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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七剑自是他的后盾

逗逗从行囊中取出先前采来的草药交给大奔,仔细交代了煎煮的火候与时辰,又将几味药的分量反复叮嘱,让他先拿去煎煮。

达达则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应急药丸,托着虹猫的下颌,将药丸送入口中,又以内力化开,待药力慢慢渗入经脉。随后,与逗逗一左一右,分立在虹猫两侧,一同为虹猫施针。银针一一刺入穴道,针尾在昏黄的火光中微颤。

蓝兔在一旁看了一会,转身去找来了伤药,走到流枫和跳跳身边。流枫伸手接过,沉默地放在跳跳身侧的地上。蓝兔看了她一眼,蹲下身,两指搭上跳跳的手腕,脉息细弱如游丝,她的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蹙。

跳跳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却还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极轻的问道:“蓝兔宫主不去为虹猫护法吗?”

“有逗逗和居士在,无妨。”蓝兔的声音平静。

跳跳轻咳了两声,仿佛连开口都要耗尽他仅存的力气,他闭了闭眼,靠着身后冰凉的石壁,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又缓过来。须臾,他睁开眼,声音有些低哑,“蓝兔宫主信我吗?”

蓝兔看了看他,她脑中掠过无数画面,江湖中一桩桩血案背后,那道隐在暗处的黑衣身影;逃亡路上魔教步步紧逼的追杀;还有玉蟾宫外看似杀机四伏、实则处处留下生路的围困。她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我不信你。”

说罢,她转眸去看流枫。流枫正拿起一卷纱布,又拿起一瓶药,左看右看,显然不知从何下手。蓝兔从她手中接过药瓶,声音轻了几分,“但我信流枫。”

流枫一愣,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低下头,安静地在一旁递水、递纱布。

跳跳侧过头,望向身旁的人。流枫的脸上沾了灰,也沾了干涸的血迹,却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数年前枫泉村那场大火,已将她的悲喜一并烧成了灰。可跳跳知道,正是这个看似枯木一般的女子,让他这些年在魔教,不至于切底疯魔,也让他知道,还有一条线拉着他,让他没有一步踏入无间。他忽然轻笑一声,“流枫,你的手在流血。”

流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臂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她又去看跳跳,看他满身褴褛的衣衫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肉,说一句话要歇上半晌,轻轻一咳便带出一口血沫。她垂下眼,声音淡得像隔着一层雾,“你全身都在流血。”。

好一个冷笑话,跳跳又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又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蓝兔的手脚极利落,没多久便将流枫和跳跳两人身上的伤口一一清创上药,纱布裹得整齐妥帖。

“药来了,药来了。”这时,大奔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大步走过来,很自觉地交给了蓝兔。

蓝兔端着药走到稻草堆旁,道袍少年和白衣秀士刚刚收针,正各自调息。逗逗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入虹猫口中,看着药汁一点点咽下去,这才长舒一口气,“已无大碍,过两个时辰后再喂一次药,明日应就可以醒来。”

蓝兔望向稻草堆上静静躺着的虹猫,那张脸虽还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她眉间一直凝着的那道结,终于缓缓松开,回身对逗逗和达达抱拳,“辛苦二位了。”

逗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也浮起倦意,他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另一边,那个半死不活地靠着石壁,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的跳跳。他心头五味杂陈,却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面前的人紧闭双目,逗逗正要探他的脉,流枫却先开了口,声音平平的,“他昏睡过去了。”

逗逗“嗯”了一声,伸手正要去搭脉,却又抓向了流枫的手腕,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你赶紧坐下运功调息!真当你死不了是吧!”

蓝兔看了看虹猫后,闻声走过来,不由分说拉了流枫坐到两步外的石头上,掌心贴上她后背,“我替你运功疗伤,别乱动。”

而这边,逗逗与达达对视一眼。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方才为虹猫又耗了大半内力,可此刻跳跳的伤势之重,他们心知肚明,若再耽搁,恐怕连天亮都撑不过去。逗逗咬了咬牙,重新将手按在跳跳的命门穴上,内力缓缓渡入。

大奔有些着急地在原地来回踱步,看看蓝兔流枫这边,又看看逗逗那边,再看看虹猫,用力揉搓了几下脸,掌心粗糙的茧子刮过面颊,带起一阵刺痛,这才勉强将那股焦躁按下去几分。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洞内,转身大步跨出山洞。他在之前熬药的地方坐下,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为大家护法,一边往火堆里添柴,打算待会儿去寻些野菜,熬一锅糊糊给大家充饥。

待众人各自调息完毕,已是亥时末。山洞外夜色浓稠如墨,洞内的火堆还燃着,将一圈人的身影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大奔早已将那锅野菜糊糊端了进来,一人一碗分了过去。糊糊里只放了盐,带着野菜特有的涩味,说不上好喝,但大家都没有挑剔,低头捧着碗,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衬得各自眼中的疲倦愈加深沉。

