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日渐寒冷,候鸟成群飞往南方,所经之地,啼声似泣,无来由的给这深秋又增许多凄凉。
市镇外的荒凉土坡上,两匹快马急急停下。马三娘抓着流枫从马背上跳下,又将人挥手甩给身后的猪无戒,心事重重地在周围一阵翻找。
猪无戒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敢贸然去提,自己追杀了一路的人突然就成了副教主的事让他至今都还不能好好消化,而且这马三娘戾气极重,眼中全是杀意,他可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撞上去,好好跟着就是了,只要碰上了教中分舵,还怕脱不了身吗?
“为什么没有?”马三娘几乎把周围的石头、树干查看了一遍,却仍旧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怎么回事?他们还没有来吗?自己明明很早之前就发出消息让他们尽快前往天悬白练,按理说,沿途应该留有讯息,怎会一点痕迹也没有?难道是进了城里?她走到山坡边缘,眺望远处市镇,不由地紧蹙双眉,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一甩手,掷向猪无戒,“到镇上买些干粮回来,再沿着镇子角落的围墙好好查看,有没有和玉佩上纹饰一样的图案。”
猪无戒捧着玉佩愣了愣,有点不明所以。
马三娘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还不去?”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猪无戒被惊了一跳,连忙转身,连跑带滚地跑下山。
马三娘额头上青筋暴起,心头越发烦躁,怒目扫向一旁被封了穴道,手脚皆被上了镣铐的流枫,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愤怒。
流枫皱了皱眉,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忽然下巴被扼住,马三娘食指与拇指一用力,迫使她张开了嘴,一粒药丸便被送进了嘴里,嘴巴立即被捂住,药丸顺势被吞了下去。
“……咳……咳咳……”流枫弯着腰,极力想要吐出吞下的东西,但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由怒目横视,“马三娘,你给我吃了什么?”
“给你的,自然是好东西。”马三娘冷笑两声,从腰间抽出短笛,不一会儿,诡谲奇异的笛声在山坡上响起,阴沉的秋日里,寒风呼啸,明明还是白天,却让人无端觉得后背一阵阴寒。
流枫一时头疼欲裂,神识越加混乱,眼前视线渐渐模糊不清,很快便陷于一片混沌。
马三娘上前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空洞无神的双眼,冷笑道:“你也有今天!”收起短笛,道:“你是谁?”
“流……枫……”如机械般木讷的声音缓缓道出,没有一点生气的脸上,真真的行尸走肉。
“木灵剑与你是何关系?”
“世代相传……”
“木灵剑和麒麟有何渊源?”
“麒麟之血化灵,可指麒麟所踪……”
“果然如此!”马三娘眼中露出贪婪之色,“本以为只是传言,原来都是真的。”又问道:“木灵剑何在?”
“不知……”
“何人知?”
“……”流枫停顿了一下,木然张口,“跳跳……”
马三娘微微睁大了眼,竟真是他?“为何他知?”
“不知……”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何他会救你?”
“……不知……”
“你能取剑?”
“不知……”
“废*物!”马三娘骂道,这流枫对木灵剑之事根本一无所知,“凭你也算木灵剑传人?”她掰开流枫的嘴,给她喂下几粒药丸,忽然出掌,往她身上几个穴道拍了几下。
流枫顿时惊醒,记忆的断层使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一张口,却猛然发觉自己无法出声,心跳骤然加快,双手捂着咽喉,抬眼瞪着马三娘。
“放心吧!只是点了你的哑穴,我现在还不会让你死。”马三娘收起短笛,看了她一眼,随后在一旁坐下,闭目养神:
不管怎么样,如今唯一知道木灵剑线索的只有跳跳,若他真将剑取出,交给了黑心虎,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为了得到麒麟,她不惜背叛师门,连自己的孩子都舍弃了,她绝不能失败!但是,究竟为何跳跳又要将流枫放了?难道真如猪无戒所说的,这两人早已暗生情愫?
马三娘微微睁开双眼,余光细细打量了一遍坐在不远处,同样在静心打坐的流枫:
可刚刚以招魂引问她与跳跳关系时,她分明说了“不知”,是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马三娘重新闭上双眼,管你们是何关系,挡我路者,皆该杀!
……
“……副教主……副教主……”
临近傍晚,猪无戒才背着一个包袱匆匆赶回,远远地就开始叫唤起来。
马三娘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尘土,沉着脸,站在山坡上。
“副教主,您饿坏了吧?我买了不少东西,您看看您喜欢吃什么……”猪无戒一到跟前,急忙打开包袱,笑得一脸谄媚。
马三娘从他手里拿了块烧饼出来,咬了一口,瞥了眼地上的流枫时,随手抓了点吃的丢了过去,又继续吃着,继而问道:“可有找到图案?”
