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记录的是城郊路口抓捕二人的审讯进展,通篇只有一句,受审之人闭口不言,未吐露半个字。魏凛的目光缓缓扫过纸面,将信纸搁回案上。
“继续派人守着。”他开口,声音不高,“不必急于用刑。硬骨头一时撬不开,不必耗在这二人身上。”
立在下方的校尉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魏凛又侧过头对着身边站着的暗卫说:“把人手分出去,沿着那条传信的线路,继续布下暗哨。别院那边,盯人的人一刻都不能松懈。”魏凛抬眼,“沈桐困在院中这么久,不会一直安安静静地看书度日。但凡她身边有一点异动,即刻来报。”
“是。”暗卫应道。
校尉和暗卫一同退出去,房门轻轻合上。魏凛站定,目光落在悬挂的舆图前,指尖轻点那处城郊假据点。那座空宅已经被仔细搜过,没有留下半点有用凭证。他反复思忖,沈桐设下这重假象牵扯兵力,下一步究竟打算做什么,暂时没有头绪。
***
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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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桐立在书案旁,目光落在摊开的史书书页上。书页静静铺展,她的视线凝在字迹之上,注意力却放在院落之中,捕捉护卫来回走动的声响。
刘妈捧着一叠晾干的帕子走进屋内,将织物整齐叠好搁在床角,动作和平日里伺候起居没有两样。她垂着头,视线不与沈桐交汇,借着整理帕子的间隙,用气音低语。
“时辰将近...”
沈桐指尖轻轻搭在书沿,没有应声。
她只知晓会有浓烟作为行动信号,其余接应路线、在外人手,一概不问。知道的越少,就算事后被盘问,也很难供出更多内情。院中伺候的人,值守的兵卒,皆受魏凛调遣,一举一动,都落于旁人监视之下。只要有一丝反常,全盘谋划便会落空。
刘妈直起身,抬手理理帕子边角,余光扫过廊下守着的侍女。那女子静静立在门外,看似闲散,实则一刻不停留意屋内动静。
“外面的人已经就位,只等信号。”刘妈低声补了一句。
话音未落,西侧院墙外突然炸开一声惊呼。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守在院角的护卫,那人猛地转头望向柴房方向,灰黑色的浓烟顺着墙缝翻涌而入,滚滚往院内漫开。不是冲天明火,是半干柴草闷烧腾起的厚烟,混着草木灰烬随风铺展,不过片刻,半边院落便被黑雾裹住。烟尘裹挟着呛人的焦糊味,往廊下、窗缝里钻,吸入一口,喉咙便火辣辣地疼。
“起火了!!西侧外墙起火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沿着院墙巡守的护卫瞬间乱作一团,大半人拔腿奔向西侧柴房墙外,忙着扒开柴草、取水扑烟。留守正门的几名护卫心神被火情牵动,频频转头望向浓烟升起的方向,原本紧绷的戒备,不自觉松了大半。
浓烟顺着窗棂渗进屋内,空气呛人,喉咙干涩发痒。
刘妈立刻上前扶住沈桐的手臂,刻意抬高声调,话语间掺着几声压抑的轻咳,让廊下侍女听得清楚。
“姑娘,烟味太重……咱们到院子空旷处暂避!”
沈桐眉心微蹙,胸腔微微一缩,屏住半口气,跟着站起,随刘妈向外走。守在门外的侍女下意识想要阻拦,可扑面而来的烟尘呛得她连连掩住口鼻,止不住地咳嗽,一时迟疑。
“我需要先去禀报……”
“火情要紧,”刘妈又咳了两声,气息断断续续,“若是火势顺着墙根蔓延过来,屋中器物……都要被焚毁。”刘妈半扶半引着沈桐,借着混乱,慢慢朝着院落西侧移动。
西侧院墙之下,浓烟最为浓重,黑雾遮蔽视野,数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原本在此巡逻的护卫全都调去墙外救火,短暂留出空档。
刘妈伸手从衣襟内侧摸出预先备好的带钩短索,手腕发力一扬,铁钩稳稳勾住院墙顶端粗糙的石沿,轻轻拽了两下,确认牢固。
“姑娘,抓紧。”
沈桐抬眼望向墙头,墙外荒草之间,隐约有一道黑影静候,是前来接应的人。
“你先上去。”她低声说道。
刘妈攥紧绳索,手脚发力翻上墙头,随即俯身,伸手向下接应沈桐。沈桐抓住绳索借力向上攀爬,衣料摩擦粗糙石面,撕开一道细口。就在她半个身子攀上墙头的瞬间,身后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谁在那边!”
