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一把掀帘闯进来,脚步仓促。
“将军!出事了!”
魏凛正坐在帐内,闻声抬眼看向来人。
“讲。”
帐里还有几名偏将等着回话,最近追查沈家余党的事牵连着不少人事,魏凛早吩咐过,相关消息要第一时间禀报,帐中众人心里本来就悬着,听见亲兵这一声,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转头望过来,料到不会是小事。
魏凛抬手往外挥了挥,这几名偏将便识趣的退出了帐外。
“内牢昨夜出事。”亲兵一路奔来气息不稳,说话略急,“先前关押那两名沈家旧部,其中一人夜里突发急症没撑过去,人已经没了;剩下那个,趁着夜里换班空档不见了。”
帐内一下子静了。
阿墨站在边上,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个人是目前手里最关键的活口,耗了多日审讯都没能撬开嘴,原本打算慢慢磨,早晚能抠出沈家残余势力的线索,眼下一死一失,这条线索直接断干净。
“牢狱日夜都有人轮守,怎么会出这种纰漏?”阿墨忍不住开口发问。
亲兵低下头回话。
“值守的狱卒说,半夜听见那名死者在牢里面哼哼,捂着胸口难受,隔着牢栏喊疼。狱卒嫌深夜麻烦,想着不过是牢里常见的旧病发作,打算等到天亮再禀报请大夫,没开门进去查看。等到寅时两班人交接,开门巡查才发现那人已经断气,隔壁囚室的囚犯也不见了。牢房门锁看着完好,看不出外人强行破牢的痕迹。”
这话听着就透着蹊跷。就算囚犯自己病重离世,另外一个人凭空消失,绝非偶然。
魏凛沉默片刻。
他心里飞快权衡,抓回这两个人的时候,本来另有安排。先前严刑审问,不过是做给外面人看的样子,他打算先把人扣住,慢慢放出一些不实风声,就算没有沈桐也能拿这两名囚徒当诱饵,把藏在各地沈家旧部全都引出来一网打尽。他本不急着拿到口供,想靠着这两个人钓鱼。一夜之间一死一逃,诱饵直接被毁,之前布下的计划硬生生被打断。
军营牢狱的防务,一直划归周砚调度。什么时候排班、哪里布置巡逻岗哨,全都要经过他统筹安排,整片牢狱的守备节奏,都握在他手上。
“周砚在哪。”
“参将已经赶到牢狱现场查看,特地派人回来向将军通报变故。”
魏凛站起身,战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案边堆叠的文书。
“去内牢。”
剩下几名偏将留在大帐外等候,他只带上阿墨和几名护卫动身,快步往军营西南的牢狱走。
这片牢狱贴着营区高墙修建,四角搭了哨楼,平日里关押的多是军中重犯,看管向来严,寻常人别说进去救人,稍微靠近围墙就会被哨卒喝止。沿路不少士卒隐约听见牢里出了事,忍不住往这边瞟两眼,但没人敢停下脚步,都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越靠近牢狱,周遭气氛越发压抑。高墙挡掉大半天光,风刮过哨楼,呜呜的声响断断续续。进到囚房区域,里面常年晒不到太阳,潮气很重,石壁上面浸出一层水渍,地面踩上去湿糯糯的,墙角随便堆着干草。出事囚室外围已经派兵把守,兵器立在两旁,当夜轮班那几个狱卒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死死的,身子微微发抖,他们心里清楚,这次罪责很难糊弄过去。
囚室里面,死去的囚犯仰面躺在石地上,面色灰败,嘴唇泛乌,身子微微蜷缩。他脚上镣铐还戴在身上,另一名逃犯原先戴的镣铐放在一旁,铁环完好,只是锁舌被挑开,不是外力砍断的模样。
周砚站在囚室门口,一身戎装,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慌乱。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见魏凛一行人,上前一步行礼。
“将军。”
魏凛目光先落在那副被撬开锁头的镣铐上,再扫过地上尸体。
“说说现场情况。”
“昨夜值守班次,是属下早前定下来的。寅时进行换班,上一队人交接完毕方才离岗。属下接到牢狱急报立刻赶来,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我第一时间下令封锁牢狱全部出入口,昨夜所有进过牢狱的人员全部登记,分开核查,暂时还没有查到那人逃出营区的路线。”