猪无戒正要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冷汗顷刻流了下来,“副……副教主,镇子上没有这样的图案啊……”
马三娘放下手里的烧饼,阴沉着脸,转头看了过来,猪无戒顿时双腿一软,条件反射地跪了下去,“副教主,真的不是我不用心,只是我沿着镇子大大小小的巷子都找过了,确实没有这玉佩上的图案,不然,我也不会回来得这么晚啊……”哀嚎痛哭,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一样。
“闭嘴,蠢*货!”马三娘颇为烦躁地一脚踹了上去,背过身去,走到了山坡边缘,在冷风中渐渐冷静下来,她的人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出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了,她现在谁也信不过,想要得到麒麟,只有先得到木灵剑。
转身,抓起流枫,一跃上马。
“……副教主,等等我……”猪无戒急忙收拾好干粮,牵马出来,也追了上去。
……
百丈溪临河小镇。
一间荒废的农庄,几人农夫打扮的壮汉围在四周,农庄前,田泓义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两张手掌大小的信纸,一张上面只有一句话:“速往天悬白练。”另一张则是一个形状怪异的图案,像是某种玉饰刻纹,他自小也算见过不少名贵玉器,却不曾见过这般样式的。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田泓义抬头,灰色道袍随风飘扬,仙风道骨,让人肃然起敬,他急忙起身,恭敬唤道:“李前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农庄,“那些人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李静一摇了摇头,“咬紧了牙不肯开口,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是魔教的爪牙,应该是魔教高层里哪个养的死士吧!”
田泓义敛目沉思了片刻,将手中的信纸递了过去,“前辈认识这个图案吗?”
李静一接过仔细看了看,“不曾见过,但这些人将图案画在不显眼的角落,或许是一种传递讯息的暗号。”
“嗯。”田泓义点了点头,之前为躲避水行忍者,逃到了这个小镇,所幸与前来接应的联盟弟子会合,逃过一劫,却误打误撞碰到了一群正在秘密商谈的魔教之人,便将其抓了,搜遍全身,也只有那一句话和这个画在墙上的图案,剩下的,无论如何拷打逼问就是不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密令,眉头渐渐紧锁,“李前辈,魔教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在天悬白练的行动了,师父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李静一想了想后,宽慰道:“应该不会,若是魔教已经有所发现,不会只派这么些人过来,而且我们安排在袁家界的人也没有收到任何魔教有异动的消息,洛先生传信也说都一切顺利,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可能为着那魔教护法也说不定。”
“也对!”田泓义抿了抿嘴,调整好情绪,“麻烦前辈安排几个人跑一趟天悬白练,将此事告知师父,我们准备出发,救援长虹剑主,对战魔教少主——黑小虎。”
李静一看着面前的少年,“少盟主打算如何处置里面的人?”
“杀了!”田泓义冷声道,将手中信纸对折,撕碎,“留下一些人,沿着去天悬白练的路线,仔细查看,将画有这种图案的全部抹掉。”
风起,纸屑纷纷扬扬,四散飞去。
深夜,天悬白练,魔教大营。
守卫深严的营地之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巡逻的黑衣武士警惕地转身,火把的照明范围内,没有丝毫异象,火光之外,无尽黑暗吞噬一切。
黑衣武士面面相觑,转身继续巡视。
护法营帐,跳跳坐于案桌前,借着微弱烛火,正认真地研读一份地图。许久,抬手捏了捏眉心,不知为何,今夜总有些心绪不宁。晚风自窗外吹进,卷着烛火跳动了几下,跳跳急忙起身伸手护住烛台,以免火光熄灭。
瞬息之间,一个人影闪出,一人被甩到了案桌之前。杂乱的长发之下,一张脸普通至极,却也冷漠至极,紧闭着双眼,若非还剩那微弱的呼吸,只让人觉得地上的人已经死去。
跳跳心头一颤,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低头看了看那人,最后视线落在一身黑衣的马三娘身上,“我竟不知,如今我教已如此不济,营帐大牢都可任人出入了。”
马三娘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朝跳跳丢了过去,“护法这一手偷天换日可谓是瞒天过海,这般足智多谋实在令人望尘莫及!”她看了看烛光后面的青衫少年,上前两步,踢了一脚地上的人,徒留一口气的人翻过身,将脸露了出来,光影变换下的脸色苍白无力。
跳跳接过令牌时有一瞬间的愣怔,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绕过桌子,走到一旁,恭敬地单膝下跪,“不知是副教主,属下方才失言,请副教主恕罪!”
“恕罪?”马三娘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声道:“那我是该恕你的失言之罪,还是通敌叛教之罪?”
跳跳骤然握紧拳头,单膝换成双膝,跪伏在地,“属下惶恐,不明白副教主何意?”
