欣分到一个班了，这次月考成绩差不多，还成了同桌呢！”
杨翠萍一听，更高兴了。她听李欣提过，这孩子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一个阿姨住，心里早把他归到了“家境不易”的那一类。“哎哟，这太好了！以后在学校，你俩可得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啊！”
李欣在一旁听着，心里直打鼓，赶紧插话，语气刻意带着疏离：“奶奶！我们……刚分班，还不太熟呢。”
杨翠萍嗔怪地看了孙女一眼：“同班同学，坐一块儿了，多相处相处不就熟了？”她转头对赵一鸣说，“小铭，你看这菜……”
赵一鸣立刻指着那五袋特价菜：“杨奶奶，这五袋我都要了！放冰箱能吃两天。”他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李欣迅速把菜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递给他，眼神示意他快付钱走人：“谢谢惠顾！”
赵一鸣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纸币快速塞给李欣：“谢谢奶奶的土豆！我先走了啊！”他扬了扬手里刚从别的摊买的胡萝卜，转身汇入人流。
李欣捏着那二十块钱，正要放进奶奶的收钱包里，杨翠萍却摆摆手，目光还追随着赵一鸣远去的背影：“你这同桌看着是个实在孩子。又是同桌，以后多来往，让他常来咱家买菜。”她把钱推回给李欣，“这二十你拿着，今天出去跟同学吃饭，零花钱是不是不够了？”
李欣只好收下，心里五味杂陈，顺口道：“奶奶，早上带的包子还有吗？我……明天想带五个给他当谢礼，他好像挺爱吃的。”她想起赵一鸣第一次狼狈地在她家摊位啃黄瓜的样子——那次奶奶去买塑料袋，回来只看见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孩饿极了似的在吃孙女的午饭，远远看着没走近。等赵一鸣走了，奶奶才叹着气回来，手里多了一包老面包。
“吃点垫垫，那是你同学？”当时奶奶问。
李欣只好编了个理由：“嗯，新转来的南方同学，好像水土不服有点低血糖，家里没人，我就把午饭给他了。”
杨翠萍当时看着赵一鸣消失的方向，满是怜惜：“唉，那孩子，看着像几天没好好吃饭似的……”
“他家里给生活费的，就是一时吃不惯这边的饭。”李欣当时这样解释。
如今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李欣心里默默对奶奶说了声抱歉。
因为赵一鸣买走了剩下的特价菜，杨翠萍和李欣提前半小时收了摊。回到家中，洗漱，在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中沉沉睡去。
清晨，窗外大公鸡嘹亮的打鸣声准时将李欣唤醒。她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奶奶早已去了菜摊。她和赵一鸣约定的“早餐交接点”是附近的小公园。赵一鸣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盒牛奶。李欣递过去一个装着五个包子的袋子。
赵一鸣接过还温热的袋子：“你就喝盒牛奶？真不吃一个？”
李欣摇摇头，把吸管插进牛奶盒：“早上没胃口，你吃吧。”
赵一鸣没再劝，专心解决包子。李欣看着他吃得又快又香，心里忍不住嘀咕：为什么他吃这么多还一点不胖？这太不公平了！
五个包子很快下肚，赵一鸣把喝了一半的牛奶塞进书包。两人默契地并肩走出公园。快到岔路口时，李欣下意识想转身分开走，身后的书包带却被赵一鸣一把抓住。
“同桌一起上学，不是很正常吗？”赵一鸣挑眉。
李欣压低声音：“可我们两家不顺路啊！”
“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赵一鸣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闷。
李欣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又有些无奈地说：“赵大少爷，你在学校的前女友名单都快能组个篮球队了！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成为女生小团体的‘公敌’！”
赵一鸣抓着她的书包带，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是，我那些‘会做饭的前女友’现在都对我敬而远之了。可这馊主意当初是谁出的？嗯？”
李欣脸一热，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也弱了下去：“对不起嘛……我也是好心帮你挡桃花……但我真的不想惹上‘早恋’这种谣言，被叫家长。奶奶卖菜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
赵一鸣看着她微红的耳根，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手，语气放缓：“好吧。那你先走，我在后面跟着，总行了吧？”
李欣如蒙大赦，说了声“再见”，立刻快步向前走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都怪他！那张脸长得太犯规了！身材又好……当初想出那个“假装只爱会做饭女生”的主意，大概潜意识里也是不想别人靠近他吧……）她懊恼地甩甩头，把这念头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