一名护卫被浓烟迷了视线,看不清面前景象,循着响动一步步靠近。
墙外接应之人迅速从草丛窜出,湿布捂住那护卫口鼻,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那人闷哼一声,身体直接软倒,没能发出高声呼救。接应人稳稳将人拖到墙根阴影里藏好,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沈桐翻过墙头,落在墙外厚厚的荒草堆里,枯草扎着衣摆。刘妈紧跟着一跃而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沈桐伸手扶了她一把。
“此地不可久留。”接应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魏凛手上可调的只有就近值守巡骑,火情一出,这队人很快便会合围过来,我们要尽快入林。”
三人压低身形,借着暮色与荒草遮蔽,快步向着远处树林方向隐去。
***
魏府内室
***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柔和。魏凛正倚在软榻上,翻看各地递来的密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统领!别院急报!别院西侧外墙柴房闷烧起烟,浓烟漫入院内!”
魏凛猛地放下手中纸卷,瞬间直起身,方才松弛的姿态一扫而空。眉峰骤然收紧,心底掠起一丝不安。他原以为只是寻常火情,可别院是软禁沈桐的地方,任何异动都不能小觑。
“备马。”他起身抓过搭在一旁的外袍,随手披上,语气沉冷,“我亲自过去。”
亲兵一愣,连忙应声:“是!”
“传令别院守卫,不要只顾扑火,守住院墙各处出口,仔细盯紧院内所有人,不许任何人随意离开!”魏凛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接连吩咐,“留一队人封锁别院四周,任何人不得出入,等我到现场再查。”
“属下遵命!”
魏凛脚步不停,穿过回廊,院外已经牵好马匹。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马蹄踏碎夜色,朝着别院疾驰而去。他心底压着一股紧绷感,隐隐预感,这场火恐怕不是意外。
别院院内,浓烟渐渐淡了几分。救火的护卫来回奔走,折腾许久,终于把墙外闷烧的柴草扑灭。等烟尘慢慢散去,众人回过神,才发现沈桐与刘妈不见踪影。
守在屋门外的侍女脸色发白,慌忙找到带队护卫。
“方才烟太大,姑娘说要到院中避烟,我没能拦住……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带队护卫心头一沉,立刻带人沿着院墙巡查。很快,有人发现墙沿石缝上,残留着绳索摩擦的深深痕迹,墙根大片荒草被踩踏凌乱,还有方才被制服的护卫躺在阴影之中,尚未苏醒。
“翻墙走了!快,禀告统领!”
消息还没传出去,远处马蹄声轰鸣。魏凛已经策马赶到别院门前,翻身下马,大步踏入院内。带队护卫慌忙迎上来,声音发颤。
“统领!不好了,沈桐带着刘妈,翻墙逃走了!”
魏凛周身气息一沉,快步走到西侧院墙脚下,俯身仔细打量墙面上绳索剐蹭的痕迹,又看向被踩乱的荒草,目光扫过一旁昏迷倒地的护卫。指尖蹭过石墙上新鲜的划痕,心底那点不安彻底落地。
他低估了沈桐。这场火,从头到尾都是她设计好的脱身之计。
“传令,关闭城门所有次要出入口,沿路官道关卡全部严加盘查。重点盯向西边山林的出山要道。”魏凛抬眼,声音冷硬,“抽调就近当值骑兵,即刻进山搜捕。”
手下将领迟疑开口:“统领,夜色已深,这片山林绵延数十里,沟壑纵横,人手恐怕不足以全域搜山。”
“不必调动大营主力,没有文书不得擅动。”魏凛目光望向西边山林的方向,“凭现有巡防人手守住所有出山的大路渡口,此事后续我再补文书呈报中枢备案。动静若是铺的太大,惊扰京畿,言官立刻便会上折参劾。她带着一个老仆,不可能长期在荒山野岭露宿,早晚要寻路离开山林。我们卡住出口,等她自投罗网。派人沿着进山主路追索踪迹。”
他顿了顿,追加指令,派人去查别院近日所有出入物资、来访杂役,逐一核对身份,排查有没有人暗中帮沈桐传递物件。
林子里,夜色越来越沉。
沈桐跟着接应人,在林间小道快步前行。脚下枯枝不时发出细碎断裂声响,晚风穿过枝叶,带来草木的凉意。刘妈跟在身侧,气息有些不稳,一路不敢放慢脚步。林间并不平整,凸起的树根、纠缠的藤蔓时不时绊住脚步,几人不敢点亮任何灯火,只能借着微弱天光辨认前路。
“我们不能在这片林子停留太久。”引路的人低声回头,“魏凛调遣的人马很快就会封锁出山的道路,我们要赶在封锁完成之前,抵达下一处临时歇脚点。追兵的马蹄声,已经离得不远。”
沈桐侧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响,应是魏凛派遣的巡骑的动静。
