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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沈桐猛地惊醒过来。

......

梦里尽是甲叶摩擦的声响,兵刃劈砍,惨叫一层一层往耳朵里钻。这一阵惊悸袭上来,肩背伤口跟着抽扯剧痛,她根本撑不起身子,只能僵卧在床榻上,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满脸已经淌满泪水。

外祖母坐在床边,见她这样,伸手把她头后枕垫轻轻往上挪了挪,让她躺得稍微舒展一点。老人家年纪大,动作缓慢,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要微微倾身,看着有些费力。

“慢些。”外祖母声音很平,却能听出一丝心疼和担忧,“又魇着了?”

冷汗把里面衣衫浸得发凉,贴在身上,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沈桐眨了好几下眼睛,才从满是血影的梦里抽出来。目光落进这间木屋,看见外祖母花白的头发,才分得清这里不是当年的沈府,也不是关了她两年的那座别院。

是啊,她终于逃出来了...

栖云涧很静,外面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兵卒喧哗吵闹的声音。可梦里的画面赶不走,院子里一个个倒下的人,魏凛身后那道模糊影子,她拼尽全力,始终看不清那人是谁。

沈桐抬手按住肩背,呼吸断断续续。身上旧毒还留在经脉里,刚刚这一阵惊悸,那股滞重的酸麻又漫上来,身体微微发木,她只好把手轻轻放回被褥上,不敢再大幅度牵动伤口。昨日大夫来过,叮嘱过她,伤口加上余毒,情绪一旦起伏过大,很容易再次昏过去。

“水...”她嗓子干哑,声音很轻。

外祖母端来旁边温着的水,小心扶着她慢慢喝几口。温水滑进喉咙,胸口那股憋闷,才稍稍松下来。

“刘妈呢?”沈桐低声问。

“在隔壁房躺着呢,这一路她也撑到了极限,刚睡下,就不去吵她了。”外祖母把水杯放在矮木几上,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你昏迷这一天,睡得不安稳,身子时不时抖,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听不完整,想来都是些放不下的旧事。”

沈桐垂着眼,睫毛落下来盖住眼底,食指无意识地抠着大拇指内侧指甲抠破皮后的刺痛感,一点点把她从方才的噩梦里拉回当下。

“我总会想起那一夜。”隔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把那些亡魂惊动,“他们闯进府里,刀落下去,到处都是哭声。魏凛就站在院子里,当着我的面……”

话卡在喉咙,再也说不下去。

两年别院幽禁,她一直逼着自己不去回想那晚的画面。白天尚能强行压住思绪,可只要一入睡,这些被死死压住的场景就会反复翻涌上来。

外祖母没有催她说话,只是嘴巴时不时微张,最后却又闭上。有些伤痛,旁人再怎么劝都没用,只能靠她自己慢慢缓。

缓了好一会儿,沈桐才重新调匀气息,接着往下说道。

“那两年我被关在别院,魏凛对外的说辞是感念沈家旧恩,留我性命就近看管,怕我流落出去被人利用生事。”她抬眼看向外祖母,眼神带着痛恨,“我原先一直以为这件事只有魏凛自己清楚,外面所有人都该认定沈家满门已经死绝,不会知道我还活着。”

外祖母心疼地看着她,缓缓开口道。

“外头早就有零星闲话,说沈家出事那年,魏凛私下留下沈家孤女,软禁在某处。但这些话只在私下悄悄传,没有实据,摆不到明面上。朝堂卷宗、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沈家阖府获罪罹难。”

沈桐愣了愣,静静听下去。

“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没有凭据,朝中官员大多只当是坊间无稽传闻,不会当真。这次西山搜山,魏凛对外只说是别院逃了重犯,刻意隐瞒身份。御史们要追责,也只会揪着他没有文书、擅自调动人手这件事发难,不会直接联想到沈家遗女。”

外祖母顿了顿,语气慎重。

“至于魏凛单独入宫面圣,禀明将你留下看管一事,是我温家安插在皇城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线人只能探到他单独觐见帝王禀报此事,帝王心中到底是默许,还是另有所谋,线人探不到更深的内情。宫里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真相,我们也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朝堂之上没有人敢公开证实这件事。”

沈桐躺在垫高的枕垫上,脑子里慢慢消化着这番话。

原来外面并非一点风声都没有,只是这些传闻缺少证据,始终浮在市井闲谈之中,上不了朝堂。她被困在别院高墙之内两年,所有消息全被魏凛封死,根本无从知晓外面还有这样的流言,更想不到魏凛早就把她这件事禀报过皇上。帝王明明知道她活着,但却没有任何动作...