马三娘微眯起双眼,沉声道:“带进来。”
营帐帘布掀起,猪无戒推搡着一人走进,同样冷然苍白的脸与地上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跳跳抬头,两方目光相遇,流枫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马三娘蹲下,捏着地上那人的脸将其拉到面前,又转头看着流枫,“的确是有七分相像,加上点易容术,也可以假乱真了,难怪流枫跟着七侠都快把天捅破了,天悬白练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合着护法一人在这自导自演了一出大戏呢!”似嫌弃一般甩开抓着的人,她忽然拔剑,剑光一闪,鲜血喷溅,地上苟延残喘的人终于彻底没了气息。
粘稠的血液粘到衣摆,跳跳握住的拳头越收越紧。
“护法不打算说点什么吗?”马三娘站起,用手帕擦掉剑身的血迹。
跳跳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仍旧不发一言。
“切!”猪无戒不忿,“他这是不敢说,当年在黑虎崖上,这小子和流枫就暧昧不清,如今流枫投靠了七侠,他背地里指不定给七侠送了多少消息,流枫被抓,他肯定是怕事情败露,所以才找了个假的,把人换掉,多亏副教主明察秋毫,识破了他的诡计……”
“我让你说话了吗?”马三娘冷眼瞪去,吓得他急忙闭嘴。
“哼!”马三娘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跳跳,走到流枫面前,森寒剑光落在她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反正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干净。”长剑一指,作势就要刺去。
“等等!”跳跳急忙喊道,“别杀她!”
紫云剑停下,抵在流枫心脏之处,马三娘转身,“我为什么不杀她?她这样一个人早该死了,护法你可别拿木灵剑之事糊弄我,若她真是取剑关键,你怎么可能还把她放了?”
“因为我……”跳跳抬起头,侧首看着那双如古井深沉的双眼,忽然笑道:“爱慕她。”
流枫顿时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上的俊逸少年,他说了什么?他在跟谁说话?无法相信,她有一天竟会从他口中听到那两个字,心脏快速跳动,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眼前的眩晕之感一阵比一阵强烈,徒劳地张着口,发不出声音,也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马三娘亦是震惊。
猪无戒一愣之后,连忙道:“我就知道,你现在是承认了,你跟流枫就是一伙的。”
“是!”跳跳撑着地面站起,弯腰擦掉膝盖上的灰尘,抬头道:“我爱慕流枫,因此,我不想她死,哪怕忤逆教主,还请副教主成全,属下愿献出所有。”他一躬身,朝着马三娘俯身一拜,破釜沉舟般答道。
“大胆,你这个叛徒……”猪无戒一手摸上腰间的流星锤,挥舞着就要冲过去。
马三娘反手一剑,打落那舞得嚯嚯直响的流星锤,翻身一脚踹上他的胸口,将其踢倒在营帐门口,“我让你动手了吗?滚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咳……咳咳……”猪无戒捂着被踹到的地方直喘,不服气地瞪着那青衫少年,“副教主,这小子诡计多端,牙尖嘴利的,你不能被他骗了……”
“我要怎么做还需你教?出去!”
猪无戒看着那紫光萦绕的宝剑,咽了咽口水,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小命要紧,于是非常识趣地爬了出去。
马三娘收回紫云剑,转身看着跳跳,“就冲刚才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跳跳苦笑一声,“教主许我权势地位,我自然也愿意效忠教主,但教主容不下流枫,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马三娘侧目扫了流枫一眼,“我不觉得你是这种人。”
“我曾经也这么认为。”跳跳深吸一口气,一掀衣摆,再次跪下,“请副教主放我与流枫一条生路,我愿意将木灵剑交给副教主,并奉上教中势力分布图。”
马三娘敛目审视着他,许久沉默,开口却道:“你倒是聪明,只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跳跳似已料到一般,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双手呈上,“这是教派各个堂口分舵的势力分布,请副教主过目。”
马三娘接过,打开。
“我出自青城门,虽知木灵剑由上一代青光剑主保管,却不知道具体藏所,但自入教以来,我一直暗中调查此事,终于在原青光门密室中发现了木灵剑谱和取剑的方法。”跳跳顿了顿,继续道:“枯木逢春,木灵复现,能取剑的人只有流枫,也幸亏只有流枫,少主才没有杀她。”
跳跳眼中有庆幸,马三娘皱了皱眉,收起布帛,“木灵剑在哪?”
“野猪林。”
“那是什么地方?”
跳跳道:“青光门原址后山禁地,一个天然雷区,四季雷电交加,也是青光一脉修炼内功心法和合壁剑招的闭关之所,我一次误闯野猪林,无意间触动了以青光剑法排布的剑阵,发现了其中的剑气波动,因此猜测,木灵剑很有可能就在野猪林。”他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或许副教主会有所怀疑,接下来,我都会守在这,直到副教主相信为止。”
马三娘盯着他看了许久,接而将布帛收进衣服里,挟住流枫,闪身出了营帐。
布帘一起一落,阻断了两人的目光,烛火在风中摇曳,一阵剧烈的晃动之后,终于熄灭,偌大营帐之中,被无尽黑暗包裹,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压抑得令人窒息。