大奔向来不是个能闷住话的人。他三两口把碗里的糊糊扒干净,放下碗,目光一会儿往躺在地上的跳跳那边瞟,一会儿又转回来看流枫,眉头越拧越紧,终是没忍住,开了口:“流枫,那天马三娘把你抓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跳跳……真是第六剑?”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不由将目光移向了流枫。

蓝兔放下碗,声音轻缓却认真:“流枫,跳跳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流枫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手上无意识地摩擦着碗岩,目光落在中间那团跃动的火焰上,忽明忽暗,眼神也跟着那火光一点点飘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跳跳是青光剑传人,我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晰。

“我被黑心虎带上黑虎崖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流枫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为何在那里。一睁眼就是训练,在挨打,然后是杀人。他们说,不听命就得死,敢背叛,也是死。我那时候想,或许死了反倒干净,可偏偏什么都不记得的脑子里,却一直记着一句话:要活下去,哪怕卑贱如畜。”

她稍稍停了一停,火堆里的光在她眼底跳动了一下。

“后来,黑心虎利用七剑前辈与我父亲的情义,拿我去对付他们。可或许也正因这份情义,在第一次接触奔雷剑夫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紧绷的线松动了,我的记忆就开始慢慢恢复。五年前青光剑主死在我面前时,一切便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之后,我面对自己犯下的累累血债,只想一死谢罪。可恰好那时,我见到了只身前来复仇的跳跳。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青光剑主的后人,我当时就想,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后来他隐瞒身份潜入魔教,我便想着,我这条命,或许能为他的计划铺一铺路。我知道他在替黑心虎监视我,我便给他他想要的线索,暗中替他寻找神仙丸的解药。”

“四年前,白水郡半阳峰上,他与青城门门主之女阿水密谈时暴露了行踪。为了帮他稳住在魔教中的地位,我仿了他的笔迹,给黑心虎送去一封我将叛变的消息,在半阳峰上,让黑心虎以为与阿水碰面的人是我。后被黑心虎一掌打落悬崖,幸得逗逗和达达所救。”

逗逗和达达对视一眼,想起当年只剩一口气的人,即使是现在都还是觉得凶险万分。

“得知自己是木灵剑传人后,我便一心想要寻回木灵剑,重练木灵剑法,诛杀黑心虎。为遵父亲遗命,一路找到西海峰林,见到了白猫前辈。”

“可没过几年,黑心虎还是找到了麒麟的下落。在西海峰林再见到跳跳时,他已是魔教护法了。那次我和虹猫死里逃生,多亏他暗中出手相助。玉蟾宫突围与你们走散时,也是他救了我,后来,他将我送到了西海峰林养伤。”

“在西海峰林养伤那段日子,他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他说他已和武林盟合作,会一点点蚕食魔教的势力,待时机成熟,会与武林盟一起击杀黑心虎。他说,若七剑传人有危险,他会暗中相助;若七剑传人可信,他自会与大家相认。”

大奔听完,心里那团火腾地蹿了上来:“什么叫‘若七剑传人可信’?他这是信不过七剑?”

逗逗赶紧拉住他:“大奔,你先别急,听流枫说完!”

流枫停了一息,继续道:“他十三岁便卧底魔教,那是拿命在赌。七剑传人说到底互不相识,谁能保证每一代七剑都是好人?”

蓝兔沉吟片刻,问:“他既谨慎到连七剑之人都不愿透露半分,又为何愿意与武林盟合作?”

达达将手中的碗筷搁到一旁,抬眼望向流枫:“因为武林盟,本就是他一力促成的吧。”他顿了顿,“阿水曾与我说过,青光门被灭门当日,除了跳跳,还有一位护送田家少主离开的青光门大师兄洛宸也活了下来。如今的武林盟少盟主,就是那个田家少主田弘义,而洛宸,便是他的师父。”

流枫没有说话,只轻轻垂下眼睫,算是默认了。

洞中一时间无人开口。蓝兔端着碗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她抬眼望向躺着的那道身影——跳跳昏睡中眉头仍蹙着,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瞧不见胸口起伏。她忽然觉得有些看不真切。这个十三岁便潜入魔教的人,从少年到如今,多少个年头在刀尖上走过来;他暗中促成武林盟,周旋于各大门派之间,一面在黑心虎面前演戏,一面在江湖各处布棋。这些年他所承受的,远远超出了旁人口中一句“忍辱负重”能道尽的。

她又回头望向流枫,这两个人,中间有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可偏偏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们又是对方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谁也说不清那是救赎还是偿还。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等他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七剑自是他的后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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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七剑自是他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