“断后的人,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安排好了。”引路之人顿了顿,“会有人留在后方,引开一部分追兵,替我们拖延时间。只是断后凶险,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桐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再说话。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树根凸起,杂草绊脚。她稳步向前,一路避开开阔地带,只走林木茂密的地方。身后的别院,已经远远抛在身后,可追兵的网,正在一点点铺开。
行至一处岔路口,引路之人停下,低声嘱咐:“从此处分两路,我们走小道,另一队人往北边方向行动,故意留下踪迹,引追兵偏离方向。咱们要抓紧。”
几人重新动身,身影一点点融进浓重的夜色山林之中。身后远处,隐约传来巡骑呼喊搜人的声音,隔着层层林木,闷闷地飘过来。
夜色浸满山林,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沈桐的脚掌早被碎石硌得发酸,方才翻墙时撕裂的衣料蹭着皮肤,一阵阵细微刺痛。她不敢停下,也不敢揉伤处,只能调整呼吸,把不适感压下去。刘妈年岁大,喘息越来越重,每走几步就要悄悄喘一口气,却咬牙不肯开口说累。
引路之人熟悉这片山野,专挑樵夫采药人踩出来的窄径穿行。这条路没有标识,藏在荆棘与灌木丛之间,车马无法通行,魏凛派出的骑兵很难顺着这条小道追来。
他低声与沈桐和刘妈说明,官道、出山的渡口,应当都已经被他派出的当值巡骑布防把守,他们绝不能碰那些大路,只能在群山之间迂回绕行。今晚先赶到栖云涧山外的临时藏身小屋暂避,那只是外围落脚点,待到下一夜,才好继续往山坳深处的栖云涧行进。
“这一片山坳岔路极多,魏凛的人守着出口,却没办法守住山里每一条野径。”引路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这条道难行,夜里赶路耗体力,咱们要在天亮之前躲进山坳,白日里绝不能走动。一旦被巡山的骑兵远远窥见人影,便是死局。”
沈桐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黑漆漆的山道上。前路隐在沉沉黑暗里,藏着无数未知的风险。
行不多远,引路者忽然抬手,掌心向前一压,示意所有人原地伏低。不远处山径上方传来马蹄踏过石块的闷响,一队骑兵正沿着进山主路巡行,火把的红光隔着层层枝叶,在树干上晃出断断续续的光斑。几人立刻矮身蜷进茂密的灌木丛,带刺的野藤勾住沈桐的衣袖,细小的刺扎进小臂,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刘妈捂住嘴,将喘息硬生生咽回喉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骑兵的喧哗由近及远,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谷那头,引路人才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继续赶路。
拨开挡在身前交错的枝桠,地上湿滑的腐叶险些让刘妈踉跄摔倒,沈桐及时伸手搀住她的胳膊,稳稳托住。刘妈借着她的力道站稳,额角渗满冷汗。
刘妈压低嗓音,气息还没平复:“方才那队人马……离得这样近,险些就被撞见。”
引路人一边拨开挡路灌木一边回话:“主路的巡骑每隔半刻便会来回一趟,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魏凛的巡骑最多清查山近处的拗口,不会贸然深入密林。但他手下若有暗探进山,那才是最难提防的。”
沈桐侧过头,轻声问:“临时小屋那边,可有备好干粮饮水?”
“都提前安置妥当。”引路人低声应答,“只是不能久留,最多歇息半日。待天色入夜,我们再转向更深的山径。”
刘妈喘了口气,低声说道:“老身只盼能早点见到老夫人。”
山涧里的溪水在身侧淙淙流淌,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夜露打湿衣衫,贴在皮肤上,冷意一阵阵漫上来。他们不敢靠近水道主岸,只贴着溪流边缘的乱石堆走,避开那些容易留下脚印的软泥地,每一步都刻意踩在裸露的青石之上,尽量抹去行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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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