“陛下明明知情,却什么都不做。”沈桐小声说着,心口一点点冷下来,“是他信了魏凛呈上的罪证,认定沈家本就有罪,所以任由我被软禁?还是......他留着我另有打算?”

“帝王心思难猜。”外祖母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没办法断定他站在哪一边。你一定要记住,你的存在算不上彻底的秘密,只是缺少证据支撑。一旦你暴露在人前,这些流传已久的闲话立刻就会被坐实,就算魏凛原本打算遮掩,到那时也很难压得住朝堂上掀起的风波。”

沈桐沉默下来,心里反复掂量其中利害。她原先只想着提防魏凛,如今才看清,深宫之中那位帝王,也是一桩无法预判的变数。

她想起从前在别院,偶尔能听见魏凛同手下议事,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查沈家旧部。不少当年跟着父亲做事的人,就算早早改名躲藏,依旧接连被抓回去严刑审问。

沈桐乎的眼眸一亮,想到了什么似的,对着外祖母说道。

“外祖母,我想起一个人。周砚。当年跟着父亲驻守边关,父亲那时候很看好他。”

外祖母神色沉下来:“周砚。沈家出事之后他投了魏凛,如今在魏凛麾下做参将。”

这句话落下来,沈桐眼眸逐渐暗淡,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盼,瞬间落空。

她还记得年少时候去边关营地见过周砚。那时候他穿一身短打,行事干脆,常在一众将士堆里说笑。父亲从前和她闲谈时,屡次提起这个人,夸他肯吃苦,行事果敢,将来能担重任。她从前还天真觉得,父亲赏识看重的人,多少会记着几分沈家旧情。没想到他早已投靠魏凛,成了魏凛手下的将领。

“原来是这样...”沈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底一片发凉,“这条路算是断了。”

“没错,不要再指望从他身上求取助力。如今他手握兵马,是魏凛帐下能用之人,只要我们这边稍有动静,消息转眼就能送到魏凛案前,去找他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桐慢慢点头。心里那点念想彻底破灭,像是一盆冰水通体浇下来。她不能再寄希望于旧时故人,沈家倾覆那一刻,很多从前的情谊早就跟着碎掉了。

门外传来很轻的叩门声,三下短,再一长下,是预先说好的暗号。

外祖母侧耳听了片刻,起身走到门边,隔着木门低声说了几句,片刻转身回来,神色比之前凝重不少。

“刚刚外面送来消息。”外祖母坐回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魏凛追查沈家旧部一事没有停下。前些日子他在城郊路口抓到两个人,一番拷问,没能挖出多少有用讯息。如今他调整方向,挨个搜捕当年沈家外围旧人,抓回去严刑审讯。”

沈桐心里的弦又绷紧了几分。

“这些外围旧人大多只知晓零碎旧事,未必知道栖云涧的存在。”外祖母继续说道,“可刑狱酷刑之下,很少有人能死死咬紧牙关。只要其中一人扛不住,吐出半点和温家、这处山涧相关的线索,这里就再也藏不住你。”

栖云涧是温家多年慢慢打理出来的退路,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本就极少。可这份安稳终究只是暂时的,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宽裕。

复仇的路摆在眼前,刚刚寄予希望的那条线索已经断了。她身上余毒难清,新旧伤口拖累身子,连行动都尚且艰难,藏身之地又时时刻刻有暴露的风险。

急不得,可她实在耗不起。

木屋里面静了下来,沈桐靠着枕垫闭上眼,方才梦里兵刃撞击的嗡鸣,依旧还在耳边萦绕。心中也在不断复盘着魏凛的举动。搜到小屋的那行人,到底是魏凛身边的什么人,看着打扮也不是军中之人。没有文书,魏凛是怎么派人进到深山寻到他们藏身之地的?下一步,魏凛究竟是什么安排,那行人真的会撬开被抓之人的嘴从而找到这里吗......一切的一切犹如狂风巨浪不断席卷和拍打着沈桐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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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