周砚如实说出自己已经做下的处置,没有刻意推卸责任,也没有大包大揽,就是一名将领遇到突发事故正常处置的样子。
魏凛缓步走入囚室,慢慢看了一圈墙面与地面。
他盯着那把被挑开的锁思索。牢狱守卫层层设防,想要硬闯几乎没有可能,能这样悄无声息脱身,必然是早有谋划。
想来是外面沈家旧部提前重金买通牢内狱卒,先设计将同囚之人除掉,伪装成急症而亡,借着犯人突发状况制造混乱,再掐准守卫换班交接、众人注意力分散的短短空档,用细小工具挑开镣铐锁舌趁机出逃,收了好处的狱卒事后统一说辞,互相遮掩。
他看向地上尸体。死掉的这个人,正是两名囚犯里面嘴最硬的那个,连日审讯半个字都不肯吐。偏偏就在这个夜里突然出事,另一人趁机逃走,时间卡得太过凑巧,对方明显是提前筹划好。
他心里又生出一层盘算。逃出去那个人,脱险之后一定会去找其余同党报信。依照沈家旧部行事的谨慎风格,此人不会贸然逃往他们藏身据点,大概率会选择反向赶路,避开核心藏身之地,防止追兵尾随追踪过去。
魏凛心中暗自推演,若是他负责策划这场营救,必然会在外头早早安排好人接应,备好车马、替换衣物,专挑人迹稀少的山野小路,绕开各处关卡,尽量避开所有人视线。眼下他也正是打算按照这个思路布置人手,重点巡查城郊山野、小道隘口。但转念一想,他心底又浮起一丝警惕,沈家这群人久经风浪,难保不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
如果现在派人死命追,未必抓得到人,但可以借着搜捕逃犯这个名头,扩大搜查范围,借着这个由头排查城里各个可疑据点,逼迫潜藏在城中的沈家余党露头。这场变故虽然打乱他原本引蛇出洞的计划,却也可以顺势改个法子继续布局。
“尸体封存,单独安置,派人专门看守,任何人不能私自触碰。”魏凛转头吩咐阿墨,“这一晚值守所有狱卒,全部隔离开单独问话,不能让他们互相串供,每个人的说辞逐一比对,哪怕是很小的细节,也要上报过来。”
“明白。”阿墨应声,立刻下去安排审讯事宜。
周砚立在一旁,同样低头仔细查看囚室各处,一点点看过地面墙角,试着找寻逃犯离开留下的痕迹。一圈查完,他回身面向魏凛请示。
“逃犯此刻说不定还滞留在城内各处,属下可以即刻调动兵马,重点巡查城外山野小路,在各个隘口布下人手搜捕。”
魏凛侧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自赶到现场之后,每一步处置都条理清楚,封锁营区、登记相关人员,此刻主动请缨领兵搜捕,所作所为完全合乎麾下将领该有的本分。魏凛在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身居高位多年,养成了凡事多留一层心眼的习惯,就算是重用之人,心底也不会毫无保留地全然放下防备。
魏凛没有立刻答复他。
他心里反复掂量,如果当下就全城大肆搜捕,动静太大,暗处那些人听见风声就会全部躲起来,往后再难搜寻。可若是放任这人顺利跑回去传消息,剩下那些同党就会提前防备,之后追查只会更加棘手。搜查一定要做,但不能铺得太开,面上摆出大搜捕的架势,实则留出余地,等着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正思索间,一名斥候快步奔来,一路径直冲到近前,身上还带着赶路沾上的尘土。
“将军!西山栖云涧外围哨探传回消息,山里查到痕迹,近期有人在那片区域活动,看着像是女子留下的踪迹。”
魏凛接过那份报信,指尖扫过纸上文字。
两条线索此刻同时摆在他面前,一条是连夜出逃的沈家旧部,一条是西山深处莫名出现的女子踪迹,暂时看不出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他暗自记下栖云涧这件事,暂且不打算直接派兵进山,只打算继续加派阿墨他们悄悄探查山中动静,慢慢摸清西山里面藏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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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